肖江虹
一
當時天空正好飛過一只鷹,它目睹了事情的全過程。本來那條黑狗一直都溫順地躺在它主人的懷里,忽然它站了起來,先伸了一個懶腰,也是它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后一個懶腰。然后它慢騰騰挪到高速公路的護欄邊,腦袋向著遠方,定定地看著不懷好意地撲面而來的高速路。天上盤旋的鷹撲著翅膀有了一個起落。狗的主人似乎也感覺出了某種不祥,直了直腰,沖著狗喊了一聲:“兒哎!轉來。”
狗沒有轉來,而是一個箭步躍上了高速路。站在路上的黑狗倒是沒有驚慌。左右瞅了瞅,才緩步向目標走去。它的目標是半片面包,遠遠它就聞到這妙不可言的味道了,甜膩膩,香噴噴,是鄉間絕沒有的味兒。
它最終沒能吃上那頓午餐,還差兩步,它就飛起來了,在空中不停翻轉的時候,它看見那只鷹尖嘯著飛跑了。
本來是個好天氣。龐德老漢還跟旁邊的老郭說,曬曬太陽,就轉回家喝兩口燒酒。還說有炒黃豆,糟辣椒炒的,別看過了夜,味道一樣好。黑狗飛起來的當口,他正準備給老郭講糟辣椒炒黃豆為什么隔了夜更好吃。兩瓣嘴唇剛拉開架勢,眼前就騰起來了一道灰黑。等他回過神,他的幺兒已經穩穩當當落實在路邊的壕溝里了。
連滾帶爬過去,第一眼他就確信他的狗死透了?;盍肆四?,他還沒見過腦漿子灑出來的東西還有活下來的。
活人抱著死狗,一道癱軟在壕溝里,哭聲連呼嘯而過的汽車拉出的巨大聲響都掩蓋不住。
半坡上的老郭卻冷靜得像塊墓碑。曾經的經歷教會他,壞事砸到頭頂,傷心和嚎哭雞巴用處沒有,你得冷靜,把和壞事有關的點滴都牢牢看在眼里,記在心上,才是王道。老郭其實不老,三十出頭,叫他老郭主要是他的一頭白發。老郭原先頭發黑得沒有一根雜毛,進城六年后,有一天他忽然出現在了村頭,除了少了一條腿,頭發齊刷刷白。
偶爾也會有人問他,咋搞成這樣的,他不說,只是眼睛里不斷地噴著邪火。夜晚躺在床上一個人總要傷心一回的,他恨自己為什么在鉆進車肚子下面時不先檢查一下千斤頂,為什么沒有聽出嘎吱嘎吱的響動是千斤頂松動才發出來的,為什么在汽車砸落的瞬間沒把腿縮回來。
一堆為什么就是發生了,老郭就這樣把自己從城市的修車場扔回了鄉村的斜坡上!
龐德老漢哭夠了,才抬頭看斜坡上的老郭。老郭嘴里叼根草,正無限神往地看著向遠處無限延伸的高速公路。見沒能從老郭那里收獲到丁點同情和安慰,龐德老漢就更傷心了。抱著狗啜泣一回,傷心成了憤怒。
“有些人良心讓狗吃了,老子天天扶他到高速路邊曬太陽,看汽車,老子幺兒都讓車給撞死了,狗日的一點表示都沒得?!?/p>
搬起僅剩的一條腿往坡下挪了挪,老郭笑著說:“誰的良心讓狗吃了,現在而今眼目下,分明是沒良心的把你的狗吃了嘛!”
龐德老漢把懷里的狗輕輕放下,倏一下站起來,沒站穩,年紀大了,蹲久了會犯黑頭暈,晃了幾晃,才穩住了身形。龐德老漢拿手往半坡上一戳,吼:“郭瘸子,你不曉得這狗我養了多少年了嗎?”
老郭說我就是跟你一樣抱著哭半天,死狗還是死狗呀!
這話又戳到龐德老漢心窩窩了,他的狗是死了,死得鐵板釘釘,死得扎扎實實。心思一回到這個血淋淋的現實,他又開始哭。
二
把一團血糊糊的死黑色放在半坡上,龐德老漢脫下衣服蓋在黑狗身上。坐下來,一手搭在狗腦袋上,一手指著沒有盡頭的高速公路開了黃腔:“雷劈的雜碎,碾死了東西,連停下來看一看都沒有,你不得好死,遲早腦漿子也會讓輪胎給輾出來?!?/p>
橫起衣袖拉了一把淚,拍了拍狗腦袋,龐德老漢哀號,“怪我,都怪我,沒看清是誰軋了你,要知道是誰,我一定要他給我告個一二三,為啥軋了東西不停車?為啥不停?你狗東西為啥不停?是哪個軋的?到底是哪個軋的?”
“我曉得?!崩瞎浔f。
龐德老漢止住了哭,扭過頭,咬著牙問:“哪個?”
噗一聲,老郭噴出一口墨綠,拉掉掛在嘴角的青草屑,他說:“一輛黑色豐田,本地牌照,尾號1978?!?/p>
沒一個詞語是親戚,愣了愣,龐德老漢結結巴巴問:“說的是哪樣?”
曾經的修車工抓起一根樹枝,抹平地上的泥土,先畫了一個圈,又在圈里畫了一個牛腦袋,抬起頭對龐德老漢說:“車腦殼上有這個東西,車顏色是黑色的,車牌前面是幾個字母,字母后面的數字是1978,記住沒得?”
