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藍
2010年初夏時節,我陪同批評家朱大可、張閎以及山東作家王少元去位于大邑縣的建川博物館聚落參觀,他們對其中的文革生活館、知青館看得最為仔細。在博物館尚未正式對外開放時,我曾到樊建川堆積了上千萬件文物的倉庫里見識過不少寶貝。如今,旗幟、袖章、瓷盆、軍用水壺、手捧紅寶書的英雄照、決心書、檢舉信、日記、瓷器、打谷機、農藥噴霧器、電子管收音機等等,在監控攝像頭、玻璃罩與紅絲絨、聚光燈的襯托下顯得遙遠而整飭。身穿山寨版灰色軍裝的講解員波濤洶涌地背誦臺詞,硬生生要我們沖回到那個壯懷激烈的年代。
鎮館之寶是一只“斗鴨瓶”,世界級孤品,一級文物。花瓶高約二尺,屬于典型的景德鎮粉彩技藝,瓶沿口和瓶底一片空白。瓶身正面,用大量面積,描述了上山下鄉知識青年六女一男批斗鴨子的場面。參會者面帶微笑,指指點點。主角是一只鴨子,張口高叫,振翅欲飛。但綁縛雙腳的粗大繩索粗大得不成比例,就是吊起一個成人也是輕而易舉。繩子不僅僅是地心吸引力作用下的張力表現,而是體現了“擰成一股繩”的意氣指向,以及鴨子被正義之繩懸滯于松樹枝之上的示眾意義。不少作家題詞,他們以留言的方式濃墨重彩進入了歷史——舒乙:最莊嚴的鬧劇;張賢亮:笑出眼淚;鄧賢:我如其鴨;馮驥才:別笑,這是我們一代的真實;流沙河:做人也太難了;魏明倫:一人得道,雞鴨遭殃;林斤瀾:打鴨子上吊;周梅森:混仗(賬)歷史;陳建功:誰人不鴨?
我們一言不發退出來,朱大可一臉肅然,深嘆了一口氣。在蒼綠色的主體建筑下,我們看到了汶川大地震中那頭名聲大震的“豬堅強”,躺在一旁哼哼哼,營養太過,怕是有五六百斤吧。這,也是展品?!
在博物館拿到一份知青文化手冊,由此知道中國最大的一家綜合性知青博物館在黑河市,可惜一直無緣拜識。這兩年我先后采訪過聶衛平、濮存昕等人,在他們的表述里,那片遼闊的黑土地就是他們的再生父母。這次我參加“中國著名作家黑河行”采風活動,恰有走進知青博物館的安排。
2013年7月10日下午,我們參觀完璦琿鎮江邊古城遺址,便上了通往遜克縣的邊境公路,幾分鐘路程,我看到了白云之下的知青博物館。對即將見到的一切,我不會感到意外。但驕陽似火,將博物館橙紅色的外墻進一步點亮,一如浴火的玫瑰。
從淵源上看,璦琿鎮的知青博物館于2008年8月10日落成,要早于建川博物館的知青館,而且規模更大,投資近七億元,達到九萬余平方米;前者以展示北大荒一百八十五萬知青的人與事為主,這與后者組成了一個富有深意的南北知青文化呼應體系,共構出一段同時異地的“青紗帳—甘蔗林”紅色敘事。凡是石頭總要說話,凡是有耳者必須聆聽。透過一望無際的黑土,黑暗中的人跡一如蓄勢待發的種子,它要打開眼睛。
也許是來了一批作家,知青出身的館長劉樹新攘臂向前,全身披掛上陣。他體格精悍,聲震屋瓦,忘情講述知青故事。由于提高了嗓音,他的聲音從麥克風里沖決而出,一如田埂在雨季坍塌,那么,那些晃動在畫像中的手挽手的“抗洪圖”,就具有了供我想象賦形的空間。也許,最能切合這一語境的繪畫,恰恰是懸掛在墻的劉孔喜等畫家的寫實主義作品。
