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慧：站在藝術的中間

李紅敏

熟悉黃慧的人，都知道她是當今越劇舞臺上難得的兼工陸派小生與徐派老生的越劇演員，而且都得到了老一輩藝術家的親授與真傳。很多人都在感嘆黃慧的幸運，聊到過往，黃慧自己也不無感慨和唏噓，同時慶幸自己一直以來的堅持。“堅持”是一個很容易就脫口而出的詞，然而真正幾年如一日，十幾年如一日的堅持，就像是陷入了茫茫黑夜，看不到亮光、看不到希望的那種頹敗心情，以及左右突圍而不得的茫然與無措……只有那些在不同的領域堅守過的人才會知曉，這份由時間和空間所承載起來的生命的分量是多么厚重！

關于藝術道路的選擇，黃慧面臨著比常人更加艱難的抉擇，小生和老生扮相同時被安放在了天平的兩端，而此時的黃慧明智的選擇站在藝術的中間，以她的智慧，以她的執著，以她的甘愿清貧和寂寞的個性，在二者之間找到了很好的平衡點，在越劇的舞臺上為自己，也為我們守住了一份云淡風輕過后月朗星稀般的美好！

音樂時空：剛剛搬上舞臺的《雙飛翼》，你在其中飾演了令狐綯，這個角色以老生行當應工，但在唱腔方面卻融入了陸派小生的唱法，也結合了張派老生的特點，在短暫的排練時間里你是如何完成的？

黃慧：眾所周知，越劇流派之多，在當今的中國戲劇中可謂是獨一無二的，而我深深的被越劇的各種流派的唯美特色所吸引，在激越高亢中又不失抒情委婉，清麗灑脫又不失淳樸酣暢，嬌俏華麗又不失純美細膩，平時只要有機會，我都大膽嘗試各種流派的演繹，甚至是反串花旦！這次《雙飛翼》的唱腔被設定為在張派老生的基礎上，同時融入吳小樓派老生以及京劇老生的韻律，我覺得這是一次嘗試為人物所作曲調的新開端，雖然擔心在實踐的過程中會遇到困難，但當我哼起陳均老師為令狐大人所作的唱腔時，陣陣的喜悅和激動溢于言表，而導演和同仁們對我的鼓勵，讓我對完成不局限于某個流派的新唱腔的嘗試和切換注入了前所未有的信心。一直以來我非常認同陳均老師提出的“唱腔要從人物出發，流派要為人物服務”的觀念，我們重視流派的同時又不能拘泥于流派。這次陳均老師為令狐大人量身定制的唱腔，無疑是在這方面走出了可喜的一步，我們的嘗試是為人物的，所以，我的唱腔轉換就在這一個多月的排練時間里，在以導演為首的《雙飛翼》劇組中，猶如一顆幼小的萌芽，接受著劇組的陽光雨露得以成長，而且長勢喜人，而且令狐綯的唱腔也得到了觀眾和行家的檢驗和肯定！

音樂時空：《雙飛翼》推演期間，有報道稱是你自己主動要求飾演令狐綯這個角色的，無論是在歷史定論中還是此次劇本的設計上，令狐綯在某種程度上都是一個較為反面的形象，他身上最吸引你的是什么特質？

黃慧：其實我是個比較被動的人。年初的全院大會上，領導宣布今年的排練計劃，當時我根本沒什么想法，只是后來在與朋友的交流間無意說到今年的劇目安排有《李商隱》一劇，倒是朋友提議我是否該去爭取演令狐綯一角？這樣我就猶豫著向領導自薦了一次，但當時根本不清楚令狐綯一角是何定位。后來進入排練場，導演在闡述中就強調，令狐綯不能簡單的設定為一個反面人物，只是相對李商隱的立場不同而言，勝者王敗者寇，是歷代從政者的最好寫照！

《雙飛翼》中令狐綯吸引我的是，他在劇中呈現的是對李商隱視同親兄弟般的真摯感情，對理想與抱負的執著追求，對父輩的敬重與孝順，而當命運不再眷顧他的時候又能清醒的感悟和看透，這些都是令狐綯的可愛之處，我對這一段歷史了解并不透徹，但我相信我塑造的令狐綯，一定有鐵骨錚錚的熱血男兒的一面！

