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德安
在埃及
從前有一回,有人打老遠寫信對我說:
風喜歡收藏你身上的東西。
我以為那句話就是詩歌,
因為我喜歡它的圣經口氣。
我從窗口望出去,世界
發生了變化。而詩歌的瞳孔變小——
怎么辦?但愿他指的是其他東西。
可偏偏是它:一頂皺巴巴的帽子。
那一天,冥冥中有奇怪的聲音,
仿佛沙漠后面多出了一塊沙漠,
我心神恍惚,地上掉下帽子,
“啊!等等!”我喊了一聲。
這才意識到風——這才眼巴巴地
望著它在幾步遠地方,翻滾,翻滾
非要頑固地去追下一個落日,卻最后
自己落入埃及人的墓穴。怎么辦?
那紅色帽子喜歡顫抖,又似乎喜歡躲藏,
這證實了帽子的瘋子本性。
不過那片滿是黑洞的大地
倒是它的完美合適的去處——
我這么想,也這么說了,這才讓人
把它當作一回事。一個守墓人,
他在信中說,為這事他今后
會每天都去對那個黑洞喊一聲“哈羅!”——
我明白這不光是一句俏皮話,
我忽然覺得:在一個人身上
再沒有什么是不可以放下的了。
八大山人
——贈于堅,之前他來過Johnson,寫出長詩《小鎮》
八大山人,朱耷,這里是Johnson,美國
東部的一個小鎮。小得可憐。但我每天
都跑到大街上看它一眼。其實,從窗口往外看
等樹葉再落一遍,一切也能盡收眼底。
小。然而適合隱居。你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昨天傍晚,在橋底下,透過樹枝
來了個釣魚人。他不是來“獨釣寒江雪”,不是范寬
或以后的那個憤世嫉俗的徐渭。
他拋出魚線,轉眼釣上一條。一樣的小。
很容易用巴掌從空中接住。一樣的小。
正如你在《游魚圖》里所畫的。或一樣的
可以畫到紙上,栩栩如生——只是得用另一只手。
不,沒有人可以畫你那種畫,更沒有人
動得了你的魚桿,否則會撼動整個空間。
所以,在這晚秋時節,我想這里面有個區別
那垂釣人抓住了魚,又將它按入水里
好讓它再去呼吸一次。這才造成幻覺
讓人想到你一生早早地遁入空門
入世后又躲躲閃閃,直到晚年
終于給自己蓋間草堂,從此久無音訊
難怪遠在揚州的石濤以為你死了
畫下一幅《水仙圖》,題上:八大山人
即當年的雪個也,淋漓仙去……
卻不知你還在南昌,賣你畫的魚
像謊言,僅夠糊口。回家后寫下:
“配飲無錢買,思將換畫歸”。而今天
當我在一個他鄉的岸邊讀書
讀到Howar Nemerov,一個美國詩人
他說:“同時的停止和流動,是全部的真理。”
像是關于流水的教誨,無意中又仿佛
道出三百年前你的妙境,所以,三百年后
八大山人,這里是一條黑色溪流
小而淺,但這里面有個區別。至少
看得清里面有什么東西會很快溢出來
不是教堂,也不是一個人畫著風景
東畫一筆西畫一筆,告訴我們哪里才是
生活的點睛之筆。也不是某個釣魚人
糊里糊涂地釣上一條,轉眼不見了
糊里糊涂,成為傍晚黑暗的一幕
而是在那些石頭的縫隙,你的那些魚
仍舊悠然自得,看似不在了
又近在咫尺。它們沒有游入深水
又像在更深處,瞠瞪著我們的空無。
因為沒有人動搖得了你的魚桿
公元2012年重陽節游太行山有感而作
秋天的落葉已落滿京城
記得我受到邀請,要遠赴襄垣
像個來自異地的古代詩人
坐等幾日,天亮前便起身
徒步到太原,再到某個驛站
與另外三個詩人結伴同行
到了太行山頂才知道
那天已是重陽,于是問起
山腳下的襄垣,此刻又在何方
啊,那個睜著煤炭眼睛的襄垣
那片有人在湖心垂釣
日暮時閃著金光的新湖
傻傻的,也只是問問罷了
而四周寂靜,也像有人在群山間
丟了知識,一時忘記了人生
又恍惚間突然記得前世曾經
到此一游——也像傳說中
某個游山玩水的古代人?