我沒有跟著館長的語流行進,而是自己穿行于往事之中。展區共有六大主題:共赴北大荒、閃光的青春、浴火鳳凰、苦澀的記憶、大潮落去、兩地情。展館的主要形式除版面文字、圖片外,還有圖畫、場景、雕塑、文物。而它的文字解說,只是勾勒本事,不動聲色,恰是史家的熨帖之處。
在這里,我看到了激流里高舉手臂的上海知青烈士金訓華。當年此畫出自陳逸飛之手,現在的巨幅作品由洛杉機加州大學終身教授、美國寶爾博物館顧問徐純中根據原作復原。
在這里,我看到了激流里高舉手臂的天津知青烈士張勇。
當然,也看到了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上海知青李治堅,她挑水不慎落入水井犧牲,當年才十九歲。
這樣的往事在我的小學課本里、在街坊鄰居中、在我的親屬間一直綿延而漫漶,甚至成為麇集一個家族的核心記憶。兒時與我最親熱的鄰居大哥,就因為野蘑菇中毒而長眠在云南那片紅壤。
我努力復原著那個背景:春耕之后,水桶、糞桶的功用已得到彰顯,空桶如掏空的身體,高懸于愛的低處,無風自動。作為偷窺者,土地最歡愉的時候,恰是人民的輪休期。他在休耕。他的土地舉起悲哀的手。綠苔蕩漾,將樹葉的火光盡力吸吮。他將再一次被犁鏵剖開,讓土地深處的火星,結成莊稼葉片的夜露。星斗在上,事物的律令讓悲哀無邊而平躺……
就在徐純中雕塑的金訓華銅像旁邊,懸掛有一幅四尺見方的版畫:在一片綠出淚水的烏托邦色調里,一對青年男女和兩只白鴿,搶人眼目。
這是一個關于“鴿子”的敘事:女知青病了,男知青為她殺了心愛的寵物,將一對鴿子燉好。他送到女朋友床邊,剛吃了幾口,聽到了上工的鐘聲,他趕緊把鍋蓋上,藏在炕洞里。晚上收工后,兩人躲在屋里又偷偷吃起來。半夜里兩人肚子劇痛,被送到場部醫院,女知青經搶救無效死亡。男青年哭喊著:“是我害了她啊!我一口肉沒吃,全放到她的碗里了……”
在極端年代的語法里,鴿子、雄鷹、海燕等是得到許可的革命飛禽。《聊齋志異》中的《鴿異》,敘說的是一段人的靈魂賦形于鴿子的異情,那個把靈異的白鴿子吃下肚的官員竟然無恙,豈非咄咄怪事?!我想,知青的鴿子也許帶有細菌,也許女知青本有嚴重疾病,鴿子僅僅是誘因,也許是亞硝酸中毒……這些推論在一個生命面前變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死于非命。而且死于卿卿我我的“小資產階級”風格的小灶。鴿子總是隱喻希望,《創世記》里講過第一只鴿子和第二只鴿子的故事,第二只鴿子為諾亞方舟帶回了橄欖枝,那么,諾亞又放出去的第三只鴿子的結局呢?在歷史的沉默之處,茨威格回答了這個千古之謎:它留戀洪水退去后的世界而成了“不忠實的信徒”,它飛過“不計其數的光陰”,定居在一個可以做夢的森林。終于有一天,第三只鴿子被人類的鋼鐵機器震醒,被那吐著火焰的怪物嚇壞,它重新回到天空,發現“世界正不斷被火海吞噬”,就像當初被洪水吞沒的時空一樣。它不斷飛翔,可惜已經看不到希望……這一對可憐的漢語的鴿子,卻沒能帶回烏托邦的奇跡。