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本哈根》的哲理命題及對戰爭與科學的人性關懷

李 婧

（上海戲劇學院 上海 200050）

最喜歡的戲劇類型其實并不是科學歷史劇，但就像譯者引言中說“這樣一個劇本可以引起學者們的興趣，但是它為什么也能在國外的廣大群眾中造成某種轟動”的心情是一樣的，我竟也喜歡了這個劇，我也一直想不明白。

我是一個理科生，很慚愧最差的一門就是物理。鑒于自己愛動愛鬧的性格實驗物理學還能激起我的興趣，然而理論物理學簡直就像天方夜譚，所以對尼爾斯波爾和海森伯自然產生了敬仰之情。

在我看來，這是一部有觀點有立場的劇作，人們更感興趣的是“秘密會談”，像個迷案，都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讓波爾如此憤怒，雖然在這樣一個歷史背景下，各種推測都可以找到根據，都看似合理，三個“靈魂”的三次會晤，作者對該歷史迷案的三種科學全面的推測，本身就使劇作結構引人入勝，令觀眾信服。

眼前是麥克弗雷恩兩幕劇《哥本哈根》，進入劇本進入情境后是讓人壓抑的，多重的迷迭加在一起，好像永無出口的迷宮。談話是嚴肅沉重的，它關系著人類的歷史與命運。這里是死去的世界，這里是死去的海森伯、波爾以及瑪格麗特在對話，死去的時間死去的真相包圍著他們。三個靈魂的交談，這個劇的發展并非線性，三次會晤，三種答案，跳躍性的交談，卻讓我在這壓抑中體會到絲絲溫情，這是戰爭的無奈，是在黑色戰爭下透漏的點點溫情。三個人的對話不如說是三個思想的交流，也許在那一年真正見面時心里想的卻未說出的話，都在這里毫無遮攔毫無保留的流露，這樣的情感，是師生的矛盾，是知音的敵對，是民族的仇恨，抑或是父子的無奈，所以令我這樣的小讀者更多的是感動與無奈。

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戰爭和政治使原本關系親密的波爾與海森伯不能再合作，原先的師生，朋友，甚至父子變成了敵人。1941年的這次會晤終結了二人的情誼。關于這次會見的時間地點內容都沒有得到兩人的統一答案，劇中弗雷恩讓當事人重新聚在一起，第一次海森伯說他來的原因是來向波爾——他的精神父親，詢問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一個有道義良知的物理學家能否從事原子能實際應用的研究。瑪格麗特對海森伯始終心存戒備。她分析海森伯實際上是代表德國的同事們來請求波爾的赦免。并且要向波爾打聽敵對同盟的核武器研究進展，以及他面臨艱難的選擇，一邊是世界，一邊是祖國，無論研究不研究出核武器，他都會傷害其中之一，但波爾的答案真的那么重要足以改變海森伯的決定嗎？答案是否定的。于是他們推翻了第一次的討論結果。

進入第二幕，瑪格麗特再次警戒地說“如果是海森伯在宇宙里，那他在宇宙中的盲點就是海森伯。”“那就不該問他為何在1941年來哥本哈根。他不知道！”并非所有的事情都有明確的原因和目的，人們時常發生無明確意識的行為。而海森伯的這次來訪就是一個例子，又或許有千千萬萬的原因，但沒有一個是直接的可以概括總結并說出來的。

隨之而來的是第三次猜測，依舊是瑪格麗特的見解，分析了海森伯學術地位不斷攀升的原因后，瑪格麗特一口咬定——海森伯是來炫耀的，來炫耀自己是如何功成名就的，瑪格麗特不斷以事件局外人的身份觀察事件，就像猜測整個事件的你我他。最后一次的猜測是：“那是最后也是最至關重要的一次請求，在他無法理解自己時，希望得到你的理解。”盡管不是真正的答案，但三人又回歸了沉默，三個靈魂在這場爭論中感到了比真相更重要的東西。

三次推翻結論完成了三次戲劇激變，但是到底是怎么樣的一答案并沒有。也許就真的是沒有答案，海森伯敲響波爾的家門，也許一開始是帶著國家的任務而來，但卻堆壓著太多的往日情誼，于是思緒完全沒有條理，是說服還是挽回舊日情誼，他自己也不知道，像瑪格麗特說的那樣，他根本不知道來的目的是什么。對于這個點，其實我有很多的感動。戰爭永遠是硬邦邦的鋼鐵，情誼永遠是柔情似水化人心的利器。我腦海中時刻回放著格丁根的夏日，一個不足20歲初出茅廬的小伙子質疑資深物理學家的公開演講；回放著，演講之后，這個大物理學家找到這個小伙子在格丁根夏日的小道上散步，開始了兩位偉大物理學家的思想碰撞與情誼；回放著貝伊瑞什才爾滑雪小屋中的撲克牌游戲，三位數學家算牌大牌的快樂時光；回放著在貝伊瑞什才爾，從小屋滑下山去買零食，當作競賽的有趣場面；回放著海森伯曾經在這個他熟悉常去的家里與克里斯蒂安他們聊天的場景……

戰爭，政治，敵人，核試驗，核武器的研制成功，死亡，利益，破裂的友誼，人類文明史上刺眼的字眼，在這個劇本里，鬼魂陳述的事件里隨處可見。核反應堆，原子彈，大到難以窺清本質的政治爭端，小到每個科學家自身的利益，都醞釀著戰爭，都膨脹著戰爭的破壞力，這就是三個鬼魂在另一個世界仍然不能釋懷的原因，也是我們活著的人無法給出答案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