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文善
胡繩和艾思奇與新啟蒙運動
于文善
(阜陽師范學院 社會發展學院,安徽 阜陽 236012)
關注抗戰時期的思想動向是抗戰時期馬克思主義學者的重要著眼點之一。作為這一時期著名的馬克思主義學者,胡繩和艾思奇運用馬克思主義科學的世界觀和方法論,對新啟蒙運動的意義和性質、新啟蒙運動的必要性和迫切性、新啟蒙運動的主要任務等進行了全面的、實事求是的探討和研究,這一探討和研究豐富了馬克思主義哲學史研究的內容,無論在當時還是今天都具有重要意義。
抗戰時期 胡繩 艾思奇 新啟蒙運動
胡繩(1918—2000),原姓項,1918年1月11日生于江蘇蘇州,1934—1935年北京大學肄業。1938年1月加入中國共產黨。胡繩從青年時代起就致力于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宣傳和哲學、歷史、文化思想等方面的研究及寫作。三十年代中期,年輕的馬克思主義者胡繩鋒芒初試,他一方面積極從事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通俗宣傳,另一方面積極參加30年代的新啟蒙運動,大力弘揚理性主義和人本主義,批判復古主義,為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傳播作出了最初的貢獻??谷諔馉帟r期,胡繩在重慶從事文化工作,任《讀書月報》主編和《新華日報》編輯。他不僅繼續進行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通俗宣傳,出版了辯證法唯物論入門》(1938年)、《思想方法》(1940年)等,而且繼續進行了啟蒙宣傳。胡繩在這一時期的學術活動體現了馬克思主義者對待中西文化關系和中國傳統文化的態度日漸成熟。
艾思奇(1910—1966),原名李生萱,筆名李崇基。1910年2月3日生于云南省騰沖縣和順鄉水礁村。少時受過良好的英文訓練。1927年和1930年,艾思奇兩次東渡日本求學,此間,他閱讀了大量哲學著作和馬克思主義原著,認識到馬克思主義是人類數千年的思想發展的光輝結晶,堅信馬克思主義是拯救中國的唯一指導思想。三十年代,艾思奇在上海參加左翼文化運動,并擔任《讀書生活》雜志編輯,他以通俗化的形式宣傳馬克思主義哲學,其《哲學講話》在《讀書生活》上連載,隨后結集出版。1936年第四版更名為《大眾哲學》。這是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史上著名的通俗讀物。他還參加了30年代的哲學論戰和新啟蒙運動,為這一時期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系統傳播作出了重要貢獻。1937年10月,艾思奇到達延安,此后便在革命根據地和解放區從事理論工作。他主持了延安新哲學會,任延安馬列學院哲學研究室主任、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化思想研究室主任等職務,并參加了毛澤東組織的哲學小組,是這一時期中國革命的主要理論活動家之一。
在中國近現代思想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的 “新啟蒙運動”,是抗戰全面爆發前夕一批左翼文化人士和馬克思主義者有感于國難危機和國統區出現的尊孔讀經的復古逆流,在北平、上海等文化中心發起的一次思想運動。有人把它稱作“新五四運動”或“第二次新文化運動”。
1936年九十月間,時任中共北方局宣傳部長的陳伯達發表《哲學的國防動員》和《論新啟蒙運動》兩篇文章,首先倡議開展新啟蒙運動。文章指出:這個運動是“‘五四’以來更廣闊、而又更深入的第二次新文化運動”[1]。這一倡議首先得到艾思奇的響應,并在文化界產生一定反響。在“五四”運動18周年紀念日來臨之際,新啟蒙運動逐漸成為文化界討論的熱點。一些文化團體和救亡團體紛紛召開座談會討論這一問題。張申府等九位教授還在北平發起成立了“啟蒙學會”,并發表《啟蒙學會宣言》。同時,北平的許多報紙雜志都發行了“五四”紀念特刊,內容多是對“五四”的重新評價和闡述新啟蒙運動與它的不同之處。