龐德老漢喃喃自語片刻,猛地抬起頭,吐出三個石頭一樣硬邦邦的字,“記住了,”頓了頓,龐德老漢臉上浮起來一層驚奇,“你是咋個記下來的?”老郭鼻子響了響,得意在臉上枝繁葉茂,眼睛很快又回到了望不到頭的高速路。
黃昏爬了上來,瓦刀一樣給大地抹上了一層灰白。
葬禮很隆重,墳堆不僅壘上了石塊,龐德老漢還給他的黑狗誦了經。幾段經文都是人才有資格享用的。老郭說這不妥吧,死人的經給死狗誦了。龐德老漢一跺腳,說這狗跟了我十多年了,寸步不離,和我兒有啥區別?
回家的路上,老郭把著龐德老漢的肩膀,背著漫天的余暉,一步一步向村子移去。穿過一彎田,老郭說明天我得幫家里編個背篼,就不來了。龐德老漢說我還要來,老子天天都要來,直到找到撞死我家狗的汽車。
拍了拍龐德老漢的肩膀,老郭呵呵笑,說那東西跑得比孫悟空還快,就算你看到它了,你還能踏著風火輪去追?龐德老漢身子一矮,說那咋辦?老郭沉思片刻,盯著龐德老漢問:“是不是不找到它就不罷休?”
龐德老漢說我要不問他個一二三,我這輩子就過不去了。
一條狗,至于嗎?老郭伸長脖子問。
“在你心里頭是條狗,在我心里頭他就是個人,”拉一把紅紅的眼圈,龐德老漢說,“自己兒子被軋了,能不找個說法嗎?”
老郭單腿直立,一只手遙指遠方,說:“順著那頭一直走,差不多五十里,有一個收費站,所有的車在那里都要停下來交錢,要找,就去那里找?!?
撿根棍子遞給老郭,龐德老漢說你慢慢把自己盤回家吧,我要先走一步了。沒等老郭問,他又說:“我要回去準備些東西,明天一早就上路?!?/p>
龐德老漢走遠了,老郭在后面喊:“他要一月不走這條路,你咋搞?”
我等他一月。
一年呢?
我等他一年。
十年呢?
老子等他一輩子。
三
道路又直又平,走起來倒是舒服,就是容易疲累。眼睛里頭都一個模樣,一直延伸的道路總給你到不了頭的惶然。眼看漫長的一橫走完了,眼睛一轉,又是一道看不到頭的一豎。除了疲沓,還有就是不安,大大小小的車輛從身邊呼啦呼啦跑,氣勢洶洶不說,好像還不懷好意,隨時都有把你碾成一灘爛肉的企圖。天氣陰冷,龐德老漢身上卻始終籠罩著一層細汗。他還下意識地往高速公路的邊上靠,最后差不多貼著那些草綠色的欄桿了。
汗水越來越密集,心里惶恐翻涌。目送著一輛大貨車搖晃著過去,他停了下來。站在路邊呆了一陣,他果斷地翻過圍欄,歪歪扭扭移到了小路上。坐在小路邊的石頭上啃了一個餅,擰開色澤斑駁的軍用水壺,咕嚕嚕灌了一氣,起來抖抖酸麻的腿,繼續趕路。
小路坑坑洼洼,久沒人走,雜草叢生。龐德老漢卻有了難得的舒坦和輕松。彎道一個接著一個,眼里全是未曾謀面的新鮮。山間青翠欲滴,呼吸也順暢了許多。遇上寬闊的地段,都可以閉著眼走,如果你高興,甚至可以倒著走,爬著走,滾著走。你不用擔心有個東西會把你送上半空或者卷入輪下,你不用擔心缺胳膊斷腿鮮血飛濺腦漿四溢。
路程變得艱辛而漫長,但龐德老漢不在乎,他心里頭歡喜。在驛莊生活了一輩子,他走的都是這種路,驛莊和他一樣的老人走的都是這種路,窄是窄了些,可也沒見著誰給摔死了呀!他不記得這條高速路是什么時候修成的了,七年前還是八年前,轟隆隆好一陣子,就往遠處鋪開了一條白布帶子。從那以后,驛莊的人,特別是年輕人,都改走大路了。后來干脆扛個口袋,站在大路上招招手,拱進一輛輛大客車,一眨眼就消失在天邊了。
老人們依舊改不了走小路的習慣,只是他們老了,身子骨輕了,腳步不再穩當有力了。小路就無可奈何地荒廢了。龐德老漢死性,就喜歡驛莊的小路,每天都要帶著他的黑狗在荊棘密布的小路上逛上一回,看看花花草草,聽聽水響鳥鳴。
老郭回來后,遇上天氣好,就會攛掇著龐德老漢到高速公路邊看汽車。龐德老漢對汽車沒興趣,他受不了老郭的眼神,巴巴的,像他的黑狗乞食的樣范兒。
和老郭看汽車的時候他也會想,這條寬闊的大路到底通到了哪里?它有沒有盡頭,它如果有盡頭,那盡頭又是個什么模樣呢?
喝了三壺水,啃了六個餅,翻了九座山,龐德老漢終于看見老郭說的那個收費站了。他把屁股支在布滿青苔的石頭上,吁吁地看著山下那個奇怪的建筑。眼睛往回收,他看到那些一路飛馳的汽車,到了這里都放慢了腳步,彩色的欄桿起起落落,放出一個又一個鐵殼殼。龐德老漢很注意地觀察了一下一輛車進出的時間。
足夠了!
