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洪
偌大的會場,上千名臺灣青年身著橘黃色T恤,從這些橘黃色“海洋”中找到宋建華并非易事。1956年出生的他,是這些孩子中的“長輩”,然而,學生們都親切地稱呼他宋哥哥。這次,作為臺胞青年千人夏令營的一個特殊群體的領隊,他帶著32位第一次離開臺島的清寒學子來到北京。
報母恩慷慨解囊
初見宋建華,若不是有人介紹,很可能會把他當作隨隊老師。只要走出戶外,就會發現,“比孩子還會玩”的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孩子王。這次,隨“大部隊”來到大陸,宋建華實現了自己很久以來的一個夢想——資助臺灣清寒學子來大陸參訪。然而,這一切,卻肇始于一個貧寒的童年。
與32位來自臺灣的清寒學生如出一轍,宋建華的童年是憋屈的。從國小起,每天凌晨4點,別人家的孩子還在夢鄉的時候,小建華就開始了長達5年的送報生涯。
9歲那年,父親去世,母親一人拉扯6個弟妹長大。12年讀書生涯中,同學每每外出暢游,總是留下宋建華和另外一兩個貧寒孩子在教室打掃衛生,這讓他的心態從小就有“落差。”
深深的離群感使宋建華立下志愿,寒門學子雖然沒有絲毫揮霍的資本,但是,那些讓人向往的“遙遠的地方”,不應該拒絕他們的足跡。
2011年,操勞了一生的母親高慈仙離世,一個愿望在宋建華心中脫穎而出。
“家母帶6個孩子非常不易,她走后,我就非常想幫她完成一個心愿:資助清寒學子參訪旅游。”
為了感念母親“含辛茹苦養育之恩”,宋建華拿出自己7年來當導游辛苦存下的積蓄,成立了“高慈仙女士獎助學金”,用以資助家境清寒的臺灣學子來大陸參加一年一度的臺胞青年千人夏令營。
作為“臺胞之家”,全國臺聯是大陸同胞聯系臺胞鄉親的一座“橋梁”。近年來,隨著兩岸交流日漸頻繁和密集,越來越多的臺灣青年對大陸日漸熟悉和了解。
盡管如此,還是有不少臺灣青年未曾來過大陸,隔閡感、陌生感在所難免。對此,全國臺聯副會長陳杰坦言,“沒有關系,即便是親戚,如果長期不走動,也會變得陌生。”
迄今為止,由全國臺聯主辦的臺灣青年千人夏令營已經舉辦了10年,10年來,近2萬名臺灣青年走進大陸,親身感受中國的歷史文化,體驗大陸的發展和變化。
雖然每次夏令營都由全國臺聯負責接待,但是,對于臺灣的清寒學子來說,“來回機票也是一筆不小的數字。”
“求學階段,這些清寒生以貸款的方式上學,就業后即要還款,所欠款項要在職場打拼10年才能還清。”宋建華告訴記者,“30歲之前,他們大概沒有能力出來。”
有過常年不能“外出”的童年,宋建華特別能理解清寒學子渴望一窺外面世界的心情。尤其是對于自己心目中的“祖國”,作為1949年后的第二代,宋建華有著多年的“不了情”。
“父親是作為官兵來到臺灣的,我一直有大陸的‘血統,以外省的第二代來講,自己發自內心非常渴望兩岸盡快統一。”
因為工作的關系,宋建華每年都要來兩次北京。作為導游,他的主要任務是接待來自大陸的參訪團,因此與全國臺聯常年交往。打探到千人夏令營的詳情后,宋建華心頭一熱,他的計劃終于有了實現的可能性。
2013年秋天,一封寄給臺灣主要大學,特別是中南部大學的信函由宋建華草擬成書,此信表達了他意欲資助清寒學子來大陸參訪的迫切心情,而目的則是“紀念先慈偉大的母愛,略表人子孝思于萬一”,宋建華希望校方予以配合,“鼎力玉成”臺灣清寒學子大陸行。
資助的具體辦法是,校方幫助招攬家境清寒、從未來過大陸的學生,每校兩個名額,宋建華資助他們往返北京的機票、在大陸的500元零用錢和提前一天到達桃園機場的住宿費。并由他親自帶隊,成立專團,匯入“千人夏令營”,共赴北京。
