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打贏“死后索賠”官司

文/孟亞生

丈夫打贏“死后索賠”官司

文/孟亞生

受害人車禍傷殘后因意外發(fā)病死亡，其近親屬能否索取殘疾賠償金？依照以往的慣例，殘疾賠償金是對受害人因人身遭受損害致殘而喪失全部或者部分勞動能力的財產(chǎn)賠償，只有受害人活著才能索取。然而，江蘇省響水縣一位丈夫偏不信這種說法。他的訴求得到了法院支持，成為江蘇殘疾賠償金“死后索賠”并且勝訴的第一人。

妻子車禍造成七級傷殘，索賠前夕突發(fā)疾病死亡

2010年1月20日上午，正在一家餐廳打工的李龍突然接到交警打來的電話，說他的妻子陳蘭遭遇車禍正在縣人民醫(yī)院搶救。

李龍一驚，忙丟下手上的活計，匆匆趕到醫(yī)院，看望受傷的妻子。交警見他到來，把他拉到一邊，介紹了陳蘭的受傷經(jīng)過。原來，當天上午10點鐘左右，陳蘭騎著自行車到一路口時，與王山駕駛的轎車相撞，陳蘭顱腦著地，當即昏了過去。

陳蘭雖然年近不惑，但由于家境貧寒，加上三個子女需要撫養(yǎng)，一直忙于打幾份零工。這天，由于急著趕路去另一處打零工，沒來得及避讓急速行駛的轎車，不幸發(fā)生了車禍。響水縣公安局交通巡邏警察大隊認定，王山、陳蘭由于疏于觀察、避讓，導致車禍發(fā)生，各負本起交通事故的同等責任。

經(jīng)過醫(yī)生的全力搶救，陳蘭從死亡線上被拉了回來，在經(jīng)過54天的住院治療、花去醫(yī)療費3.5萬余元后，才勉強出院。

由于夫妻倆均無法繼續(xù)打工維持生計，李龍在好心人的提醒下，決定通過傷殘鑒定的辦法，向肇事者索賠誤工費、醫(yī)療費和殘疾賠償金等損失。2010年7月23日，經(jīng)司法鑒定所鑒定，陳蘭因車禍顱腦損傷致輕度智能減退，構成七級傷殘。

當年7月底，李龍手持妻子傷殘司法鑒定書找到肇事司機王山和車主劉華，要求賠償殘疾賠償金等損失。劉華說，他已經(jīng)投保了交強險和三責險，應由投保的保險公司負責理賠。

然而，保險公司認為，依照公司的內(nèi)部規(guī)定，具體怎么賠、賠多少，應由法院審理說了算，只有憑法院的判決書才能獲得賠償。

就在李龍準備材料向法院起訴時，2010年9月9日，陳蘭因心臟病發(fā)作搶救無效死亡。

索要亡妻殘疾賠償金受阻，丈夫憤怒起訴索賠

李龍含淚處理了妻子的后事后，再次找到保險公司要求賠償亡妻殘疾賠償金等損失。此時，保險公司辯稱，殘疾賠償金是賠給活人的，是對殘疾者今后喪失部分勞動能力而給予的一種經(jīng)濟補償，但現(xiàn)在陳蘭已經(jīng)死亡，故不能賠償。

李龍聽后，根據(jù)保險理賠人員的指點，他找到醫(yī)院和派出所，開具了妻子的死亡證明，急匆匆地來到保險公司，要求賠償妻子的死亡賠償金。

可是，保險公司又改口說，有了死亡證明還不行，還要出具陳蘭的死亡與車禍之間存有因果關系的證明方能獲賠。

因為陳蘭的猝死距車禍時間相隔近八個月，司法鑒定人員認為，陳蘭車禍受傷的是顱腦，而突發(fā)死亡的原因是心臟病，與車禍沒有因果關系，李龍根本無法獲賠死亡賠償金。

“難道妻子車禍傷殘就白白受殘了嗎？”李龍咽不下這口氣，決定將肇事司機王山、車主劉華及其投保的保險公司告上法院，索賠亡妻殘疾賠償金。

該不該向死人賠償殘疾賠償金，雙方當庭激辯

響水縣法院開庭審理時，被告保險公司抗辯說，最高人民法院出臺的《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人損解釋》)第二十五條第一款規(guī)定：“殘疾賠償金根據(jù)受害人喪失勞動能力程度或者傷殘等級，按照受訴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鎮(zhèn)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農(nóng)村居民人均純收入標準，自定殘之日起按20年計算。”該條第二款規(guī)定：“受害人因傷致殘但實際收入沒有減少，或者傷殘等級較輕但造成職業(yè)妨害嚴重影響其勞動就業(yè)的，可以對殘疾賠償金作相應調(diào)整。”從該條規(guī)定來看，不管是賠償20年，還是依據(jù)“收入喪失說”由法院進行適當調(diào)整，都有一個最基本的前提：那就是受害人還活著，只有活著才存在勞動能力喪失或減少的問題，只有活著才有對其收入情況進行調(diào)整的必要。本案原告所主張的殘疾賠償金是其已經(jīng)死亡的妻子陳蘭的，但陳蘭已經(jīng)死亡，其計算傷殘賠償金的載體或基礎已不復存在，殘疾賠償金的賠償成為不必要。

