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卡
他活到87歲就死了,這消息本身就像一場風光的葬禮。他就是1982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百年孤獨》和《霍亂時期的愛情》等一系列名著的作者,我們中國作家熟得不能再熟的哥倫比亞作家加夫列爾·加西亞·馬爾克斯。
不管怎么說,這消息還是來得太突然,但對中國作家來說,好像等這一天很久了,他不死,大伙兒都活得不踏實,畢竟是偷了人家的東西太多。這感覺實在有點奇怪。馬爾克斯是在中國作家幾乎不會寫小說的時候被盜版進來的,他像個手藝高超的教練,將拉丁美洲的殖民歷史、愛情、暴力、戰爭和軍閥制度帶來的混亂與苦難魔法般燴了一鍋,教會了一批后來鼎鼎大名的作家。雖說老馬對此耿耿于懷直至忍無可忍豎了中指,甚至撂下狠話:“死后150年都不授權中國出版,尤其是《百年孤獨》?!钡匀悔A得了外國作家在中國作家地位里的第一把交椅。
人們耳熟能詳的一個段子這幾天是這樣流傳的:《百年孤獨》上市不足一周時,馬爾克斯夫婦在一家咖啡館用早餐,突然,馬爾克斯看到一位從早市上回來的家庭婦女的菜籃里居然裝著本《百年孤獨》。他呆怔地指著那婦女的菜籃,震憾莫名。他妻子順著他的手指,一眼就看到那本《百年孤獨》。頓時,夫妻倆熱淚盈眶。他們知道《百年孤獨》已走進日常生活。還有一個段子也是《百年孤獨》上市不足一周時,馬爾克斯徘徊在布宜諾斯艾利斯街頭時,一個讀者發現他,奇跡般地大喊:“瞧,他就是《百年孤獨》的作者!”馬爾克斯生平第一次享受成功的喜悅,他學著海明威的樣子,揮揮手說:“再見,我的朋友!”而第二天在咖啡館發生的事,是文學史上最動人的故事之一。當大詩人聶魯達被記者問對于《百年孤獨》的看法時,聶魯達從容不迫地說:“這是繼堂·吉訶德之后,寫得最好的西班牙語小說?!钡撬敃r根本沒有看過《百年孤獨》。回到賓館后,聶魯達對妻子說:“你得給我把這本書找出來,我剛才惹大事了!”讀完之后,聶魯達沒有修正對《百年孤獨》的看法。
我不得不重新找了一個譯本又讀了一遍,對于河流般的《百年孤獨》,我總是表現出了反復無常的屈從。在馬爾克斯壯闊的書寫里,我只是為了過癮,為閱讀而閱讀,順便,也學點手藝。像這句“許多年之后,面對行刑隊,奧雷良諾·布恩地亞上校將會回想起,他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辈恢B活了多少寫小說的,可以和卡夫卡《變形記》的開頭一決高下了。說到卡夫卡,1947年在哥倫比亞波哥達大學一間清冷的學生公寓里,法律一年級學生加西亞·馬爾克斯從一個開書店的朋友那里借到一本《變形記》,當他看到第一句話時,幾乎跳了起來:“我的天!小說怎么可以這樣寫?這樣我也能寫……他媽的,我的外婆就是這樣講故事的?!逼鋵?,他講故事的方法和卡夫卡一點也不一樣,他遠比卡夫卡單純誠實得多。
這部書除了讓人頭暈眼花的奧良雷諾、阿卡迪奧、布恩地亞幾個麻煩不斷的名字外,你就再也找不出其它瑕疵了,那是一條浩瀚的河流,洶涌的浪花席卷了每一個對它發出好奇聲音的人。我實在想不出寫這樣一本神奇的小說需要什么樣的本事?“開頭。我十分吃力地寫完第一句句子的那一天,我至今記憶猶新,當時我非常心虛,不禁自問:我還有沒有勇氣寫下去。事實上,當我寫到在一片叢林之間發現了一艘西班牙大帆船時,我就覺得這本書無論如何也寫不下去了。”馬爾克斯和門多薩談到了寫作《百年孤獨》的困難時這樣說,這種鬼話您信嗎?一些自作多情的評論家總是以自己的發現和口味來對《百年孤獨》說三道四,這使馬爾克斯感到很厭惡,他說他寫的這部小說“即作者對其筆下所有不幸的人物的深切同情?!?/p>
關于馬爾克斯,我信服的就是略薩的說法,他說“當我們閱讀《百年孤獨》或者《霍亂時期的愛情》時,一股強大的說服力壓倒了我們:只有用這樣的語言、這樣的情緒和節奏講述,里面的故事才能令人可信、才具有真實性、才有魅力、才能令人感動;反之,如果撇開這樣的語言,就不能像現在這樣讓我們著迷,因為這些故事就是講述這些故事的語言?!弊⒁猓钦f服力。隨手舉個例子吧,別說《百年孤獨》了,你讀讀《霍亂時期的愛情》吧,隨便翻開一頁讀一段,“他們就像上帝一樣,從天上俯瞰卡塔赫納這座英雄古城的廢墟,這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三百年來,它的居民抵御了英軍的各種包圍和海盜的不懈侵擾,如今卻因對霍亂的恐懼將它遺棄。他們看到了完好的城墻、雜草叢生的街道、被三色堇吞沒的古堡、大理石的宮殿,以及供奉著那些因瘟疫而在盔甲里腐爛的歷任總督的金色祭壇。”感覺到什么沒有,對,絕不過激的熱情,絕對的古典和經典,同樣經典的還有它的結尾,按托馬斯·品欽的說法,“我再沒讀過如此令人驚嘆的結尾”。
我在一篇筆記里曾對中國的作家做過這樣的妄議,很難說沒有幾個不受過博爾赫斯和馬爾克斯影響的,但他們缺乏略薩所指出的那種說服力,正如略薩洞見的那樣,也許是一種“不祥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