在回答“為什么重點資助中南部”時,宋建華告訴記者,因為臺灣中南部生活水平低,部分人對祖國認同較弱,因此成了他特別想強化資助的地區。
很快,來自南投、花蓮、澎湖等地的32位清寒學子被選拔出來。這些學生從未搭過飛機,離開臺灣更是前所未有。
“每個家庭都是低收入戶,在臺灣,這意味著完全沒有生活的能力。”說起這些學子的清寒家境,宋建華幾度飆淚。
“一直感動到現在”
“親愛的宋哥哥,感謝你的愛與善,明天我將要體驗第一次搭飛機旅行,明天我將要體驗第一次離開臺灣,明天我將要體驗第一次特別的旅程,非常感謝宋哥哥,我們明天見。”這是臺北教育大學研究生曹恬珺寫給宋建華的短信。
與宋哥哥一樣,恬恬(曹恬珺昵稱)有著窘迫的家境。
爸爸患有憂郁癥,姐姐則是腦性麻痹,春節前,爸爸中風住院,媽媽在家照顧姐姐,整個家庭缺乏經濟來源,來大陸顯然是天方夜譚。
過去,恬恬一直羨慕能夠搭飛機旅行的人,苦于家境清寒,她只能跑到機場后方去看飛機升落,每次都超常興奮。“別人覺得很奇怪,他們不了解我們想要出來的心情。他們沒有像宋哥哥那樣知道我們有這個渴望。”
得到宋建華的捐助,是恬恬人生中的一個“拐點”。
從坐上飛機的一剎那開始,恬恬說,她“一直感動到現在”。她說,這幾天,自己時時抱著一顆期待的心,“等下我會看到什么,等下要知道北京的什么,等下會品嘗到哪些特色小吃……總之,一切都很新鮮。”在她眼里,“大陸跟臺灣沒有語言上的障礙,可以直接溝通,我們真是一家人。”
宋建華用“歡呼雀躍”來形容這些清寒學子到達北京時的心情,“北京有2000多萬人口,跟臺灣的總人口差不多,而景點就有1000多個,這是很吸引他們的地方。”
去頤和園和長城,是恬恬最期待的行程。
“同學說,如果你沒有來過長城,就不要說到過北京。我真的要說,我來過,我看過。”她伸出兩個俏俏的手指,一付頑皮的笑容。“到北京后,我們每個人心情就好像一個空杯一樣,一直裝,一直裝。”
來之前,有同學告訴她,大陸的衛生間有時會沒有門,這讓她著實擔心了一把。還有人說大陸口味重,吃鹽多。來后,恬恬釋然了,“原來大陸跟想象中的差別那么大。我本身也很口重,所以我還蠻適合當大陸人的哦。”說到這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起來。
患病在家的姐姐希望恬恬多拍些照片回去,一直很節省的她,“拿宋哥哥給的零用錢買了明信片和郵票。”
她跟姐姐講故宮的歷史,還把在這邊看到的一五一十統統寫到明信片上。
“在《還珠格格》和《甄嬛傳》中看到過故宮,到了后才發現,有些地方好像一天都走不完。”
同學起哄說,你的明信片寫得太滿了吧,都像一封信了。恬恬笑說“沒辦法,太多的話想要跟家人分享。”最后,“寫得實在太多了,竟然連郵票都不夠貼。”
究竟寫些什么呢?追問下,恬恬眼圈紅了起來,她低聲自語,“講這些,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哭。”
恬恬說,“我跟媽媽和姐姐說,這是我第一次來大陸,因為宋哥哥的關系,才可以成行。過去書本上的東西,現在我親眼見到啦。”
她告訴她們,“我在這邊適應得很好。飲食很‘搭,覺也睡得香。”恬恬說,自己“在家都是睡客廳沙發上,來這邊住飯店,哇塞,真是超級舒服。我一人睡這么大張床,可以滾來滾去。”
聽到這里,坐在一邊的“宋哥哥”別過身去,偷偷拭淚。
“其實,媽媽比我還期待。知道我要來,媽媽一直說那邊有這有那,比我還興奮。”恬恬說,“這次是跟著大家一起走,希望以后有了能力,可以帶著媽媽和姐姐一起來。”
老師一直鼓勵他們畢業后先到別的地方去做觀摩學習,在恬恬看來,“大陸是一個非常好的選擇。”
恬恬喜歡北京,她的專業是幼教,“小朋友”是她的重點“關注對象”,世界杯期間,看到一個小朋友的發型整成足球的樣子,她主動跑過去“點贊”:“你的頭好帥!”