然而，李龍卻認為，根據(jù)《人損解釋》第二十九條規(guī)定，殘疾賠償金的計算期限為20年(60周歲以上相應減少)，賠付方式為一次性給付。按20年計算的殘疾賠償金一次性給付，其計算采取的是勞動能力喪失說，即不管受害人實際能活多長時間，其殘疾賠償只按照20年計算，也就是說，不管是受害人殘疾之后生存10天、還是10年或者30年，其賠償固定地計算20年時間。據(jù)此，陳蘭在進行司法鑒定以后去世，并不影響其殘疾賠償金的獲得。

被告保險公司話題一轉，認為李龍和子女并非傷殘賠償金的賠償權利人。保險公司抗辯道，本案中，陳蘭因與王山發(fā)生交通事故而遭受人身損害并致殘，其殘疾賠償金的賠償權利人應為陳蘭本人。根據(jù)《侵權責任法》第十八條“被侵權人死亡的，其近親屬有權請求侵權人承擔侵權責任”的規(guī)定，只有陳蘭因為發(fā)生交通事故而死亡，李龍才能作為近親屬賠償權利人。因此，在人身損害侵權賠償糾紛中，近親屬可以直接作為賠償權利人的，僅限于受害人因侵權行為致死的情形。因侵權行為致殘的，應由受害人本人主張殘疾賠償金。

李龍對保險公司此種說法十分氣憤。他指出，妻子是家中三個孩子的母親，妻子的打工收入不但養(yǎng)活她自己，還要撫養(yǎng)三個孩子，妻子因七級傷殘而喪失全部或部分勞動能力，所造成的損害后果，是她本人及其家人因此減少或喪失生活來源，所要賠償?shù)氖鞘芎θ思捌浼彝ヒ虼硕鴾p少或喪失的收入。他作為她的丈夫，作為一家之長，完全可以代妻子索賠殘疾賠償金。

然而，被告保險公司繼續(xù)抗辯說，縱使李龍有權代替已經(jīng)死亡的妻子索賠殘疾賠償金，但從殘疾賠償金的性質(zhì)來看，李龍及其子女也無權繼承。根據(jù)我國《婚姻法》第十八條和《婚姻法》的司法解釋(二)第十三條的規(guī)定，將“殘疾人生活補助費”、“殘疾賠償金”規(guī)定為個人財產(chǎn)，是因為此類財產(chǎn)與當事人的身體、生命健康聯(lián)系極為緊密，具有嚴格的人身專屬性和依附性，不能與他人分享。我國《繼承法》第三條規(guī)定“遺產(chǎn)是公民死亡時遺留的個人合法財產(chǎn)”，也就是說，遺產(chǎn)的最大特點就是公民死亡時已經(jīng)存在的個人合法財產(chǎn)，如果公民死亡時該財產(chǎn)并不存在，則不屬于該公民的遺產(chǎn)。本案訴爭的殘疾賠償金，陳蘭死亡時還未存在，因此不能作為遺產(chǎn)由原告繼承。

響水法院經(jīng)審理后認為，被告王山駕駛的轎車與陳蘭發(fā)生交通事故，致陳蘭受傷，陳蘭與被告王山對本起交通事故各負同等責任。王山駕駛的轎車在被告保險公司投保了交強險，故該保險公司應在交強險責任限額范圍內(nèi)對陳蘭的合理損失進行賠償。超出該限額的部分，由被告王山承擔60%的民事賠償責任。被告劉華雖是車主，但在本起事故中無過錯，故其在本案中不承擔民事賠償責任。

最后，響水縣法院判決被告保險公司賠償原告因本起交通事故致陳蘭受傷而產(chǎn)生的醫(yī)療費、殘疾賠償金等損失12萬元，被告王山賠償原告1.87萬余元。

一審判決后，兩被告均不服，向鹽城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2013年10月底，鹽城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法博士點評

此案的主審法官接受采訪時說，殘疾賠償金是指對受害人因人身遭受損害致殘而喪失全部或者部分勞動能力的財產(chǎn)賠償。最高人民法院《人損解釋》對殘疾賠償金采取“勞動能力喪失說”，根據(jù)殘疾等級抽象評定勞動能力喪失程度，并以此作為評價受害人利益損失。

關于受害人陳蘭受到傷害評殘后死亡，其親屬是否享有殘疾賠償金請求權的問題。主審法官認為，受害人因殘疾而喪失全部或部分勞動能力，所造成的損害后果，是受害人及其家人因此減少或喪失的生活來源，所要賠償?shù)氖鞘芎θ思捌浼彝ヒ虼硕鴾p少或喪失的收入。受害人因交通事故受到傷害致殘，賠償義務人就應按固定的賠償標準和期限對受害人進行賠償，受害人未來生存年限長短并不影響賠償數(shù)額。受害人陳蘭因交通事故致殘后，賠償義務人若及時給付殘疾賠償金，該賠償款作為陳蘭的財產(chǎn)，在其因病去世后，由其繼承人依法繼承。本案中，因賠償義務人尚未對殘疾賠償金作出賠償，對受害人陳蘭而言，屬于因侵權行為而產(chǎn)生的債權，陳蘭為債權人，保險公司為債務人。根據(jù)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貫徹執(zhí)行〈中華人民共和國繼承法〉若干問題的意見》第三條的規(guī)定，公民可繼承的其他合法財產(chǎn)包括有價證券和履行標的財物的債權等。陳蘭病死后，其應獲得的殘疾賠償金屬于《繼承法》第三條第（七）項規(guī)定的公民的其他合法財產(chǎn)。該筆賠償金作為消極損失（受害人由于損害喪失了本該獲得的利益）遺產(chǎn)由陳蘭繼承人繼承，故其親屬有權獲得賠償。

（文中人物為化名，未經(jīng)作者同意，不得轉載）

編輯：程新友 jcfycxy@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