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種選擇

賀蘭

在當下的中國，房子是最具爭議、最能挑動人們情緒的話題之一。而宋衛平在整體形象偏負面的中國地產界，被公認是最具情懷的開發商。中國房市已經喊了無數次狼來了，最近各種跡象是最像的一次。杭州是二線城市的領頭羊，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宋在這樣一個微妙的時間地點淡出，有著特別的象征意義。

這么短的篇幅，很難全面地評價一個人，何況是宋衛平這樣的杰出人物。只能以小見大簡單說說環境的各種脫節。現在網上流行穿越小說，穿越在技術上是不現實的，但從歷史的角度，中國就像一個大時光機，由于激進的現代化，各個時代的思想、體制錯綜復雜地交織在一起，穿越又很容易。在宋的案例中尤為突出。

宋有中國舊式士大夫的情結，做事求完美，被外界添油加醋，一些段子廣為流傳：立面不好看，敲掉重做，窗戶弧度不好看，敲掉重做……據說宋能用肉眼看出極小的工程誤差，敲掉重做……宋在蓋房子上寄托了家國天下的理想，住在綠城的小孩都要學游泳，請專業的教練綠城出錢。

這樣的產品，質量自然是極致的，問題是成本也高。就自動放棄了中國現在主流的購房群體，所謂剛需。現在房價這么高，低端產品就把他們榨干了。而中國圖釘形的收入結構，一小群有購買力的，大多數剛富起來，三代培養一個貴族，還沒有這個品味和眼光。要取悅他們，各處多貼點土豪金、小區起個洋名，門口立個青銅波賽冬，等等，總之面子上抹圓就可以了，沒必要跟里子這么較真。

宋衛平在綠城也實行家長式的管理。他的個人魅力固然強大，他的性格缺陷也會同樣地放大。這一點與萬科形成鮮明的對比，王石有西方式思維，平穩地交班給財務出身的郁亮，標志萬科的制度化基本到位。公司內部可以制度化，但外部的市場，特別是政策環境，一般不是企業能掌握的，仍然免不了要跟著調控大起大落。

中國房地產業前端已經高端市場化，后端仍然高度政策性，中國購房者物質財富的增長超過了精神財富，宋衛平個人對品質的偏執，綠城迫于形勢又追求規模，超過了管理的基本面，等等，疊加在一起，造成了最后的困局。

中國歷來人存政存，人亡政息。缺乏體制化，只能依靠上層不斷地向下施壓。離開宋衛平的綠城，還能保持這樣“苛刻”的品質嘛？宋衛平選中孫宏斌接手，孫也許沒有宋這樣對品質偏執，但放寬一些，兩人的經歷和氣質頗有相似之處，都有情懷，有悲劇色彩，業務上某一部分超強，但基本面不夠穩健。

再過幾十年，也許短到只需要幾年，市場最后會認可高品質，會有開發商以同樣的定位取得成功，但多半不是綠城了。綠城這家公司那時也許還在，但宋衛平已經不在掌舵人的位置了。熱播美劇《紙牌屋》有句對白：“真浪費，為了錢放棄權力，這個城市幾乎人人都犯了這個錯誤。金錢是巨無霸豪宅，保質期只有十年，權力是古老的石砌建筑，屹立數百年。”

這種現象在中國各個領域普遍存在。如果和世俗妥協，你今天有肉吃，但明天會死。但不和世俗妥協，今天就得死。很難有第三種選擇。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