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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介紹趙麗的身份比較困難。說她是鞍山公益組織“愛心家園”的負責人吧,聽起來像個NGO,但她的公益畫廊只是一個以志愿服務為主的松散組織,而且趙麗本人連NGO這個概念都沒有聽說過;像別人一樣說她是“清藝畫廊”的經理吧,似乎也不合適,作為鞍山市內首家公益畫廊,“清藝畫廊”并不是一個經營美術作品的營利機構,而且她本人的工作關系還掛在市總工會。
在關愛和幫助下長大成人
趙麗1974年出生在遼寧海城農村,由于出生時的醫療事故,造成了雙臂神經麻痹,從肩到手都不能動。她是個聰明能干的女孩子,平時和小朋友一起玩,踢鍵子、跳皮筋,照樣玩得很開心。別人用手干的事,她用腳也能干,洗臉、梳頭樣樣都行,包括用腳記筆記、寫作業。趙麗一直都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當班干部,年年都是三好學生,還被評為海城市的學雷鋒學賴寧雙學標兵。初中畢業前,趙麗因家境困難面臨失學,幸虧當地民政部門向她伸出了援助之手,才得以優異成績考進了同澤高中。這所學校是由張學良先生創辦的,學校是海城市的重點高中。在高中里,趙麗依然是最優秀的學生,一直都是學校的文科第一名,以腳代手學習畫畫專業課名列前茅,還是“遼寧省十佳中學生”和“遼寧省學雷鋒積極分子”。但是到了高三她才知道,自己連報考大學的資格都沒有。
屢次碰壁后,鞍山師范大學向絕望中的趙麗敞開了大門,讓她至今心存感激。1994年,趙麗考取了鞍山師范大學藝術系美術裝璜專業,文化課超出錄取分數線100多分,專業課成績優秀。
美術是一個開銷很大的專業,讓這個農村家庭無力承擔,幸虧有了海城市西柳鎮的捐款兩萬元和鞍山時風集團捐資一萬元,師大還為趙麗的母親提供了一份臨時工的工作,趙麗在社會的幫助下再一次度過難關。
“和同齡人相比,同樣是學習十幾年,我所遭遇的生活的磨難、痛苦比別人多,但我感受到的來自四面八方的關愛,感受到的幸福也比別人多。這樣的經歷成全了我,也在改變著我、塑造著我。感謝命運,它不只給了我苦難,更多的是給了我感動和啟迪,我是被愛包圍著成長起來的。在大學里,我不僅學到了知識,增長了才干,更重要的是形成了這樣的人生觀:一定要盡我的努力,做一點實實在在的事情,做一點有助于他人的事情。”
大學三年,趙麗是成績優異的好學生,擔任院廣播站播音員,系學習部部長,畢業成績全系第一,并獲得了“美國舊金山東北貧寒子弟獎學金”,這是在美國的東北籍愛國華僑專為家鄉那些品學兼優、家境貧寒的學子設立的基金,在畢業典禮上,她將剛剛得到的獎學金又捐給了學校的特困生基金會。
為鞍山建一個公益畫廊
因為鞍山師大的慧眼和包容,趙麗得以告別家鄉,進入這座新興的工業城市,鞍山給了她太多的理解、支持和溫暖,她深深地愛上了這個地方。畢業之后,又非常幸運地被鞍山市總工會接收,從事文化宣傳工作。
提到鞍山,很多人會立即想到讓鞍山引以為豪的鋼鐵,如果談到文化,人們就會說這里是個文化沙漠,這個鋼鐵澆鑄的城市最缺的就是文化。趙麗大學二年級的時候,曾經與三位同樣愛好藝術的青年朋友一起舉辦過一次畫展。這次展出的時間并不長,只有三天,而且這三天都在下雨,幾個年輕人以為,鞍山原無文化傳統,自己又是無名小輩,短短的展出還遇上下雨,這下不會有人來看了。但是展出開始后,卻有那么多人打著傘、冒著雨專程來看。趙麗忍不住問別人,更是在問自己:“以前總聽人說,鞍山沒有自己的歷史和文化積淀,甚至有人說成是文化的沙漠,是因為鞍山的市民不想追求文化還是沒有條件追求文化呢?”.