而這一對情侶,難道不是廣闊天地大熔爐里的鴿子嗎?在我眼里,一對鴿子與一對情侶的雙重敘事,進一步加劇了本體與喻體的漫漶,直至合二為一。我注意到,金訓華黃銅塑像的眼角余光,剛好可以看到這幅作品,他與畫中男女,構成了一個銳利的三角形,那兩只白鴿子,剛好可以在金訓華的眉弓上歇息,飛離。金訓華深蹙濃眉,他的胸像沒有雙臂,他無助地目睹,他的手在洪水里打撈集體的圓木電線桿,手被激流帶走了。
多年以后,作家賈宏圖把這一鴿子敘事寫到了作品里,他提到那個男知青叫孟凡,自此喜歡唱《鴿子》這首歌——
親愛的姑娘靠在我的身旁,
親愛的我愿意隨你一同遠航,
像一只鴿子在海上自由地飛翔,
跟著你的航船在海上乘風破浪。
親愛的小鴿子啊,
請你來到我的身旁,
我們飛過藍色海洋,
飛向遙遠的地方……
可惜我頭腦里回響起的旋律,卻是另外一首叫《飛翔吧,鴿子》的女聲獨唱:“風啊考驗過你的意志,雨啊沖刷過你的翅膀,飛吧飛吧我心愛的鴿子,風雨里你無比堅強……”,如此脆弱的鴿子怎么在暴風雨里完成意識形態SOS的飛鴿傳書啊?這應該是雄鷹、大鵬的職責。我再次回首,端詳那副《兩只鴿子》的版畫,突然聯想起意大利未來主義代表詩人翁加雷蒂的代表作,似乎就預示了我應該再度隱喻的必要:“我傾聽再度洪水中的那只鴿子”,終結洪水的并非那只鴿子。它來了,它看見,它說出。
我順著展板逡巡,看到了不少感人至深的愛情寫實記錄,比如上海知青劉行軍:
知青劉行軍以前在黑龍江德都縣插隊當“赤腳醫生”。趕馬車的老王頭的閨女王亞文那年十七歲,日子一長,兩人有感情了,一吻定情。1977年,劉行軍上大學。三年后,劉寫信說分手。王亞文大病一場。她去了照相館,穿了婚紗,用“上海站”作背景,拍了一張照片,常伴身邊。
當劉行軍國外離婚回到上海,已經是他離開王亞文十八年了。聽說王亞文還等著自己,他去東北,走進老王頭家,號啕痛哭,接王亞文到上海。1994年,兩人終于結婚。
類似的奇跡在英國也有,主角是漢弗萊斯與布呂埃特,他們更為坎坷,跨越了七十年戀情才圓滿了姻緣。我從不懷疑這類記載的真實性。他們是世上的鹽,更是世上的光。但我也不會以此作為圭臬來評價現在的婚姻流水,問題要復雜一些。因為在這些光輝的個案之下,有太多喑啞的放棄與漠然,跟隨生活之流的跌宕與消沉。記得有一年我到宜賓珙縣洛表鎮去參觀僰人懸棺,路邊我突然聽到了熟悉的鄉音,大聲叫賣熟苞谷。一問,原來是我家鄉落戶的知青,他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老出十幾歲,一臉皺紋,已經嚴重僰人化。他對家鄉的城市街道記憶停留在七十年代,那天,我買下了他那一筐無人問津的熟玉米。
館長劉樹新告訴大家,正是這些故事,讓他進一步關注知青的歷史,并萌生籌建一個博物館的初衷。
沉默者將所有的夢蜷縮如種子,將所有的銹在農具的刃口打開,金蟬的叫聲高張艷幟,只要它們尚未被厄運磨滅,那就無須回到土地與熔爐。它們在那里,運行如云的命運,就可能看到大地上的陰影,終于在木桶最短的那一塊木片凹陷處,出現了黎明的創口!
