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情懷

向德菊（四川）

渡輪發出長鳴，一陣輕微抖動后，船身動起來，開始從大連港口向威海航行。透過小小玻璃窗，望見燈光映照下雪白浪花如沸水在翻滾，波浪拍擊船板嘩嘩響聲，單調而沉悶。

第一次海上航行，而且是夜晚，十來分鐘后，便想躺下休息。

剛換上睡衣，房中另一旅客進來。她，看上去60多歲，白皙的臉洋溢著溫和的笑，眼角些許皺紋，著玫瑰色旗袍，一份深沉柔和氣質流露全身。她的微笑令我不由自主起身，請她睡下鋪。她先是不肯，在我執意請求下，才謝過我之后，坐下歇息。我正要爬上上鋪，聽見她說， “大妹子，這么早，如果不困就聽會兒海吧。”

聽海？我一聽這個詞差點笑出聲。已過而立之年的我，早已不再有霧里看花水中望月的心境，此刻，年過60的她，居然說出這么一句美麗動聽的話，我不由深深地回望她。她笑笑，拍拍我的肩說：“聽會兒再睡吧，晚上的海聲很動聽。”又一句攝人心魂的話。

“我是浙江東海蓬萊的退休老師，從大連女兒處返回，家住海邊，習慣了聽海，看海。”她自我介紹說。我不是擅于交際的人，不知怎么同她接話，尤其與柴米油鹽無關的話題。她又問我是不是第一次看見大海？是旅行還是出差？我回答她，是第一次見海，與同事們一起旅行。而今天在大連旅順港口看了大半天海港，不知為什么，沒有感覺到大海與其他美景有什么不同，只不過水深，水面寬，海風大而已。她聽后，輕輕地說， “海，就像一本有益的書，用心的人去看它，會有很大感悟和收獲；不用心的人，走馬觀花，當然體會不到它博大的情懷。”

很重的一句話，我頓然無語。沉默中，過了一會兒，我漸漸聽到除了船前行沖擊浪花的嘩嘩聲，似乎還有一種低低柔柔的浪濤聲隱隱約約傳來。平心靜氣傾聽，覺得它忽遠忽近，便對她說： “大姐，現在海面起風了嗎，好像有浪濤聲？”“有悟性！”沒想到她夸我一句， “聽這聲音，海面是起風，但不大。這時的海面波浪平緩。這種聲音很催眠，你聽著不到半小時就會入睡。” “我堅持多聽會兒，難得聽見這種聲音。” “睡吧，聽著海聲自然入睡是最好的睡眠，明早我叫你一起看海上日出。” “真的嗎，太好了！”我突然間興奮得像孩子樣，覺得今晚真是人生奇遇。不相信似地將頭探下去看她，她側臥著，目光投向窗外海面， “嗯，大約5點鐘，我叫醒你，去甲板上看海上日出。”

溫和的聲音低低的，比傾聽到的浪濤聲更令人愉悅每根神經。

似乎得到了千年承諾，我無限放松地聽著自己心跳聲，聽著浪濤聲，不知什么時候進入了沉睡的夢鄉。

在四川家鄉，凌晨5時的天空，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時光，有生以來，我從未這么早起，更從未去守一次日出。當我們來到甲板上時，沒有一個早起的人。東方天空已呈魚肚白，高遠空茫。海面如一匹巨大的藍色綢緞鋪向天邊，一波又一波海浪仿佛如綢緞的褶皺。清涼的海風忙碌跑動著，浪濤聲聲，是它們在將綢緞褶皺舒展的聲音。船，向著遠方，踏著綢緞緩緩前行。漸漸，東方海天交際處，天空越來越亮，云彩越來越多。慢慢地，太陽從海平線露出了紅紅的笑臉，遠處海面水天一色，火紅一片，耀花人的雙眼，近處海面波光粼粼，浪花揉著霞光，散了又聚攏來。

“日出時的大海，最美麗多彩。”正沉醉在無法言說的沉醉中，她倚著船欄笑著對我感嘆地說。霞光照著她，強烈的親和感像太陽的光芒，無聲地從她的笑容里散發出來。我點點頭，忍不住問： “大姐，你既然家住海邊，看日出已如家常便飯，怎么還這么癡迷？” “因為如家常便飯，不是癡迷，是規律和習慣！”她糾正我。我似懂非懂。她看出我目光里的茫然，接著說： “我家鄉蓬萊，島海相依。天空、人群、海水、沙灘、礁石、漁火都是我每天聽海看海的內容，已成為生活習慣，就如吃飯一樣，每日不可缺少。” “為啥你這么喜歡？”我傻傻地又問。她一下笑起來，好像面對三歲孩童樣，眼里沒有譏笑，卻是一片喜愛與憐惜。 “因為，我喜歡海的情懷。廣闊、深厚、包容、安詳、寧靜，多于狂野、憤怒！”她說著，目光投向海面，滿懷熱愛的表情令我內心升起一份強烈的震撼。 “可惜，我們那沒有海！”我遺憾地說。 “任何地方都會有海，心里有海，眼里就有海。”她回答。我拿目光詢她，她笑笑舉例： “比如，你把家鄉的天空、大地、人群當海，每天去聽它們，看它們。漸漸地，你便會逐漸懂得它們，理解它們，它們的喜怒哀樂其實和大海一樣。”

時光好快，同事們在電話呼我了。我與她在甲板上，在霞光中，在海風里，在海天一色的晨光里分手，順便將她不老的美麗容顏帶走。

知曉海的情懷，感動海的情懷，喜愛海的情懷，學會去擁有海的情懷，就在與她相遇的一晚一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