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止

張欣

據(jù)說尊貴人家的宴請，干鮑的個人分量只得半只，燕窩也不會超過三湯匙。所以許多人參加越高端的聚會，越會暗自抱怨吃不飽，必定要在路邊攤補充一碗打鹵面。

知止，的確是一門學問。前段時間我跟同行討論著書選題，我們不約而同地認為，現(xiàn)在無論什么素材，如粵劇春秋、美食沉浮、音樂世家等等，無一例外都要與重大的人文背景相關，不牽扯到孫中山、辛亥革命、廣州起義之類，便多少感覺這樣的書寫沒有意義。有這樣的糾結(jié)是很可以理解的，就連《舌尖上的中國2》也因為某些地方過于人文、置食物于不顧，而受到觀眾的批評。可見這種傾瀉式的處處人文，總有一天會像“心靈雞湯”一樣，再鮮美也擋不住反胃。

登山者被反復問到為什么要登山，托詞而答“山在那里”；“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也許只是單純寫景，但都被賦予了無限的人文內(nèi)涵。

而所謂的人文精神，其實有時恰恰是一種不著一詞的意會，是一種對內(nèi)心的默默召喚。就像一朵玫瑰，我們很難完全區(qū)分它的形式和內(nèi)容指向，因為它們完全融為一體了。一個工匠把手藝做到盡善盡美，其人其物本身就很人文，完全沒有必要人為地拔高。所以“適度”是最高的褒獎，因為恰如其分讓人覺得是這么回事，心悅誠服。而那些情真意切卻離題萬里的表白，就是過度的濫情，無論多么高妙，都變成了阻礙和負擔。全身上下堆積名牌的暴發(fā)戶為我們所不齒，但是過度人文的毛病幾乎人人在所難免，一不留神就顯得過于語重心長。

一部《紅樓夢》，有人看到的是興衰史，有人感慨的是情為何物，還有人記住的是《好了歌》，而對于“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這句話，同樣可以自成一盞燈。猶如足以淹沒我們的養(yǎng)生大潮，不就是一個“少”字嗎？少吃、少喝、少荒淫無度，自然就身心健康了。所謂“時代病”，也無非是我們擁堵的欲念無法實現(xiàn)而顯露出的癥狀。這是一個高度膨脹的年代，包括我們的抱怨和謾罵都高度雷同，毫無節(jié)制的發(fā)泄或大打出手時有發(fā)生。無論正面還是負面的信息都一瀉千里，讓人有剎車失靈之感。所以我們要研究的不僅是出發(fā)、奮斗、成功、擁有，還有反思、內(nèi)斂、節(jié)制和知止。

（棕 葉摘自《廣州日報》2014年6月16日，冷冰川圖）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