博物館里沒有空調,激情的空氣已經汗濕重衣,我出來透口氣。大院里停放著幾臺“東方紅”鏈式拖拉機和知青使用、修理過的火車頭,它們日曬雨淋,銹跡斑斑,進一步加劇了時光的威力。伸手摸了一下,沉默的機器吃足了熱力,逼得人難以靠近。我看見一個老人躺在側門的臺階上,旁邊還有一個很大的行李袋。他在假寐,蚊子不時把他拉回現實,他不得不揮手,不得不雙手合什,看上去像在熱烈鼓掌。唯一的小賣部生意冷清,老板打量著我,遞給我一瓶水,說,那個老人是知青,在這里躺了很多天了。他說是自己的知青朋友就死在黑河,他退休了,就常到這里……
老人一直背對大門,我看不到他的表情。蚊子一直在襲擾他,他不得不蜷縮身子,越來越小,金刀大馬的行李袋反而像是主角兒。
我回到展廳,看到了眾多知青出身的作家肖像,以及他們出版的大量著作版本,氣勢不亞于現代文學館的陳列。
現在,續接一下一直沉默的朱大可。那次我和他在茶館落座后,他說,毫無疑問,從傷痕文學、知青文學到右派文學,中國當代文學的苦難敘事,最終沒有被引向懺悔,而是轉換成了棄兒對母親(父親)的泣訴和乞恩。一旦有新的恩澤降臨,一切苦難記憶便煙消云散,受難者從失樂園回到了新樂園。這場廣泛的泣訴運動,滋養了大批寄養在作協母親麾下的“文學啃老族”,領受從獎金到榮譽的各種恩澤。中國當代文學的最大失敗,就是沒有整體地發育出獨立、自由和深刻的寫作人格。
問題是否有他說的這般嚴重?2011年秋季力推中國知青文學的出版家岳建一以及知名的《中國知青文學史》作者楊健教授,鄧賢及我有過一次深談。
按照楊健的劃分,知青文學的第五階段(1990—1998),是后新時期的知青文學。在主流話語衰變和知識分子話語成長的背景下,知青群體內部形成“知青學人”和“知青作家”兩個文化群體,“私人敘事”與“宏大敘事”的話語分歧日漸突出。隨著理想主義的幻滅,生存文學進入知青文學的主流敘事。在二十世紀末,知青文學全面衰落。
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我們聊到了梁曉聲。聊到《青春無悔》。談到了鄧賢的《中國知青夢》以及《中國知青終結》。
《中國知青終結》猶如打穿叢林的光,不但使往事得到彰顯,還使那些湮沒在樹葉之下的情思,獲得了在光線中自明的機會,使我們洞悉了蜃樓的烏托邦解體以后,作為個體的理想獲得確立、覆滅、終結的過程。這也同樣證明了一個至理,優秀的文本不僅僅是來自于夢田,更多的可能是來自夢田之下的黑土,它以堅持的根性使地力催生出灌漿的聲音。我想說的是,由懺悔到悔悟的過程,不是靠“無悔”能夠遮蔽的。
我想,由“知青情結”所孕生出來的“知青文化”,應該包括兩個向度的努力:一是通過對往事的打撈,在回憶中彰顯當事人那些理想主義的書寫和對坎坷經歷的陳述;其二是完成歷史的重寫使命,使“上山下鄉”運動由宏大敘事逐漸演變為個人體驗,并為陌生的后人提供一份相對完整的心靈史。
在知青們的心中,無一例外累積著歲月所沉淀下來的某種共同情感,這種情感糾結起來,揮之不去,構成了靈魂的組成部分。“知青情結”并非是對上山下鄉運動本身的眷戀,而是由生命的角度對那段刻骨銘心的往事以及此后的遭遇的群體性慨嘆和感悟。它的范疇小于“老三屆”。“老三屆”不止有著當知青的苦難經歷,在他們身上留有共和國特殊時期的苦澀痕跡。用他們自己的話來說,就是“我們在需要長身體時吃不飽肚子,在需要知識時沒有書讀,在需要戀愛時不能交異性朋友,在該生孩子時只能生一胎,在該工作時找不到工作,在終于成熟時,眼下社會關注的下崗又降臨到我們身上。”所以,“老三屆”包含著太多的磨難與艱辛,使他們成為永遠趕不上趟的一代人。“老三屆”的紅衛兵接受過造反洗禮,幾乎每一個老三屆都成為“破四舊、立四新”的闖將與“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鐵掃帚。上山下鄉運動,正是在“戰天斗地,其樂無窮”的訓令麾下掀起的。可是在彌漫的知青文化熱潮中,在“再回首,淚眼迷蒙”的憶苦傾訴之中,人們不太容易聽到有關這方面的自省、懺悔和反思的聲音。如果“知青文化”只剩下對苦難歲月的緬懷和對宏大敘事的深情傾注,那么知青的心靈史無疑就是一部殘缺的歷史。