新啟蒙運動的倡導者認為,“五四”新文化運動是近代中國一次偉大的啟蒙運動、思想解放運動和愛國主義運動,在中國社會和思想上有著深遠影響。但是,這一運動并沒有完成它應有的歷史任務,封建文化仍大量存在,支配民眾的文化生活。同樣的文化任務一直遺留到現在。因此,新啟蒙運動與“五四”有共同的地方,這就是都反對舊的封建傳統文化,要建立一種新的合理的文化:“用民主的自由的思想來對抗獨斷的教條,用科學的文化來代替迷信的愚蒙。這就是民主主義和科學精神的要求”[2]。但是當前又是 “國難時期”,抗日救亡是每個中國人的迫切任務。因此,二者又有不同之處。新啟蒙運動對于“五四”不僅是繼承,更應是一種揚棄和超越。新啟蒙運動除了明確主張無產階級的領導權和廣泛的統一戰線性質及民族解放的宗旨外,還特別強調以科學的方法即“唯物、客觀、辯證解析”[3]的方法繼承“五四”的科學與民主傳統,而克服其不足。在對中西文化的態度上,張申府提出:“在文化上,這個新啟蒙運動應該是綜合的。如果說‘五四’運動引起一個新文化運動,則這個新啟蒙運動應該是一個真正新的文化運動。所創造的文化不應該只是毀棄中國傳統文化,而接受外來西洋文化。也不應該只是固守中國文化,而拒斥西洋文化。乃應該是各種現有文化的一種辯證的綜合。一種真正新的文化的產生,照理是兩種不同文化的接合。一種異文化(或說文明)的移植,不合本地的土壤,是不會生長的。換言之,為適應今日的需要,這個新啟蒙運動的文化運動應該不只是大眾的,還應該帶有民族性?!保?]張申府的這些論述,把民族的、大眾的、科學的文化的含義深刻而完備地表述了出來。正因為如此,《五四運動與新啟蒙運動》一文,被視為“一篇新啟蒙運動的重要文字”[4]。新啟蒙運動是文化思想上的愛國主義運動、自由與民主運動和理性運動。它是“五四”啟蒙運動的繼續和發展,推動了思想文化界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形成。
當然,我們應該看到,盡管新啟蒙運動試圖超越 “五四”,但是,由于它持續的時間比較短,影響的社會層面也極有限,因而在中國新文化史上的地位根本無法與前者相比。盧溝橋事變后,其推動者都卷入抗日救亡的洪流,此時已經很少有人置喙于新啟蒙運動了。對于這一運動未深入開展的原因,有人歸結為它缺乏社會基礎。實際上更根本的原因在于其自身存在的理論上的缺陷和混亂,使之喪失了廣泛的群眾基礎和積極的社會響應[5]。盡管新啟蒙運動因故未能進行下去,但其對理性主義,人本主義的高揚,以及對復古主義的批判,有著重要的歷史意義和現實意義。
胡繩是新啟蒙運動的積極的倡導者和參加者,他撰寫了《啟蒙運動》、《談理性主義》、《理性主義》等文章,論證了啟蒙運動之理性運動的性質和意義。
首先,胡繩概述了歐洲啟蒙運動的主要特征,說明了新啟蒙運動的必要性。他認為,從思想上看,歐洲資產階級啟蒙運動具有三個主要特征:第一,個人主義與功利主義;第二,自由思想;第三,自然科學的實證主義。換句話說,其主要特征便是用理性代替信仰,用自由思想代替獨斷主義,用自然科學代替宗教的至高無上的權威。胡繩認為,中國從戊戌政變到“五四”運動等一系列思想解放運動,也是文化思想上的啟蒙運動;但是,它“并未完全成功”,“在中國的廣大民眾中間,神權的迷信和封建的思想仍然占有極大的優勢”,而中國民族又面臨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因此在此時“發動一個極廣泛的,和整個民族為生存的斗爭相配合的文化運動是必需的了”。新啟蒙運動就是要“推進前一階段的未了的工作”[6]。