認準車,攔下人,這點時間足夠了。
摸出一個餅嚼了兩口,把剩下的一半往地上一扔,他喊,“兒哎!來吃!”
沒有熟悉歡快的狗吠聲,只有山風撩動樹木的沙沙聲。
木楞楞呆了半晌,龐德老漢費力地彎下腰,撿起半邊餅,湊到嘴邊吹了吹,嘎吱咬了一口。咬到舌頭了,老眼涌出來兩行濁淚。
四
確實老了,龐德老漢覺得。收費站有六個口,兩只眼睛硬是看不過來。就怕一晃眼,狗日的就飛走了。
三天了,眼睛都盯得酸痛了,還是沒見著那個惡毒的號碼。
黑夜如約而至。龐德老漢抖了抖身子,才發現疲乏裹滿一身。從水泥墩子上艱難地抬起屁股,葉片樣飄到自來水管邊,灌滿水壺回來坐下。以為涼水可以解乏,半壺水都灌下去了,疲倦依舊不見撒手。
四下瞄了瞄,龐德老漢鉆進兩棟房子之間的墻根下,躺下來,脫下外衣覆在身上。瞌睡早就急不可待了。迷迷糊糊之間,龐德老漢聽見了狗叫,聲音蒼老,這狗該是有些歲數了。他想。那叫聲開始還遠遠的,漸漸就近了。龐德老漢慢慢睜開眼,昏黃的燈光從遠處鬼鬼祟祟照過來。龐德老漢看見一條狗,黑狗,遠遠站在墻根下看著他。幺兒!龐德老漢喊了一聲。喊完他覺得不對,埋葬拍土的情景他記得清清楚楚。使勁揉揉眼,伸長脖子仔細看了看,墻那頭是個死角,除了兩個廢棄的花盆,什么都沒有。
傷心又漲潮了,弄得老漢一臉的水霧。扶著墻站起來,他又一歪一扭地從墻根下拱出來,重新坐在水泥墩子上,把剩下的半壺水兜頭淋下。一個激靈,那些進進出出的號碼又開始清晰了。
最艱難的還是前五天,這段日子熬過去,慢慢就規律了。每天清晨一睜眼,龐德老漢先在墻根下伸一個長長的懶腰,然后在水龍頭下洗個臉,再到收費站的超市里頭買點吃的,最后水泥墩子上一坐,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直到第十天,當時老漢剛啃完一包方便面,正仰著頭汩汩灌水,忽然看見面前站了一個人。
“我注意你很久了,你天天就在這坐著,到底要干啥?”面前的男人鐵青著臉問。
我,我,啥都沒干。龐德老漢結結巴巴說。
那人眉毛一揚,隔空對著老漢眉頭一戳:“死老者,說不說?不說我立馬把你抓起來?!?/p>
老漢連忙站起來,抹了一把胡須上殘留的水珠,嘴唇直跳,半天才細聲細氣說:“我找一輛車,他把我家幺兒碾死了,連停下來看一眼都沒有,我要找他問個一二三?!?/p>
那人一聽,慢慢放下抬著的手臂,聲音不像剛才那樣硬梆了,問:報案不得?龐德老漢搖頭。那人冷哼一聲說,這樣大的事情居然不報案,你憨了?老漢不說話,兩滴眼淚在眼眶里打轉轉。移過來拍了拍龐德老漢的肩膀,男人說不是我說你,你們鄉下人就是憨逼,對了,記住車牌了嗎?龐德老漢抖抖索索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紙條遞過去。男人掃了一眼,急癆癆吼:“有車牌號碼的嗦,這狗日的死活跑不脫了?!?
一招手,男人說,跟我來。
在一間很大的屋子里,桌子后面的人聽完男人的介紹,扭過頭對門邊的龐德老漢說:“坐下來慢慢說?!痹谲浘d綿的沙發上坐下來,龐德老漢才發覺這是十天來自己接觸到的唯一的軟和。領他來的男人說:老者,這是我們站長。龐德老漢慌忙站起來點了一下頭。站長伸出手掌往下壓了壓說:你兒子是什么時候被撞死的?
“我兒子在城里打工,撞死的是我家幺兒。”龐德老漢說。
“啥?”桌子后面的皺著眉直著脖子問,“你家幺兒不就是你的兒子嗎?”
“我家兒子叫龐華,我家幺兒是條黑狗?!?/p>
老漢一說完,屋子里兩個人就怔住了。
領他進來的男人先發飆,一把把龐德老漢從沙發上扯起來,直接開了黃腔,“你個老東西,拿我們當猴耍呀?撞死一條狗,居然騙我們撞死的是你兒子?!?/p>
惶然地搖了搖頭,老漢說:“我喊我家狗就是喊幺兒,從我兒子出門打工那天開始的,不信你去問寨子里頭的人。”
“問你媽個鏟鏟!”男人使勁把龐德老漢往沙發上一摜。
窩在棉花堆里的龐德老漢哭了,邊哭邊訴:“我婆娘死得早,丟個娃娃給我,好不容易帶大,扛著蛇皮口袋就進城了,家里就剩下我和我家黑狗,這些年,我有一口它有一口,我一個窩它一個窩,轉到那點都跟著我,我是拿它當兒子帶的呀!我跟你說句老實話,我寧肯挨撞的是龐華那狗日的,反正一年到頭我也看不到他?!?/p>
男人臉上的怒氣還在,彎腰一把揪住龐德老漢衣領,正準備理論,桌子后面忽然傳來一聲吼:“把老者放開!”