音樂時空：其實查閱一下你的演出經歷可知，有好幾個角色都是你自己主動請纓并獲得認可的，能不能給我們聊一聊機會和主動爭取在你身上的體現以及你對這二者關系的看法。

黃慧：我主動請纓的角色只有2003年《救風塵》中的周舍，以及今年《雙飛翼》中的令狐綯一角，只不過現在回想，還包括2002年爭取到了《盤夫索夫》中的曾榮，2006年的《情探》中的王魁。說到主動爭取和機會在我身上最突出的表現就是，前兩部戲都是陸老師的作品，我作為學生希望有一個傳承的機會，《救風塵》和《雙飛翼》的角色爭取，都是因為覺得自己浪費了許多時間，希望創造角色的機會來警醒自己是越劇舞臺上的一員，當然更多的是一種機緣巧合，幸運的是遇到了兩個讓我成長的角色！

音樂時空：第五場中的割袍斷義可謂是將戲劇沖突推向了一個制高點，觀眾看到這一段給予的評價是不一樣的，談談你自己的解讀。

黃慧：這一場從排練場一直到舞臺呈現，都是我覺得難度最大的一折，此時的令狐綯才稱得上真正意義的大人了，志得意滿的宰相可謂春風得意，為了面對仕途冷漠而不明黨爭之復雜的義弟李商隱，更是為了李的前途著想，令狐綯真是為此跑斷了腿說干了嘴，因為期盼李能成為朝廷棟梁，而結果李為了愛情而不顧兩黨之爭，棄兄弟之情于不顧只為兒女私情，這對于令狐綯這樣一個有理想，力求干出一番大事業的男人來說，李商隱的選擇是對他、對未來、對希望的一次毀滅，無疑是一個致命的打擊，所以他既不想直接的阻止李為愛的執著于瘋狂，又不希望自己受李的牽連，毅然決然與李一刀兩斷劃清界線！其實這一場的人物定位，令狐綯的決斷，恰到好處的呈現了一個敢作敢為男人的真正品性！

音樂時空：令狐綯這個角色無論是在心理上還是經歷上都頗具起伏跌宕的色彩，從盛極一時到最終被流放，從割袍斷義到最終兄弟之間冰釋前嫌，雖然整部戲的時間跨度有二十年之久，但在舞臺上的呈現卻只有一幕戲的間隔，你是怎樣去調整自己的狀態的？

黃慧：說到調整狀態，我認為這是每一個演員最起碼要掌握的基本要素，如同起初學戲時的基本功一樣，在舞臺上塑造的人物形形色色，這次的令狐綯一角，尤其適合我這樣小生老生兩門抱的演員，所以對于這樣的角色轉換并沒有太大的壓力，特別是聽了盧昂導演對人物細膩到位的分析后，我們駕馭起來就更容易找到人物的基準點。當時我的心里有了一種非常強烈的創作沖動，相信有導演的整體把握和錢惠麗、王志萍等同仁的悉心幫助和帶動，有多少艱難險阻都可以逾越！這里必須要無數個點贊我們《雙飛翼》劇組的整個創作團隊！在我們李莉院長，張裕、周利眾副院長的帶領下，結聚了以盧昂導演為首的全國一流的二度創作團隊，帶來了一股清新向上的創作之風，讓我們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了學院與傳統兼具的藝術路線，能讓演員真正體驗話劇演員般走心的、心無雜念全身心投入到角色創造的氛圍之中的排練！endprint

音樂時空：以觀眾的心態來看，對于站在舞臺上的演員來說，在飾演比自己年齡稍幼的角色時應該會相對輕松，因為經歷過那段歲月，而對于青年演員來說，要詮釋一個垂垂老者是不易的，而你塑造的二十年后的令狐綯觀眾非常認可，你做了哪些功課去使自己找到應有的狀態？

黃慧：這次令狐綯的塑造，是一次全新的嘗試和挑戰，剛開始我還充滿信心，但中途由于自己對念白的困難駕馭，一度也曾想過放棄，可轉而一想，這么好的一次學習機會難道就因這一點點困難而放棄？那是于戲于己都太不負責任的做法，所以打消了退縮念頭迎難而上。接下來我就是積極面對，通過找資料看影視劇找靈感，潛心學習和揣摩特定情景下的人物感覺，也感謝導演的不斷鼓勵和悉心指點，讓我能有今天被大多數觀眾接受的還算立體豐滿的令狐大人形象的呈現！