其次,胡繩針對所謂新啟蒙運動以理性主義為旗幟是“搞唯心主義”的說法,依據歐洲近代史的經驗進行了反駁。他認為,笛卡爾固然是在理性主義立場上發展了其二元論的哲學體系,但理性主義者斯賓諾莎是唯物論者。實際上,所謂理性主義就是唯心主義的說法是不能成立的,即使笛卡爾的二元論也具有 “時代的進步意義,有著充分的斗爭性”。理性主義是新興資產階級的“斗爭武器”,它不但不等于“唯心主義”,反而是和唯物論在各種不同的程度上相結合的,是與直覺主義、獨斷主義相對立的。廣義的理性主義還包括一部分經驗論者,如培根、洛克,他們的哲學作為“英國市民革命時代的產物”,也“或多或少地表現了對于反理性主義的斗爭”。只有主觀感覺論,如貝克萊、休謨的哲學才墮入神秘論、懷疑論、不可知論而“導向反理性主義的傾向”[7]。因此,他強調指出:“只有從歷史的發展中間(而不是從一本哲學詞典中間)去理解理性主義的意義,才能懂得為什么中國現在需要在理性主義的標志上進行各派哲學的聯合?!北M管中國市民階層的思想決不會都達到 “徹底的新唯物論的立場”,但是,其理性主義的特征對于反封建、反獨裁、反神秘主義、反迷信,對于民主主義和自然科學的建立,都是中國現在所“急需”的[7]。
胡繩強調新啟蒙運動必須 “拿清醒的理智代替盲目的信仰,拿自由的思想代替獨斷的權威”。即是說,它與一切啟蒙運動一樣,都要以“思想自由”和“愛知識”作“標志”,因此,進行新啟蒙運動,就必須在各種科學知識領域包括哲學、自然科學、社會科學、藝術等等進行更深入的研究,對于過去四五十年來的各種思想,“更需要有新的認識,新的估計”。為此,就需要刻苦地用功讀書,以便“用讀書而得的理論來指導我們求生存的實踐,用實踐中的經驗來充實我們的理論”[8]?!拔覀円幻嬉懦庖蛞u的傳統的成見,一面要排斥西方腐敗思想的傳染,而在民族解放斗爭的發展中充分發揚清醒的、現實的、科學的理性主義”[9]。
艾思奇是新啟蒙運動的積極參加者,他的《中國目前的文化運動》(1936年10月)、《什么是新啟蒙運動》、《思想文化問題》(均寫于1937年6月)是新啟蒙運動的主要文獻,為這個運動做了理論論證。而他的《二十二年來之中國哲學思潮》(1934年1月)和《目前中國文化界的動向》(1936年8月)則為新啟蒙運動做了必要的準備。應當說,艾思奇為新啟蒙運動作出了重要的理論貢獻。
首先,艾思奇闡述了新啟蒙運動的意義和性質。他認為,所謂啟蒙運動,就是“要從黑暗中的中古時代的睡夢中把民眾喚醒,使他們能夠自覺到自己的現實的存在”。新啟蒙運動的意義當然也是這樣,而在面臨日本帝國主義大舉侵略的情況下,它還多了一層喚醒人民抗日救亡的民族意識和愛國主義的意義。因此,“新啟蒙運動是目前中國文化界的新活動的總名稱”[10],它在性質上是“以愛國主義為直接內容”。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它“是在敵人的直接猛烈侵略的處境之下發動的”。面對日本帝國主義欲吞并整個中國的圖謀,“即使是封建殘遺,倘若是想走活路的話,也只有走上愛國主義的一途”。而新啟蒙運動的愛國主義性質,又“完全是民主主義的性質”,并且只有在民主主義的精神下,才能結成“文化上的聯合戰線”[11]。這種“聯合戰線”是在文化領域“實踐的總動員”,其最重要的基礎則在下層民眾。因此,新啟蒙的文化運動,又是通俗化和大眾化運動。
其次,艾思奇闡述了新啟蒙運動的必要性和迫切性。他認為,“五四”啟蒙運動與歐洲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一樣,在哲學上都以建立新的科學方法為基礎?!罢軐W上的思想方法之科學化,就歷史的意義上來說,比其他的任何研究介紹都更極重要”??墒?,在“五四”啟蒙中,“新的哲學還來不及作完整的建設,便已被逼入另一時期——封建傳統的死灰復燃和沒落底資本主義哲學的時期”[12]。同樣,“五四”啟蒙運動所提出的反對迷信愚昧、建立科學和民主的任務,“都在極不徹底的狀態之下停滯著了”。新文化運動即使取得一些零碎片斷的成績,也只是保存在極少數人手里。因此,新啟蒙運動的必要性,就在于“五四”啟蒙運動的不徹底性。另外,新啟蒙運動尤其具有迫切性。這是因為中國面臨“亡國的危機”?!懊褡鍞橙瞬坏麥缥覀兊膰?,而且正在用種種方法想毀滅我們的文化”,包括新文化和舊文化中一切有價值的東西[13]。民族敵人還在其鐵蹄之下宣揚孔教,弘揚佛法,以復活和建立封建買辦的奴化文化。而這種文化上的亡國滅種方針和威脅并沒有引起統治當局的警覺,他們也在提倡尊孔讀經,圍攻新文化,這就加重了新啟蒙運動的迫切性。