領導從桌子后面踱出來,接了一杯水遞給龐德老漢,轉臉對男人說:“啥子叫忠誠,這就是忠誠?!敝钢蠞h,站長又說:“為了一條狗,他可以忍饑挨餓在這天天守著,有幾個人可以這樣干?”頓了頓,站長對男人說,你去把小余給我叫來。
男人點點頭,蹬蹬去了。龐德老漢捧著杯熱騰騰的水陷在沙發里,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左右不是,不敢挪身,不敢說話,甚至連水都不敢喝。沒多久,一個女的推門進來,站在門邊喊了一聲站長。老漢悄悄瞄了一眼,女人很年輕,頭發卷卷的,臉很小,有點嬰兒肥。
站長招招手說小余??!有個事跟你商量一下。小余就笑,露出白亮亮的牙,說站長,什么商量不商量的,啥子事,你說了算。站長把老漢的情況說了,然后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說:“你也知道,這個時代,無情無義的一數一大堆,老者是個有情有義的人,我的意思是這樣,你不是差個打掃衛生的嗎?我看老者好手好腳的,這活應該可以干,要不就先讓他干著,等他找到那輛車,你再重新找個人,如何?”
“站長,我覺得應該佩服的人是你,有胸懷,”小余笑著說,“不過,工資咋開?”
低頭想了想,站長說:“他就是晚上掃一次,活也輕巧,我看就管他吃住吧!吃就在食堂吧;住嘛!你讓人把保管室順一下,架個行軍床,風吹不著雨打不著就行了?!被仡^看看龐德老漢,站長問:“老者,你看如何?”
這一切來得太快了,比他的黑狗飛起來的速度還快,老漢在這樣短的時間里還沒法捋清個子丑寅卯來。好半天,屋子里兩個人才看見老漢的腦袋機械地動了動。站長離得近,他都聽見了骨頭僵硬的摩擦聲。
五
收費站的日子像在翻一本線裝書,輕薄,軟綿,規律,不蘸點唾沫你都翻不過去。日復一日的相似讓這里看起來仿佛被霜降籠罩,進進出出的都是些蔫瓜。
除了龐德老漢。
他像一只警覺的獵狗,除了吃飯和拉撒,每時每刻都守在收費站邊上。站累了就蹲,蹲累了就站,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來往的車輛,就怕一眨眼那禍害就飛跑了。偶爾有閑下來的,就蹭過來和他說話。
“老者,眼睛酸不?”
“你眼睛不要鼓這樣大嘛,小心把人家車胎瞪爆喲!”
龐德老漢曉得這是玩笑話,他從不搭腔,他有正事,哪有閑工夫吹牛皮。
來人看老漢不答話,笑笑,轉身走了。人一走開,龐德老漢心底浮起一些失落,他其實是想和人說說話的。
繁星流動,路燈斜照過來,在龐德老漢身后鋪開一個細窄的黑影。蚊蟲在燈光下繞著圈,身子砰砰撞擊著燈罩。已是深夜,過往的車輛變得稀疏。揉揉眼,老漢抬起頭,密密麻麻的星星灑在一塊灰白的幕布上。老漢挨著從天邊看過來,手掐著指頭的紋路挨著數,據說,當你數到小拇指根部紋路時,你眼睛看到的那顆星宿就是你想念的那個人。幺兒變成的星宿在西方,有些黯淡,灰撲撲地閃爍著。
“你怨氣重,光亮散不出來,等我找到撞死你的人,你就通透了?!崩蠞h跟那顆星宿說。
忽然有人喊,龐德老漢擦了擦眼睛里頭剛起來的一層水霧,才看清了從收費亭里走出來的小余。小余說老人家,你這樣熬著怕不行喲!龐德老漢說馬上就睡,馬上就睡。
躺在床上,照例有一番掙扎。就怕自己瞇覺這時段,那輛套著牛腦殼的車跑脫了。翻來滾去好幾個回合,意識才算模糊了。意識一模糊,老漢又回到驛莊的林間小道了。黑狗在腳邊竄來竄去,還拿腦袋不停往自己腿上蹭,伸手摸摸狗腦殼,柔軟細致,像是質地上好的緞子。
睜開眼,天也大亮。翻起身,龐德老漢先給了自己一個耳光,然后罵:狗日的龐老者,早死三年你要睡好多。折出門,龐德老漢看見幾個剛從晚班下來的收費員站在食堂門口吃早餐,面條吸得忽喇喇響。
“龐老者,快來搞碗面?!币粋€說。
老頭搖搖頭,模樣很堅決。龐德老漢在懲罰睡過頭的龐德老漢,“死豬樣的睡了這樣久,還想吃面條,吃屎還差不多?!鞭D到收費站邊上蹲下來,又警告:麻煩你眼睛睜大點,要不午飯也不給你吃。
懲罰立竿見影,一個上午,干癟的肚子都在咕嚕咕嚕叫,嗓子眼成了噴泉,不停冒著清口水。伸手抹掉流到嘴角邊上的口水,老漢有些得意,說:看你老龜兒還貪瞌睡不?饑餓還是影響了狀態,視力有些模糊,站和蹲的時間不能太久,太久地球就不穩當了,上下左右亂晃。怕漏掉穿梭的往來,龐德老漢索性把自己搬到了收費亭邊,有司機看見了,伸出腦袋吼:老者,站遠點,輾了你咋辦?龐德下意識往后退一步,那車一走,他又穩穩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午飯時間,懲罰還在繼續,平素都是兩碗飯,老漢咬牙切齒地退掉了一碗。怒氣沖沖從食堂出來,正遇到站長,睖了一眼烏口烏嘴的驛莊老漢,站長說:哪個惹你了?看你垮眉日眼的樣子。龐德慌忙堆起笑,說沒人惹我,我自家惹了自家。站長拍拍胸說:“哪個敢拿臉嘴給你看,跟我說,我操絕他祖宗?!饼嫷禄琶[手,說大家對我都好,哪個會拿嘴臉給我一個爛老者看,謝謝站長,謝謝站長。
拍拍老漢肩膀,站長又說:有什么要求盡管給我說。
龐德說沒得要求,沒得要求。
重新站到收費亭邊,龐德居然走了一會神,他覺得站長真的是個好人。
六
活路太輕松,屁股大塊地盤,幾掃帚就走完了。老漢覺得對不起一天三頓飯,就給站長提要求,說能不能再給派點其他活干。站長吃了一驚,當著一班職工又夸獎了龐德,親切地遞過去一支煙,還親自給老漢點燃,然后他笑嘻嘻說:我這個站長給你當,你干不干?龐德老漢愣了一下,慌忙兩手亂擺,嘴大大咧著,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涮我壇子嗦,站長!”