音樂時空：你在微博上轉發了很多有關《雙飛翼》這部戲的評論文字，無論是褒獎的還是略帶激勵色彩的，這些文字對你形成了實質性的幫助嗎？現在這部戲已成功搬上舞臺，你對自己在其中的表現又有何評價？

黃慧：對新戲的評論文章，我一般都能客觀面對，只要是善意的哪怕言語激進點都能接受，尤其是那些提出中肯意見和合理建議的，我都會及時采納。在首演時朋友們說到的幾個點，我們在聽取后都進行了合理改動，總之，大家的意見，目的是希望我們的戲編排得更合理、更順暢、更好看！這里我也代表我們《雙飛翼》劇組感謝大家的關愛和建議，希望大家能一如既往的給予關注！

音樂時空：《雙飛翼》這部戲剛剛落下帷幕，你們又緊接著投入到《甄嬛》這部戲的排練中，你在其中飾演的是清河王這個角色，對于很多從事演藝工作的人來說，尤其是他們在塑造一個經典的角色之后都需要一段時間的調整才能使自己完全從戲中走出，你們這次可以說基本沒有調整的時間，談談現在你的心態是怎樣的？

黃慧：我對院領導再一次給予的信任心存感激！接到領導通知的時候，我覺得自己非常幸運，作為一個常年苦于沒合適的戲排的演員，在短短的三個月時間里，能經歷兩個截然不同角色的塑造，是壓力更是動力。令狐綯的一生是跌宕的，清河王的命運也有其不幸。《甄嬛》下集的劇本和首場唱腔現在已拿到手，清河王又是一個讓我怦然心動的角色，在戲中他對甄嬛一往情深，他淡薄名利看透世事，但對生命充滿著熱情和愛意，應該說是一個陽光溫暖的大男孩形象。

音樂時空：剛剛組建的越劇《甄嬛》班底的另外兩位主演仍是王志萍和錢惠麗，三位可以說將《雙飛翼》中合作的默契又帶到了這部戲中，談談再次合作的感受。

黃慧：與兩位的默契合作真是在《雙飛翼》的排練中形成的，兩位都是越劇界享有名望的藝術家，而我在她倆面前似乎更像舞臺新秀，但在合作的過程中，她們對我的幫助出乎大家的意料。首先，令狐大人的角色獨一無二，這樣幾乎沒有可以讓我有可以模仿的范本，念白是這個角色的主要呈現部分，也是我相對薄弱的環節，錢惠麗自己也有繁重的唱念部分，再加上排練時健康欠佳，但她還是不辭辛勞的陪我練習念白，找準要領和情感；而王志萍只要她沒戲時，幾乎都會靜靜的在排練場看我們的排練，同時指出我哪里是需要改進的，哪里又是需要保持的，所有種種都讓我感覺到劇組像個大家庭般溫暖，同時凸顯出我們團結合作和諧向上的集體協作精神，在排練過程中也充分感受到了勁往一處使的正能量！

音樂時空：從令狐綯到清河王，是兩個背景、性格乃至流派上都完全不同的角色，對于你來說存在挑戰嗎？

黃慧：挑戰是必然的，但作為一名處于黃金時期的演員，還有能比不斷的創造各種不同的角色來得更快樂的事情嗎？！所以，面對這種幸福的挑戰，我樂在其中！我還想說，是否可以讓這樣的快樂來得更持久更猛烈些！

音樂時空：越劇中最難表現的是對手戲，除了要保證自身的臺詞、唱腔、感情到位以外，還不能搶戲，不能弱化了對手的風采，結合你的舞臺經驗談一談你在處理這個問題上的技巧。

黃慧：其實，搶戲這樣的情況很少在越劇舞臺上發生。這要說到一個演員的職業道德問題，角色給予你所要表現的，在劇本里已有鋪陳，同時排練場里導演也會給角色定位，所以說，但凡有職業道德的演員都會在保證自己的角色呈現的前提下，與對手的表演能碰撞出火花，這樣的戲才好看，也才會讓觀者看到相得益彰的表演！

