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沛的詩（組詩）

◇聶 沛

獨 白

1

十二月給老人以爐火，給孩子以白雪

但只給我一些陰郁的詞語和咳嗽

有人在黃昏捏雪球，砸向了烏有

電視播著非洲草原上獨行的猛獸

像不得不放棄權力的獨裁者，落寞如

定格的石頭，離死亡很近。晚餐

攤開生活的一點慰藉，我卻常常

坐錯自己的位置。透過窗戶看見

有一座小山扔光落葉之后高過了寧靜

時間像地板的瓷磚一塊塊整齊地碼著

光潔、寒冷，歲月的黑暗在晃動

酒杯滿了又空，總是在懷念朋友

2

半夜。臺燈下怠倦的書頁有一雙

沉重的翅膀，飛過千山萬水，感激著

夢幻的土地上曾怒放青春的風暴

閃電深深睡去，樓道間亮著它的鬼魂

僅隔著一扇門，我的心在熄滅的

煙灰和失眠的文字之間悄悄傳遞

大地的淚水。有一瞬間我似乎抓住了

沉默之根，那是永恒必要的證據

任憑死者在街頭的風中大放悲聲

我承認至今也沒有找到最簡單的思想

在音樂中，有一小片閃爍的羽毛

暗示著不朽和天邊更加深沉的光

3

小城大雪一直在下。第二天黎明

孤獨終于由白變藍。朋友重又回來了

帶著他的一棵鐵冬青樹及其鳥鳴

我抬頭仰望被整夜痛苦反復煎熬

反復擦拭過的天空，像一個孩子

無憂無慮地吸納了所有的光明和陰影

那么藍，藍得讓人想死！因為此時死

是幸福的，因為此時恰好死于零

絕望和希望都化為了無限的冥想

當然，我依然會出門走在大街上

依然會買一份早點給一個老乞丐

他讓我依然保有人世間最樸素的憂傷

生日隨想

山崗上那塊巨石被風吹著

吹了多少年

櫸樹被吹倒了

登山者的口哨

被吹成最后的呼叫信號

連天空都被吹得薄如紙片

我在山腳下

拼命活到今天

一直數著歲月的落葉

數了四十九片

這是珍貴的四十九塊錢啊

想買那塊巨石

內心的一滴水

是不可能的！

巨石就是由于有那一滴水

才未曾倒下

那么就買它的一粒沙子吧

一粒不起眼的沙子

風想把它扔到哪

就扔到哪

無關什么命運

它已經變得比巨石還強大

因為它已經

永遠不會倒下

愛上葡萄酒

那么，讓我們去葡萄園吧

采摘土地綿長、松軟的歷史

踩踏豐收日，榨出陽光的血

讓葡萄羽化登仙，變成美酒

秋天，酒神在歌唱。藍天

搖搖欲墜，撐得住的山巒

卻撐不住一個人溫馴的孤單

我看見了愛情的復雜和優雅

我看見遲暮的白雪和爐火

總是在慢半拍的夜曲中閃現

而酒體里深藏的明月與詩意

正在山岡之上，一點點消失

當我們說起愛情時

當我們說起愛情時茶樓外刮起了大風

有人匆匆而來孤影獨坐；有人匆匆而去

一杯喝到一半的茶，是半滿還是半空？

一段抒了一半的情，是謊言還是真心？

外面的大風吹去了街邊數不清的落葉

就像我們在大海邊無數次遺失的星星

許多年后能找回來的只是貝殼和石子

有人在上面刻字；有人干脆一扔了之

茶樓外刮起了大風，城市漸漸不辯晨昏

我可以想起八千里路外一個人的漂泊

但已經想不起愛情還有什么可以說起

當我們說起愛情時，到底在說些什么？

另一個夏夜

那時的一個今夜，我們在談論

小鎮的月光。它讓很多人死去

然后再慢慢懷念。就像一本讀過的書

失傳于時光，但意義還與夢想同在

秋天還很遙遠，可我已經非常疲倦

還有很多未聽完的音樂；還有

一條充滿陰影的長廊沒有走完

我知道：我將會失明于這盛怒的陽光

和懷念的盲點。我不知道是誰

跟在我們身后，一如永恒的債主

落日，常常在孤單的大河邊痛飲

天下的黃葉都在為我們的痛哭埋單

那時的一個今夜，我們英雄般

散去。滿天星光暗淡，半睡半醒

回家的路上，我們不相信青春和愛會死

而露珠相信，于是馬上得到了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