從笑聲彌漫的辦公室出來,龐德發現今天太陽格外寡毒,不似往日那樣明亮,但分外炙人,陰慘慘貼著臉頰,像一把鈍挫的刮胡刀。在收費站邊站了不久,腦袋嗡嗡響,里頭像是開了水陸道場。偏偏倒倒回到儲物室,灌下一缸水,腦殼里頭的鑼聲鼓聲才散了去。屁股移到行軍床邊,龐德想躺一躺。站長的話嚇了他一大跳,給站長要活干,他是真心的,站長張嘴就來這一出,他實在沒想到。站長的話和笑讓他心頭有了一個疙瘩,疙瘩雨后的蘑菇樣瘋長。他說不清楚哪里出了問題,只好把思緒轉到驛莊,在生養自己的地頭,他才能征服心底亂藤似的莫名其妙。心思兜了兩個圈,他就明白了。年初,村長的老婆子硬了,大家去幫忙,看人手實在不夠,龐德就說村長你多給我點活干吧!村長當時就愣了他一眼,冷冷甩給他一句:閑活少,當村長吧!
不圖那點剩鍋巴,狗會在鍋邊轉?日他媽,他們定然都是這樣想的,龐德對自己說。
躺了片刻,心思就開始亂了。
下午掃地,掃帚揮得沒往日那樣勤了,半小時就能干完的活,足足磨蹭了兩小時。開始老漢還有些惴惴,就開始勸自己:人家拿你當憨包打整,慢點,憨老者,你慢點。
慢點有慢點的好,太陽快落坡了,才把那塊地盤打掃完。站長出來,剛好看見,盯著龐老漢點點頭說:老鬼辛苦了!龐德注意到站長的神情,很實誠呢,沒半點言不由衷。龐德在心里得意地跟自家說:如何嘛?聰明人吃肉,憨包吃屎。
晚飯龐德敞開整了個夠,三大碗飯。
抹著嘴從食堂出來,天黑盡了,各式各樣的車輛從遠處跑來,睜著亮閃閃的眼睛,晃得老漢睜不開眼。
慢騰騰梭到收費站邊,龐德靠著電線桿子,開始搜尋那輛掛著1978的小轎車。
怪得很,今天疲倦來得格外早,蝌蚪樣的忙忙慌慌在四肢百骸游走。堅持了半小時,龐德就吃不消了。往地上啐了一口痰,心里說:先回去補個瞌睡吧!
躺在床上,內疚不時會現身。輾轉了幾個來回才說服自己。
“守了這樣久也沒見著那車的影影,就瞇一會,它會跑脫?哪有那樣巧的事情喲!”
這一覺睡得香慘了,不翻身,不做夢,像是天狗吃月,那些雜七雜八全被吞掉了。
醒過來,像是過去了一百年。出門來,還有稀稀拉拉的車輛來來去去。龐德伸個很安逸的懶腰,本想再躺回去,又忍不住罵自己:正事不干了?就算守一個小時也好??!