我想,區分一下理想與烏托邦的概念是有必要的。盡管它們都有價值預設的習慣,但理想應該是個人化的,是作為個體的追求指標。在一個日趨勢利的年代,對理想主義的重溫將有助于人們廓清眼前的浮云,這顯然有其積極意義;而烏托邦是屬于宏大敘事的,是屬于一個制度或時代所具有的權力暢想。如果把知識青年視為勞動力的后備軍,經歷雙重苦難以后確立的自救思想,就是應該意識到人的根本性存在不是集體方陣的存在,而是作為個體的存在。如果將個人化理想與特定時期不切實際的集約化的烏托邦混為一談,甚至把兩者純粹當作一回事,這不但將使人們對理想的緬懷流于意識形態化,還將使“知青文化”蒙上極端年代的濃郁猩紅。但令人可嘆的是,在很多知青題材的作品中,利用坎坷歲月的“清潔精神”來厘定當下物質主義的鄙俗,或利用切·格瓦拉式的持續激情來度量當下甚囂塵上的“土豪金”,正在成為“知青文化”當中一個便捷的博弈算式。它的冒險意味恰在于:很容易使一代人的血淚史成為一面映照當下文化的哈哈鏡。那么,它能訴說的就是關于當前文化的諸種“變形記”。
置身于倡導化劍為犁的時代,炮制心靈雞湯的勵志者在奮力鼓噪鴿子變鷹、羊變成狼,但人的生命的血肉,不應該成為權力的印泥。
無可否認,在上山下鄉運動中,上千萬知識青年的理想幾乎就是政治烏托邦的3D打印版,但痛苦的經歷并不等于深刻的經驗,經驗是通過對經歷的反思得到的純化物。在這一反思過程中,我們看到了食指的詩歌、北島的《波動》、王小波的《時代三部曲》、史鐵生的詩性文本等一批貫注了反思特質的優異之作,它們使得真正的理想主義從烏托邦的彤云籠罩下分野而出,解放強光下的“向日葵”,使它成為擺脫了隱喻的葵花;在集體主義與金光大道之間,分野出了獨立的人與路的關系;在鐵板一塊的幻覺中,分野出了個人情感與天下情懷的關系。并逐步發現,自己固然是一個特定時代的殉難者和參與者,同樣也應該是那個特定時代的悔悟者和思想者。
以我個人的感情,我一直感動于一代知青的苦難與清貧,感動于他們經過反思以后的、猶如風旗般獵獵飄蕩的理想主義。想要娶一個富婆,想賺夠一千萬塊錢,考上一流大學,擁有一套獨棟別墅,都是生活的一些目標,但一定不是理想。真正的理想從來不會以極其現實的面目出現于環境里,如果有的話,那多半是混淆了生活目標與理想的界限,或者是偽理想。理想必須是來自個體靈魂的要求。
當前行者把理想視為自己跋涉之路前方、同步順延的陽光時,一種完善自我的強烈意愿,會像電流一樣在生命中爆發出火光,它會吸納理想的光與熱,在交相輝映中,照徹生命歷程的過去與未來!理想是極端個人化的事業。在一切重荷屈辱之下,理想的光芒賦予了理想者“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悲壯氣概。
理想是永難企及的,但你在無限接近。理想不可能被完全實現。正因如此,理想才顯得格外痛苦與輝煌……
我想,這不一定是知青博物館給予我的警示,但卻是它感動我并促使我追問的唯一理由。
璦琿是滿語“母貂”之意。貂早消匿,鰉魚不再。記得來博物館之前,我在璦琿鎮的大江邊,看到一只野生的鸕鶿,它抓住一條魚,像黑客一般突然出刀,剖開緞子的野水,它擊水、振翅,嚯嚯嚯,將陽光融成一泓流金。它突然飛離,要生生提起大江,帶水的雙翅掠過岸邊一座鐵灰色的青磚建筑,那橫跨四柱三門的門楣上,尚殘留有“愛輝人民公社”字樣,它斜飛,一并帶往暖云的乳房。
還有一只鸕鶿,停在江邊廢棄的砂石傳送帶下,閉目,歪頭,像一把鐮刀直插夢境。
第三只鸕鶿,泅入水體,再也沒有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