我這么說興許只是想讓時間
慢下來。這個世界已今非昔比
還有許多寶地尚未去過
或者去過,如今回過神來
又值得再親臨一遍
好在來世還記得這山山水水
喲,但愿天天都有一些事
讓人留連忘返,只是我們
天黑前還得趕回襄垣
那里晚宴過后還有一場地方戲
等著上演——馬不停蹄
啊,主人的招待可謂盡善盡美
還有許多本地會寫詩的
官員前來捧場,這大概
也是個好的傳統,叫這一天
擠得滿滿的,叫人不禁地想起
記載中的那個故國,或
《四樂圖》的作者白居易啊
冒 犯
我曾經目睹石頭的秘密遷徙,
它們從高處滾落,轟轟烈烈,
一些石頭從此離開了世界,
但另一些卻留下,成了石頭遺址。
沒有什么比石頭留下不動
更令人尷尬。那高聳的一堆,
那長長的影子。我看見白天
它們落滿庭院,成為出門時
司空見慣的事物,而夜里,
黑乎乎的嚇人一跳,其實也只是
一種幻覺:一塊壓住一塊,
頃刻間仿佛就要壓到身上。
就像當初,某人受到驅逐
逐出那道門,然后那門才得以確立
天堂才在那里存在。啊累累的
一堆,卵蛋似的,卻還沒有
孵出我們希望的東西來。
我們只是先聽見聲音,然后看見
石頭變幻著,變幻著闖入視野。
我們知道那是土地的變故,
那是地球松動,開始了滾動。
它們爭先恐后,轟轟烈烈,叫人虛無。
一個決定性的時刻。是的
那時候我們恰巧路過還不知道如何
安置自己。那時候我們也像石頭
一些人留下,另一些繼續向前
那留下的成了心靈的禁忌,
那消失的卻堅定了生活的信念……
十月最后的一天
在溪谷里拾干柴,別提多高興
好象今天是剩余的一天——
用不了多久,也不用花太多勁
就能堆出厚厚一堆,放在路旁
儼然一堵墻,等待霜雪降臨
說到雪,鵝毛似的輕輕壓上一層
就有了冬天需要的一幅光景:
堆堆木柴,雪白中露出幾根
卻也標志這個世界有個盡頭
讓你在絕望的境地恢復信心
但這是南方,不會有雪
我又揀又挑,也只是順手活
滿地的枯柴,也不是我高舉斧頭
把它們一根根劈成,它們不過是
從樹上飄落的藤條。老早就有人
喊著要砍斷它。直到夏天
看著它把樹枝罩住,應驗了一句話
——什么話我已忘記,總之
跟一個人詛咒魔鬼差不了多少
密密麻麻的,說它是奇跡
從水面拔起,從懸崖探出身子
網似地灑下一圈圈光,又依稀襯出
一個漁夫的形象;那時你
就是這么說的。你站在那里
看到了什么:斑斑點點的自我世界
可第二天醒了,又說出那句
不堪入耳的話。啊你改變了主意
不如說是出于對樹的偏愛
高興看到樹梢在窗前搖晃
而它們,好像它們是藤,
就會爬入房間纏住你的睡眠似的。
當然,我們是鄰居,凡事可以商量
但是那個名叫陶弟的山里人
他忌諱它們,曾經留下囑咐:
等到六月,山谷里卷起風暴
記住它們就是最好的屏障
可是有人說有人忘,我不知道
那個山里人到底相信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是怎樣說服了他
施展什么樣的魔法,才消解了
他的恐懼。那一天他爬下懸崖
又從水中冒出,刀口上銀光閃閃
再大聲阻止已經來不及。
現在好了,為了那句詛咒,
我只好說:等著瞧──這是
跟誰賭啊?無非白白地拿自己
的屋頂跟一場風暴作抵押
那時我真盼望六月快點來到
讓風從崖底卷起,把家這東西一窩草似的
端走,也讓我從此離開這里
可是六月過去,七月加快
飄落眼前的卻是這些個枯藤
有的手指粗,有的高興在地上跳
有的還掛在樹梢,纏住不放
要給樹戴上一頂荊冠。愿老天
吹一口氣讓它們落下──今天我
倒是愿意干這些活,可偏偏
滿心眼里盡是些糊涂想法
好像是為了忘掉,忘掉那些煩惱
又好像六月之后還有個六月
而你得處處留神,在這一年的最后時辰
那么好吧,只好繼續說,等著瞧
掘 井
我曾經四處游蕩,卻最后在
自己的房屋附近找到水源一汪。
我望著自己粗糙的手因奮力掏尋
而青筋凸起:那上面龜裂的泥巴。
“這是手的雕像,”我對自己說。
但我對日子的記憶卻是濕乎乎的。
我記得那道水源暗藏在雜草叢中
也是黑色的。“像上帝的居所……”
但這是夜間俯身寫在書本上的話。
那陣子適合我的就是整天繞著水轉
一勺勺地舀,或不停地用那用舊的
轱轆似的嗓門喊出我的心事。
但是當我像古人又在紙上寫下“泉眼”
這兩字,再去挖地三尺時,
我所感到的禁忌就像我赤身裸體
冒失地跑過這咚咚響的大地。
然而這些都沒有讓我停止挖掘。
我寫作時也有一道水源遠遠瞪視我。
我學習著分寸,謹慎地將文字
像原地挖出的石頭把大地圈在幾米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