拿起茶缸,老漢得去辦公室灌點水。
一頓一頓往辦公室去,經過站長辦公室時,門嘎吱開了。出來的是小余,正低著頭扣扣子,猛一抬頭,看見了龐德老漢,臉一下就紅了。愣了愣,小余沒像往常那樣招呼,埋頭走掉了。老漢目光往站長屋里探了探,看見站長正把兩條毛乎乎的腿往褲子里套。龐德心頭一震,慌慌跑走了。
端著空茶缸站在收費站邊上,龐德看不清跑來跑去的車牌了。腦子里全是小余臉上的火燒云和站長兩條黑黢黢的大腿。
足足站了兩個小時,龐德不停地罵:你狗日的早不醒晚不醒,偏偏這個時候醒。又罵:不喝水會渴死你呀?你又不是屬青蛙的。
七
一個上午都渾渾噩噩,眼睛不好使,看啥都是重影,龐德老漢在收費站邊站得腿麻,屁都沒看清。好容易捱到午飯時間,一進門就看見了站長。站長對著龐德和藹地招著手,過去挨著站長坐下來,龐德心頭咚咚跳,老臉也火燎火燒的,像是自己干了啥子見不得人的事。
站長的關切滿臉都是,往龐德碗里送了一筷西蘭花,筷子敲敲龐德的碗沿。
“多吃點這個,降血壓,明目,還能降低膽固醇?!?/p>
本想問問膽固醇是啥子,忍了忍,憋回去了,只是說:“我還是喜歡吃肉,半肥半瘦的?!?/p>
站長一鼓眼,朝廚房高喊:“炒盤肉上來,半肥半瘦?!?/p>
龐德眼睛一鼓,慌忙搖手,結巴著說:站長,站長,那個,啥子,還是算了。
清清嗓子,站長說:“你看還有啥子要求,盡管提,只要能辦的,我都辦。”
搖搖頭,龐德說我沒啥要求,真的站長,你對我這樣好,我——
拿指頭隔空狠狠戳了戳龐德腦門,站長一字一頓說:“巴實,龐老者,你巴實?!?/p>
正低頭刨飯,忽然桌邊多出一對腳,老漢抬頭看見了小余。臉還是紅的,不曉得是隔夜的紅還是新鮮的紅。把一綹頭發扒拉到耳后,小余說:老人家,你飯后來財務室一下。
推開財務室的門,小余正低著頭寫字,看見老漢進來,慌忙從桌子后面走出來,招呼老漢坐下來,又遞過來一杯熱水。客氣過頭了,老漢受不了,屁股在凳子上起起落落,嘴里還一個勁說謝謝。把一個信封遞給龐德,小余說這是站長給你的工資。騰地直起身,龐德死死擋住面前的信封,說這不行,說好的,管吃管住,不開工錢的。小余硬要給,老漢就不要,推來擋去幾個回合,小余忽然哭了??蘼暫艿?,壓在喉嚨里,淅淅瀝瀝的。一看小余哭了,老漢沒了方寸,兩只手相互搓,像是沾了一手的泥。剛想說點啥子安慰的話,小余先開口了。
“老人家,你曉得,我就是個普通的職工,”抬手抹了一把淚,接著說,“我爸媽早年就下了崗,全靠我一個人,你要不收這錢,我那——”
龐德瞬時撥云見了日,慢慢伸出了手。
把信封輕輕放在龐德手里,小余眼里又潮濕了,除了眼淚,還有其他內容,意思龐德明白,他沒說話,只是很鄭重地點了點頭。
臨出門,小余又搬來一床新棉絮,說你那床硬梆,你年紀又大,拿去墊上吧,軟和些。
夜晚,幾只蛐蛐在墻角唱歌,忽高忽低,夜顯得格外隱秘。
根本睡不著,老惦記著口袋里那個信封。從財務室出來到現在,那個信封就一直呆在口袋里。他不敢打開,他覺得打開的不是一個信封,倒像是給糞池掘開了一個口子。窮兮兮過了幾十年,人窮志不短的道理他懂。翻來覆去幾個來回,他開始小心翼翼給自己做工作。
“人家姑娘也不容易,這錢你不收,讓人家提心吊膽,你忍心?。俊?/p>
說服力不夠,又趁熱打鐵。
“錢也不是姑娘的,也不是站長的,給誰不是給,鄉上逢年過節還到村頭發放慰問金呢?!?/p>
叨叨說了大半夜,效果還是不明顯,最后老漢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狠狠說:“你想咋干就咋干,老子懶得管你。”
從床上翹起來,得勝的老漢帶著繁茂的壞笑。迫不及待把信封掏出來,抽出里頭一沓殷紅,全是耀眼的嶄新百元,把手指放到舌頭上抹了抹,開始激動人心的數數。
聲音抖抖顫顫,一直數到二十。
怕老眼昏花數不抻抖,又來了一遍。沒錯的,二十張。
兩千塊錢能干什么呢?可以買一千斤大米,一千八百斤白菜,兩百斤豬肉,一頭健壯的牛崽,能換一屋頂的新瓦,買一口棺材所需的木料,對了,不是椿木,而是質地更好的杉木,如果會講價,能買二十來只剛斷奶的狗仔。
狗字一現身,龐德立馬成了針扎的氣球,興奮瞬間退了潮,沮喪一浪接著一浪,劈頭蓋臉打得龐德心灰意冷。
“日你媽,不提狗字會死???”
仰面躺下,他真想給自己兩耳光。
“先打打這不合時宜的狗東西?!?/p>
“哎喲,狗字又出來了!”
八
早上和站長對撞過,站長依舊丟過來一個豐盈的笑容。老漢咬咬牙,說站長,我有個事想求你下。稀奇得很,啥子事情好像都變得理直氣壯起來了。
站長停下來,揚揚手,示意老漢繼續說。
“我想回趟家,我那破房子漏水,得趕在雨季之前修補下?!饼嫷卵哉Z清晰,鎮定。
“找車的事呢?”站長問。
哽了哽,龐德沒有說話。以往說到這一段,總要傷心一回。此刻卻沒有傷心,心里頭咯噔了一下。龐德沒敢和自己深究,他怕另一個龐德又抓住這節說事。隱隱他有些討厭埋伏著的另一個龐德,時不時拱出來逼叨逼叨,硬是不得清凈。
心頭鼓聲咚咚,面上卻安靜祥和,不時濺起些深深淺淺的悲戚。站長是真心感動了,抽抽鼻子,他說那你就回去一趟吧。走出幾步,又回頭說:“走之前來我辦公室一趟,我送你兩條煙,好煙。”
細雨散盡,成團的煙霞懸在近處遠處。
歸家路短,倒不是思家心切,而是龐德這次走了高速公路。寬闊、筆直,沒有鄉間小道的坑坑洼洼和曲里拐彎。
不斷有車從身邊駛過,尖厲,刺耳,仿佛出膛的子彈。
龐德不怕,心頭還洶洶地喊。
“你撞一個試試?”