除了感動,那次舉辦畫展的經歷留給趙麗最強烈的感覺就是“辦展難”。他們在鞍山市博物館租了展位,自己聯系與布展、展出有關的一系列事務,雖然朋友們幫趙麗分擔了大部分工作,她還是覺得辦一次展出真的太難了。工作后接觸到了許多老藝術家,甚至連一些頗具影響的書畫家也有同感。趙麗在工會正好是負責文化宣傳工作,應該是有機會、有條件來改變這種現狀了。上班的第二個月,趙麗就向領導遞交了一份報告,提出要在市內開辦一家公益性的畫廊。
這個提議在當時絕對是天方夜譚,結果可想而知。但趙麗不是個說說就算的人,她賣掉了自己求學幾年積攢的作品,自費到山東、江蘇、浙江這些有優秀文化傳統,經濟與文化發展都比較好的省份進行了為期一個半月的調查,回來之后給上級主管領導交了一份13萬字的考察報告。
趙麗在報告中分析,文化事業代表一座城市的文明程度,作為一個外來人口匯集的重工業城市,鞍山只有大力發展文化事業,才能改善鋼城的精神內涵和文化氛圍,推動本地繁榮。有人說文化藝術是高雅的東西,是陽春白雪,文化場所應該設在一個幽靜的環境當中。趙麗的看法是:鞍山缺的是面向大眾普及文化的場所,不能一味強調高雅、遠離市民,而應該設在城市的繁華地帶,鬧中取靜。文化需要高雅,也需要普及。
結合外地的成功經驗,趙麗提出要在鞍山市內開辦公益畫廊,為藝術家提供一個免費展示的平臺,也為向往高雅藝術的平民百姓提供一個免費欣賞的場所,在藝術與大眾之間架起一座橋梁。這個畫廊還應是一個融免費展覽、交流、經營、辦學、宣傳本地文化于一體的綜合實體,可以用辦學、經銷文化用品等方式來以藝養藝、自負盈虧。
一開始趙麗遇到的全都是不解和拒絕,好心的朋友也勸她不要再做這樣的無用功:“鞍山這地方根本就是一片文化沙漠,什么也種不活的。”但她并不灰心,繼續向市委市府打報告,到各有關部門去游說。
剛剛離開家鄉來到鞍山的時候,趙麗一直特別害怕出門,覺得鞍山太大了,擔心自己會在這個大城市里走丟。但是在申請公益畫廊的那段日子里,她卻把整個鞍山市都跑遍了,所有的部門都走到了。最后,她的想法終于得到了市總工會和殘聯的贊同,由兩家單位聯合打報告提交市委、市政府,但具體問題還都是由趙麗一個人在跑,在催。
長期奔走于各個政府部門之間尋求支持,趙麗摸索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如果談捷徑的話,就是要直接找到一把手,而且如果需要某個部門給予支持,首先要有一個明確的計劃,給對方一個考察、討論的依據。endprint
經過了將近半年的時間,終于,鞍山市委市政府特批了一百五十平方的場地。后來,又由市總工會向社會募集資金,加上撥款一共籌集近二十萬元用于建設公益畫廊。趙麗又開始了新一輪奔波,跑建材市場、找施工隊,從建房到裝修一直盯在工地上,畫廊建成后再到處征集展品,1999年10月,“清藝畫廊”開辦了首期公益展出。
小草的生存之道
“清藝畫廊”從1999年開辦,畫廊始終堅持免費展出、免費參觀,已經舉辦繪畫、書法、根雕、奇石、攝影和卡通畫展等六十余起,觀眾十幾萬人次。
在他們收藏的幾十本留言簿上,一位觀眾這樣寫道:“這里是一片文化的綠洲,她給鞍山注入了清新的文化氣息,猶如一條清流的小溪流入鋼城,令人心曠神怡。”還有人寫:“一直認為鞍山是一個文化的荒漠,但是偶然走到這里才發現,原來鞍山蘊藏著這么多人才,這是我以前沒有想到的!看了展覽后,感覺到作為一名鞍山人也可以為本地的文化而驕傲!”趙麗說畫廊的力量到底還很微弱,不敢說已經是“文化的綠洲”,但是,她笑著說:“至少我們可以說是沙漠里的小草。不管她的力量多么微小,但這到底是綠色、是生機、是文化。”
“清藝畫廊”開辦第二年,聽說有人要出高價租這個地方用于經營,有關領導與趙麗協商,要她交出畫廊,或者回單位上班,或者選址另建。那時候“清藝畫廊”剛剛走上正軌,趙麗怎么可能放棄呢?她拒絕了,從那時起,單位停發了她的工資,趙麗成了一個身份不明的“灰色人物”。
畫廊舉辦的都是公益展出,沒有收入來源,她自己失去了穩定的收入,還要支付工作人員工資和畫廊日常水電及維修費用,曾經有一段時間靠趙麗賣畫維持,這畢竟不是長久之計,只有以藝養藝才能有生命力。畫廊的第一項收入是教畫畫,趙麗的第一個學生是個五歲的小男孩,來學簡筆畫,漸漸地學員越來越多,就辦了一個繪畫班。
不久畫廊又開辦了第二個班,圍棋班。有一位鞍鋼的工人愛好圍棋,他常來畫廊看畫,了解到趙麗的情況,就主動提出義務開辦圍棋班,甚至所需教具都是由他來買的。后來“清藝畫廊”的輔導班規模逐漸擴大,許多老書畫家、老教師加入到教學中來,開設了其他藝術班,有素描色彩、國畫、書法、卡通畫、簡筆畫班。學員一多,就不再占用畫廊空間,在外另租了房子,現在已經能夠用辦班的收入維持畫廊的運轉。
