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講述：母親 練淑姣

記錄：女兒 袁潤秋（杭州學軍中學）

打小我就是個十分要強的孩子，上課坐第一排，一本練習冊反復地做了又做，而哥哥則是個令老師頗為頭疼的孩子。我在寫作業(yè)時，他在做彈弓；我上課回答問題得到表揚時，他在課桌內削蘿卜；我考試接近滿分時，他不過可憐兮兮的二三十分。為此，哥哥少不了被望子成龍的媽媽痛打幾頓，但挨打的他也不惱，依舊笑嘻嘻地找我說：“妹妹，我們去捉蛐蛐吧。”初中時他便輟學，到隔壁工廠去上班，因頗有幾分力氣也攢下幾個錢。那正是玩性大的年紀，但我看他的舊畫片邊兒磨損了不少卻不去買新的，就問他錢去哪兒了。他也不答，只說：“妹妹，我給你買糖吃吧。”又頓一頓：“妹妹你要用功啊，我一看你就是讀書人的命。”那時的我也不明就里，只是惱他煩了我背書，后來想想也挺后悔的。

春去秋來，馬上就要考師范了，農家的孩子都知道這是自己唯一成為公家人的出路。上學有補助，出來便是城市戶口——這是多少人羨慕的事。只是鉚足了勁去學，心里卻無比煩躁。春末的晚上，哥哥突然帶我到院子里，說是有戲法，只見他借著月光用手扮出各種模樣的動物，再加上他自編自演的劇情，讓人捧腹。我怔怔地看著，也不知自己五大三粗的哥哥是從哪里學來了這樣的把戲，只是心里的抑郁因此一掃而空。我開始光著腳丫坐在橋洞下默默地背書，聽小鎮(zhèn)上轆轆而過的車輪聲，就著門口大伯兩分錢一個的豆腐包子，靜靜地等待考試的來臨。

考試前一天晚上，哥哥興沖沖地給我遞來一根油條兩個荷包蛋，說：“妹妹考個100分！”我知道，蛋在當時是好東西，原本肯定是我們一人一個的，但看著他開心的樣子，便也笑著將它吃下肚。那天的月亮隱隱約約的，白光柔和地籠罩著小鎮(zhèn)，有一種東西在無聲地流淌著。

后來，我考上了師范。哥哥殺了豬分給親朋好友們，到處說：“我妹妹以后可是公家人了！”腰板挺直了，眼角滿溢出笑，聽到別人不喚他“阿剛”而是“阿姣哥哥”時，他響亮又飽滿地應了一聲“哎”！

師范學校在嚴州，離小鎮(zhèn)有點遠，在那個交通不便利的時代，要先到桐廬換車。出發(fā)前一天，哥哥給我一盒暈車藥，又給了我一個新的餅干盒，是春節(jié)時禮品裝的那種。我打開一看，原來在餅干上面還有一個小盒子，里面有一塊手表，也不知道他是托了多少人才買到的！

我終于明白哥哥的錢都用到哪里去了，那一瞬間有些想哭。

終于，我目送著親人離開，只身上了長途汽車，看到小鎮(zhèn)離我越來越遠，餅干盒沉甸甸地壓在我膝上，隨著大巴一上一下地顛簸。

每個人，都不是獨自成長起來的。女兒，你要記住。

女兒的話

在物質條件不豐富的當年，經柴米油鹽醬醋茶浸潤的日子，從媽媽的故事中細細流淌出來。在經歷人世沉浮之后，媽媽心中的珍貴記憶卻依然歷歷在目。我向往那一份了然于胸的默契和那寒窗苦讀的不浮躁。我也為那一份真沉而感動，一個小鎮(zhèn)的溫存，是日后每每想起來都會微笑的存在。血濃于水的親情，讓我們明白，其實在自己努力沖往夢想的路上，一直都不是孤身一人。總有那么一個人，在默默地為你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