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志迎
新時期以來,特別是九十年代以后,得益于政治的日漸寬容和媒體的強力宣傳,當代官場小說以一種蔚為壯觀的姿態從各種類型的小說中凸顯出來,成為文壇一道獨特的風景。
大部分官場小說的敘事幾乎都是圍繞典型人物或典型事件展開,表現主人公為了謀求權位和利益煞費心機的生存狀態,或圍繞一起腐敗案件展開的正義與邪惡的較量等。中國政治領域的基本狀況、官員人生的變遷以及官場權利的縱橫捭闔,就這樣在一幅幅“官場現形圖”中一覽無余。宋仲琤的《機關紀事》并沒有遵循官場小說的模式化路徑,也沒有突出描寫典型人物和典型事件,而是于紛繁的權力追逐和復雜的人事糾葛中精心刻畫了一系列“灰色官員”形象:上任伊始便急于拉攏隊伍的新官云中行和最擅長寫舉報信的死對頭未尚任,堅持以懸浮策略明哲保身的“騎墻派”陸千克和見風使舵、利益至上的“小諸葛”成在天等等。這些人物或步步為營,精心經營自己的仕途;或殫精竭慮,為地位不?;蛭恢猛磺岸鄲灍┬?,無不被“權力”所惑。與此同時,“關鍵時刻”如何站好隊,告密行為也能成就飛升的仕途等這些像小說人物名字一樣可笑的事件的插入,也使得作者的反諷之意不言而喻。
除刻畫人物外,作者也醉心于揭露意味無窮的“官場倫理”。如“新船下水,激起的浪花越小越好”,“領導干部標榜的虛懷若谷、從善如流、禮賢下士都是假的”,“不要人才,只要奴才”,“不是朋友便是敵人,沒有中間地帶”,“政治路線確定之后,干部就是決定的因素嘛”,“干部有癖好是好事,不是壞事。有癖好就有死穴,有死穴就容易對付”,等等。這些所謂的金科玉律固然有傳統文化中法不責眾的心理邏輯以及人性的陰暗面,但在對諸如此類話語繪聲繪色的轉述中,在對官場這種宿命般的運行邏輯的書寫中,人的主體精神是缺席的,作者本應具有的價值批判也處于一種懸置狀態,缺少應有的倫理訴求與批判。
閱讀《機關紀事》的過程,其實也是微觀把握公共權力具體運作的過程。眾人眼中擁戴的機關干部明里廉潔奉公、勤政愛民,私下卻權力較量、爾虞我詐,各自苦心經營自我的關系網。大權在握的干部志得意滿,一意孤行,憑一己私權也能顛倒黑白,指鹿為馬。位低人卑的小部員卻要謹小慎微,學會站隊,還要時刻防范禍從口出。這不僅僅是權力之間的博弈和制衡,也是權力租賃下的官場定律。
作者用紀實的手法,把小說寫成了一場黑幕重重、沉重到讓人壓抑的人性與權力斗爭,正面形象乏善可陳。本應對人物的生存境遇與精神圖景的關注,被官場權力運作中的傾軋角斗所淹沒了。本應成為表現“人”的媒介的“權力”,卻成就了小說中無處不在的權力決定論,并進而成為小說的中心題旨所在。作者對官場的黑暗著墨較多,對“官人”復雜人性的發掘卻似乎稍顯欠缺,缺少一種審美的韻致,對“官文化”的反思也有待加強。
除揭露和抨擊之外,官場小說同樣也需要向善的內在力量,讓“新鮮空氣再次進入半坍塌的精神肺腑中”,從而在“權”與“利”所編織的樊籬外,使靈魂獲得無蔽的瞬間。只有這樣,那些在濁世中的人格堅守者,才不會感到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