音樂時空：熟悉你的越劇迷都知道，你除了專攻陸派小生外，還擅長徐派的老生扮相，也曾得到過老藝術家徐天紅的親授，在越劇里最受追捧的多是小生和花旦，當初怎么會想著也要同時學習老生的？

黃慧：說來話長，這要追溯到當年還在戲校時的一個決定。1984年，我就是以陸錦花派和徐玉蘭派小生以及金派花旦報考進入上海市戲曲學校越劇班的，當時班里有4位唱徐派的學生，而我是專攻陸派兼學徐派小生，到第二學期，越劇院和越劇班的領導和班主任提議我專攻陸派，同年我又幸運的被張桂鳳老師相中，親授我打金枝全劇，1986年隨陳穎她們一波越劇院學館畢業的演員赴香港演出。1987年赴法國巴黎演出《紅樓夢》，我又有幸擔任賈政一角的演出，幸得徐天紅老師的親授！通過這兩出戲的演出，領導充分肯定了我在學老生方面的天份，但我的班主任陳承秉老師了解我的嗓音特點，覺得如果放棄陸派非常可惜，而專攻老生似乎又覺得我比較適合有書卷氣的須生一類，這樣戲路就比較窄，所以最終在我自己萬分糾結之后，畢業時我的行當定位就是：陸派小生兼徐派老生！

我的糾結也源于在越劇藝術里往往是小生花旦受追捧，女孩子都有愛美的天性，一度也極其擔心從此就不能唱我心愛的陸派小生了，尤其是愛臭美的我，實在是不愿意掛個胡子在臉上，但現實又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陸錦花老師遠在美國，深刻體會到沒有老師在身邊教誨的痛苦，所以我幸運的得到張桂鳳和徐天紅等老一輩藝術家的親授，實在是我藝術生涯中不可多得的學習機會，現在看來更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音樂時空：你從剛開始學習小生就學的是陸派，1984年考進上海市戲曲學校越劇班，也是專攻陸派，而這時候陸錦花老師已客居美國，直到2002年才得以正式拜入陸派，能不能給我們大致講一下這其中的經歷？

黃慧：考入戲校那年，陸錦花老師正好去了美國，拜見老師成了我一個遙遠的夢，我1988年戲校畢業進入上海越劇院，在接下來的十多年里，沒有排演過一出陸派戲，但我始終沒有放棄對陸錦花老師及其灑脫俊逸、自然清新的演唱藝術的熱愛，期間雖然也有一種沒有歸宿的感覺，但畢竟還有徐派老生能讓我站在心愛的越劇舞臺上。當你面對著很殘酷的現實，多年的夢想似乎看不到實現的一天時，我曾經有了離開的念頭，可命運有時會與你開玩笑，就在2002年夏天，陸老師回上海，我們的老領導、已故編劇紀乃咸老師為我引見了陸老師，從此與老師結下了師生之緣，也讓我延續了我的越劇舞臺夢，從而讓我堅信，有夢想就要堅持！

音樂時空：對于現階段的你來說，除了要發揮自身的藝術特長以外，還肩負著傳承陸派小生的任務，很多和你同時期的越劇表演藝術家都紛紛收徒了，在這方面你是如何預計的？

黃慧：我始終覺得自己都還沒學扎實，不愿誤人子弟，但這個想法已被領導狠狠地批評過了。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只要有適合學陸派的好苗子，我會將自己所學毫無保留的奉獻出來！

音樂時空：從你開始學習越劇到現在已經三十多年了，期間可能很多和你一起學習的同學有的轉行了，有的中途放棄了，而你至今仍活躍在越劇的舞臺上，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黃慧：我覺得那些離開舞臺轉業的同學們，走到這一步也不是她們的初衷，一定有許多不為人知的不得已和無奈，現在通訊網絡的發達，讓我們散落在五湖四海的昔日的同學有了更便捷的交流，言語間都還能感受到她們依然留戀著舞臺。的確，我與越劇的緣分很深，回想起來也感想頗多，雖然這一路走來算不上順暢，但也沒有太多的起落跌宕。我想說的是，這么多年過去，我依舊堅持著我的堅持，甘愿清貧和寂寞，只為守得一份云淡風清過后月朗星稀般的美好！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