到了村里,龐德沒有回家,他先去找老郭。
推開房門,老郭正伏在飯桌上啃燒洋芋,一張嘴像剛在煤堆里頭拱過。抬頭看見面前站著的龐德,老郭費力地把嘴里的殘余吞下去,量太大,喉嚨忙不過來,眼球被頂得都要飛出去了。
翻著白眼指指水缸,龐德慌忙給老郭舀來半瓢水。咕嚕嚕灌了一通,呼呼喘了半天,老郭才咻咻問:“找到了?”
龐德搖搖頭。
把水瓢往桌上狠狠一摜,老郭說:“那你回來搓球???”
龐德沒接話,神秘地笑笑,從兜里掏出一盒煙拍在桌面上,得意地問:“曉得好多錢一包不?”
老郭斜著眼看了看桌上的香煙,沒吱聲。
“一百塊一包,合——等等,我算算,”扒拉了幾下手指頭,龐德洪亮地說,“五塊錢一支呢!”
“那車找到沒有?”老郭問。
抽出一支煙,龐德笑吟吟遞過去,說來來來,我給你點上。老郭伸手扒開龐德遞過來的香煙,冷眉冷眼說:“不敢抽,我怕遭慣壞了?!饼嫷裸s回手,咕噥了一句:“不曉得好歹?!?/p>
老郭一聽,火上來了,手往門外一指,吼:“我窮山寨容不下你這樣的闊大王,你給我走?!?/p>
龐德鼻青嘴青,瞪著眼指著老郭半天沒說出話,一跺腳,轉身走了。
快步出門來,剛到院子里,他那一百元一盒的香煙從屋子里飛了出來,前空翻轉體一百八十度,接后空翻屈體,一頭扎進院中一汪水塘中,沒半點水花。
九
垂著頭回到家,龐德掏出鑰匙,時間久了,鎖孔結了銹,捅了半天也沒捅開。慢慢耐心就讓火氣吃掉了。罵著日媽狠命一扭,鑰匙斷成了兩截。黑著臉從院子邊撿來一塊斷磚,咣當咣當幾下子,鎖具就裂了嘴。
一腳踢開房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折進去,熟悉的暗黑和老舊。神龕前還有一堆紙灰,那是臨行前燒給死去的幺兒的。拉條凳子頹然坐下,龐德的心和屋子一樣暗潮。走得久了,遠了,眼前的一切都顯得陌生。掏根好煙點燃,吸了兩口,寡淡得很,扔在地上,伸腳輾得粉碎。
呆坐了好一陣子,龐德覺得該去看看幺兒。
剛爬上后山,天就放晴了,陽光普照,山前山后霧氣騰騰。
低矮的墳頭起來了一層毛絨絨的青草,鵝黃的陽光鋪在上面。龐德蹲下來,伸手去摩挲那層軟草,他想起來以前經常這樣撫摸幺兒的軟毛,巴掌在它腦袋上來回趕幾趟,腦袋就昂了起來,伸伸縮縮配合著你。
趕來的路上準備了好多話,現在卻一句也說不出來。屁股挪到一塊石頭上放好,老漢摸出一支煙點上,狠命拔了兩口,吐出一股白煙,然后他說。
“我是從早守到晚,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目光四下晃晃,又說,“仁至義盡了?!?/p>
肚子里一個聲音卻鼓鼓答。
“仁至義盡?你他媽逼還好意思說這話,滾你媽三萬六千里去咯!”
龐德不想搭理肚子里說話的人,有理無理都要鉆出來啰嗦幾句,煩人得很。他身子軟下來,靠著墳堆,極目四望,大地溫暖慈祥??戳撕镁茫蜕蟻砹?,眼皮不停打架,山水都不真切了,像是洇濕的字畫。
迷糊中龐德看見對面的山脊上一滴墨黑在往這邊跳動,跳著跳著就近了,是條黑狗。是他的幺兒,龐德很肯定。那狗聳著脊背跑過來,龐德眼淚就下來了?!拔揖蜁缘媚愎啡盏臎]死,沒死你嚇我干啥嘛?”他顫抖著說。
湊攏看了看,幺兒,沒錯的,鼻梁上那道白色的線兒還在呢!