恬恬發現,大陸的小孩比較受寵,她希望日后能讓他們知道,在寵愛的環境下,自己要有一顆感恩的心。
說到這里,她有些動情,“這也是我們這組伙伴都有的特質。我們都是感恩的人,所以會珍惜當下。希望自己未來有能力的時候,也可以像宋哥哥一樣付出。真不敢相信我已經來這邊這么多天了,時間過得好快,好希望我再回去搭飛機!”
“比期待值要高”
來自嘉義大學的江亦翔是恬恬的同伴,小學5年級的時候,爸爸車禍過世,妹妹則有身心障礙,學費和生活費都要他一人打工來賺。
江亦翔很感激宋哥哥讓他有機會“初步認識”大陸。用飯店的WIFI給家人報了平安,江亦翔便投入到他的大陸行之中,雖然才短短兩天,他得出的結論是,“比期待值要高。”
“過去覺得大陸是課本上那種古裝啊,清朝啊什么的,來后才發現,什么東西都好高好大,連博物館都那么高大上。”
團隊中有兩個大陸學生跟隊交流,這讓江亦翔有了了解大陸學生的機會。
“大家看的綜藝,知道的明星都很相似,相處兩天就開始吵吵鬧鬧,呵呵,老朋友的感覺。”
江亦翔是那種不怕生的人,從第一次見到宋哥哥,聽宋哥哥講自己的故事,他就篤定了自己的信念:成功這種東西不是一時間能夠得到的,但是當你成功那一刻,你就有能力幫助他人。
他希望日后來北京發展,融合中國風做設計。他笑言,“不是全世界都在講中國風嗎?”在他看來,“臺灣的設計已經很飽和了,大陸有很多地方,比如頤和園的袋子啊,紀念品啊,這類設計以后做好了,會很漂亮。這邊市場更大!”
說起此次大陸行,宋建華透露,“今年只是一個開始。”
他的計劃是,這樣的資助要一年一年辦下去,預計辦10年。“我期待他們變成一個希望的種子,能夠播滿整個臺灣。”
除了捐助清寒生來大陸,宋建華的另一個愿望是,幫助山東和北京的優秀清寒學子來臺灣參訪,他一手安排行程和招待。“希望他們來跟臺灣學生交流,看看臺灣的風光。”
宋建華的朋友、上海臺商鄭秀蓮看到他資助清寒學生的報道后,打電話找到“老宋”,責怪他為什么不跟自己講一聲,并表示“下次一定留一份”給她做。
宋建華把這次“處女行”當作了解清寒孩子的開始,回去后,他和他的學生們“要聚在一起好好分享大陸行”。路上,孩子們已經向他承諾,每人會寫一份隨行感想寄給宋哥哥。
“如果兩岸的學生能這樣頻繁地交往”,宋建華說,“假設每年60個學生,10年就是600個學生。這600個學生會像種子一樣發芽。”
“我看到了未來!”在一群“橘黃色”的海洋中,同樣身著橘黃色T恤的“宋哥哥”滿臉笑意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