再次,艾思奇闡述了新啟蒙運動的任務。他指出,新啟蒙運動“仍是‘五四’時代未曾完成的任務。德先生和賽先生,仍是我們所需要的,民族、民權、民生,這中國特有的三位一體的問題,也要在思想文化上反映著的”。因此,具體說到新啟蒙運動的任務,第一是文化思想上的愛國主義和民族主義,而以民族解放為依歸;第二是思想文化上的自由主義,可以說民主主義,亦即展開自由的批評和論爭;第三是反對獨裁和迷信,進行科學合理的研究[14]。
以上對我國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馬克思主義學者群中影響很大的二位學者胡繩和艾思奇,在“新啟蒙運動”問題上的理論認識和基本態度進行了研究,從中我們可以看到,在現代新儒家嘗試運用西學改造、轉換傳統意識和國民黨新右派推行文化復古主義的同時,中國的馬克思主義者也開始涉足傳統思想文化研究的領域,他們按照時代發展方向和民族民主革命的現實要求,運用馬克思主義這一科學的世界觀和方法論,對新啟蒙運動的意義和性質、新啟蒙運動的必要性和迫切性、新啟蒙運動的主要任務等進行了全面的、實事求是的探討和研究,這一探討和研究,或者說兩人在新啟蒙運動中的突出表現,無論在當時還是今天都具有重要意義。這和他們同時期在如何對待傳統文化和西方文化及中國新文化發展的方向等問題上的認識一樣,體現出了這一時期馬克思主義學者深刻和鮮明的批判的革命的精神,以及嚴肅科學的態度。艾思奇最早提出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主張。以上這些說明,在對待中國傳統文化的問題上,這一時期馬克思主義學者越來越接近于成熟。
[1]陳伯達.《論新啟蒙運動》.《中國現代哲學史資料匯編》第二集.沈陽.遼寧大學出版社,1982:32.
[2]艾思奇.《什么是新啟蒙運動》.《中國現代哲學史資料匯編》第二集.沈陽.遼寧大學出版社,1982:19.
[3]張申府.《五四運動與新啟蒙運動》.《讀書月報》第2號.《中國現代哲學史資料匯編》,第二集.沈陽,1982:373.
[4]張申府.《五四運動與新啟蒙運動》.《讀書月報》第2號.張岱年,程宜山.《中國文化與文化論爭》.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0:374.
[5]張艷.《新啟蒙運動對“五四”的反思和超越》.《學術論壇》,1997(4).
[6]胡繩.《新啟蒙運動》.《自修大學》一卷2期11號.《胡繩文集》.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25.
[7]胡繩.《談理性主義》.《認識月刊》創刊號.《胡繩全書》第一卷(上).人民出版社,1998:60-61,61-62.
[8]胡繩.《為什么要讀書》.《讀書月報》創刊號.
[9]胡繩.《論反理性主義的逆流》.《胡繩全書》第一卷(上).人民出版社,1998:100.
[10]艾思奇.《什么是新啟蒙運動》.《國民周刊》8期.
[11][13]艾思奇.《中國目前的文化運動》.《生活》星期刊一卷19期。
[12]艾思奇.《二十二年來之中國哲學思潮》.《中華日報》二卷1期.
[14]艾思奇.《論思想文化問題》.《認識月刊》創刊號.
本文系2014年度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一般項目:《抗戰時期重慶知識分子群體與“學術中國化”研究》(項目編號:14YJA7100)階段性成果;2012年度國家社科基金項目:“中國共產黨執政文化建設研究”(項目編號:12BKS050)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