“清藝畫廊”立足鬧市,專向大眾做藝術普及工作,經過多年努力,這株沙漠里的小草不僅自己存活了下來,還逐漸在當地形成了一種文化氣氛。很多人隔一陣就要來一次,看看有沒有新的展出,也開始有人花錢買字畫裝飾家庭,很多人在畫廊里多次見面成了朋友,當有外來的朋友提到鞍山的文化生活,他們會向人介紹這個畫廊。
最近幾年,也有人直接找到趙麗要租用這個地方,開出了幾萬甚至十幾萬的價碼,但趙麗一直堅持不出租一寸場地,只是通過實踐增設了字畫裝裱和文化用品經營,有一定的收入,來維持畫廊的日常支出。她堅守這樣的信念:把清藝畫廊做得更純粹一些,不從事與藝術無關的任何經營活動。
“愛心家園”,幫殘疾人更好融入社會
小小的畫廊成了鞍山市民文化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到了鞍山,想找趙麗、找“清藝畫廊”是很方便的,亞光大廈西側就是,在火車站下了火車隨便找當地人問問,十有八九都能告訴你具體的位置。趙麗的故事先后被新華社、中央電視臺、人民日報、華人日報、中國婦女報、遼寧電視臺等百余家新聞媒體報道,她本人也成了當地名人,“十大女杰”一類的榮譽有一大堆。但生活中的趙麗就是一個普通的畫廊負責人,畫廊開辦兩年多了,周圍的人還不知道她就是那個報紙上的殘疾人趙麗。“從我的本意來說,清藝畫廊是文化事業,我不想把它弄成殘疾人自強不息的典型。包括有些新聞媒體的報道,總是說殘疾人自強不息,我一直都盡量避免這種導向,我希望他們能把目光投向我們為鞍山文化事業所做的貢獻上。”
從小到大,趙麗一直在為了自己心中的理想奔忙,為了考大學、為了建畫廊全力以赴,對身邊的許多事情都無暇顧及,當畫廊漸入正軌,稍一留意,就會發現生活中有太多與殘疾有關的問題。鞍山有一個規定,殘疾人持殘疾證可以免費乘座公交車,但在落實執行的時候卻會遇到許多問題。因為殘疾人沒有收入,有些公交司機拒載殘疾人,有時,看到前方站牌處有殘疾人候車甚至連車都不停,或者不許殘疾人上車。趙麗曾經看到殘疾人上車之后司機不顧他們身體不便,猛一啟動把拄著拐杖的人晃一個跟頭。有的孩子頑皮以欺負人為樂,吐吐沫、扔石子,即使是很多心地善良的人,對殘疾人也很隔膜,在知道趙麗也是一個殘疾人之后,許多人大為驚異,因為在他們的觀念里,殘疾人就是橋洞下佝僂的乞丐,是垃圾箱邊撿垃圾的拾荒人。
隨著在工作中接觸到了越來越多的殘疾人,了解了他們的生活現狀,趙麗的想法也發生了變化,覺得自己應該站出來,就像當初開辦“清藝畫廊”一樣,幫助殘疾人更好地融入社會。
就這樣,“愛心家園”成立了。2002年,畫廊舉辦了一次殘疾人題材攝影展覽,作者金東哲多年來拍攝了大量反映殘疾人生活的照片,從中可以看到殘疾人樂觀、向上的生活態度,如何以殘疾之軀積極參與社會生活。這次展出同時也是“愛心家園”和“愛心工程”的啟動儀式,趙麗通過自己在當地的社會影響,與電信部門協商,以電信收費咨詢的方式,開辦了一條愛心熱線,由電信部門負責工資,解決了兩位殘疾人的就業。殘疾人遇到問題可以通過熱線給“愛心家園”打電話。“愛心家園”和趙麗又聯系一些其他的地方,提供免費的培訓或者幫助,通過社會上有愛心有能力的人,讓很多殘疾朋友和健全人走到一起。有位雙下肢殘疾的青年人,通過“愛心家園”,找到了一位開維修部的大哥,免費教他維修家電;兩位來自貧困家庭的殘疾青年要結婚了,“愛心家園”聯系志愿者為他們提供了免費的婚禮場所和司儀,還免費拍攝了婚禮錄像;一位盲女孩想開一個按摩診所,一位健全的朋友幫她找了房子,并幫她裝修、開店,她現在收入、生活都很好。
目前趙麗又設想在鞍山建立一個公益展覽館:同樣建在鬧市,面向大眾,上千平方,三層樓,“一樓展示我們本地藝術家畫的描繪本地風光的作品,千山山水、千山圖片、本地速寫,還可以有一些與本地文化有關的詩詞;二層經營與藝術相關的商品,文具、工藝品,有茶吧、書吧,還可以舉辦各類藝術培訓;三樓可以有適應市場服務社會的裝修部、廣告部一類內容。由企業投資興辦,市場化運作,通過市場美術創作、教學、經營維持運作,同時能給企業很好的社會效益的回報。”
這樣的展覽館不同于小小的畫廊,更加“不現實”,但對這樣一個能夠從沙漠里種出了小草的人,也許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哪一片綠洲不是由小草組成的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