看著龐德,黑狗汪汪叫了兩聲,徑直跑來,腦袋往龐德懷里拱。伸出手捧著幺兒的腦袋,龐德說你不要動,讓我好好看看你。黑狗舔著嘴,目光柔軟。龐德更憐惜了,老淚又縱橫了。
“你到底是回來了。”龐德大聲喊。
對面的山壁也跟著喊。
低下頭,龐德想和幺兒好好說說話。低頭的瞬間,他忽然發現黑狗眼里閃出一道兇光。龐德想該是自己看錯了,他的黑狗不會有這樣的眼神。湊過去仔細看了看,是兇光,匕首樣的兇光。
忽然大腿一陣鉆心的劇痛,彎腰一看,大腿上一塊肉沒有了。在狗嘴里,黑狗叼著肉,鼻腔里發出沉悶的惡吼。眼睛還一動不動盯著他。
剛想問個一二三,黑狗猛地高高躍起,將他撲倒在地,白森森的獠牙瘋狂撕扯著龐德。
天上的太陽忽然沒了牽掛,直溜溜拉著黃色的尾線往下掉,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幾乎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大地陷入了一團黢黑。
黑狗成了真正的黑狗,暗夜里只有兩只藍幽幽的眼睛,還有嘴里發出的滋滋聲響。龐德下意識摸了摸大腿,肉沒了,只剩下兩根枯枝般的腿骨。
那狗忽然大叫一聲,一頭栽進旁邊的墳堆里去了。
醒過來,龐德全身都濕透了,他沒有動,木木盯著天上懸著的太陽,一直盯到它落到山的那一邊。
十
把老郭遞過來的一沓烙餅放進包里,龐德說我去了,就是死我也要把它找出來。老郭鼻子哼哼,說有肉吃,有煙抽,還找個干毬啊!龐德沒說話,理虧了,人都短了一截似的。
站在岔路口,龐德選了老路,還是山間小路親切些,有陡坡,有溝坎,有荊棘,但是沒有吃人的鐵殼殼,你要愿意,橫在路中間睡個大覺,也沒人管你。
回到收費站,龐德第一件事就是把床上新加的那床棉絮抽走了,還咕噥:“怕慣壞了你老狗日的?!?/p>
每天的早餐也取消了,窩在山村幾十年,就沒有吃早餐的習慣。龐德覺得這個習慣不好,相當不好,一碗面條吞下去,這人就犯迷糊,連人都看不清,更別說車牌了。凳子也不要了,除了站就是蹲,蹲蹲站站,站站蹲蹲,龐德發現這樣挺好,注意力能高度集中。
夜晚自然最難熬,瞌睡不饒人,你想清醒,它偏不讓你清醒,上下眼皮不停地磕磕碰碰。龐德就掐自己,先是掐大腿,大腿肉厚,效果不明顯,就改成掐臉,臉皮薄,一使勁,疼得腦袋都縮到脖子里了。
燈光灰暗,車輛也稀拉。眼皮又開始打架了,龐德毫不客氣在臉上揪了一爪。嗷一聲慘叫,人立馬精神了。
“去睡一會吧!”腦殼里頭一個聲音說。
龐德一巴掌拍在腦袋上,說走開點,逼話多。
早晨下了點雨,龐德天才灰白就爬了起來,出門來看見站長。笑瞇瞇對著龐德點點頭,站長說:“老鬼,你看你這個樣子,嘴青臉青,不曉得的還以為你是剛從棺材里頭爬出來的喲!”龐德扯著嘴笑笑,他覺得這才是他熟悉的站長。
“站長早??!”龐德哈著腰,是真心實意的謙恭。
站長邊走邊揮手,說有個緊急會,他媽的,這年頭沒有會不是緊急的。走出去幾步,站長忽然回身,癟癟嘴說:“你收拾收拾,準備回去吧!”
龐德一聽懵了,慌忙搶上前,扯著站長衣袖,語氣高高矮矮問:“站長,你攆我走???我能干活,你曉得的?!?/p>
嘆口氣,站長說:“不光你走,連我都要走。”
“不讓你干了?”龐德問。
抬頭看了看天空如毛的細雨,站長說:“收費站馬上就要撤了。”
說完,站長鉆進停在壩子里的汽車,一溜煙去了。留下龐德呆在原地,他覺得氣上不來了,張著嘴,大口大口喘著。
收費站拆除那天,龐德一直在邊上看著。一臺挖掘機舉著大手,咣當幾下,就一地廢墟。廢料運走,頓時天寬地闊。那些來往的車輛鳴著號,歡天喜地飛奔著遠去了。倒是站在遠處的龐德結結實實哭了一回。
十一
殘陽如血。
還是那只鷹,平展著翅膀,從天空緩緩降落。
它看到高速公路邊的斜坡上,攤曬著兩個人。一個只有一只腿,正伸著懶腰,手臂高舉,把自己拉成一條繃緊的直線,就像他面前那條沒有盡頭的高速公路。另一個老漢半蜷著身子,兩手攏在袖筒里,腦袋跟著來往的車輛左右搖晃。
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老漢對旁邊一條腿的說:“你曉得為啥子糟辣椒炒黃豆隔了夜更好吃不?”邊上那人睖了老漢一眼,沒說話。
“因為糟辣椒的味道鉆進黃豆里頭去了?!崩蠞h得意地呵呵笑。
一條小狗蹲在老漢的身邊,三四個月大小,扭著腦袋舔舐肚子上的黑毛。這時一輛大掛車疾馳而過,那狗一驚,猛地立起來,蹦跳著跳到公路邊,對著遠去的掛車汪汪大叫。
忽然斜坡上傳來老漢一聲喊。
“孫兒哎,快轉來?!?/p>
那鷹折過身,迅速下落,遠處的村莊,在夕陽下有陳舊的紋理。那些山,那些樹,那些在小路上孤獨地躑躅著的人,毫無痕跡地拼接成了一個整體。仿佛從遠古一路走來,他們一直都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