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廁問題

蔣霖

身居濱海城市，夏夜喜歡到海邊溜達，路上要經過一家奢侈品購物廣場，平時對于這類場所，我是敬而遠之。但由于近來腸胃狀態不佳，走到此處時總要腹內翻滾、便意來襲，于是欣然前往排解一通。幾次三番，以至于形成條件反射，只要看到這座華麗建筑，內心不再仰慕卻步，腹內卻要嘀嘀咕咕。我忽然不好意思地醒悟，原來這富麗堂皇的氣派廣場，于我這個窮人而言其實不過一茅坑罷了。

想起小時候家里住的是父親單位分的平房，沒有獨立衛生間，200多家住戶若要如廁，只能去大院西北角雜草叢生的公廁解決。公廁簡陋，內部坑位羅列，毫無遮擋，但由于事關數百人的出恭大事，如此陋室，竟也成了交際重地。單位分房子、晉職稱，上班時不好公開議論，在廁所里卻可以點上煙卷、敞開心扉說兩句實在話。年幼時膽小，天一黑上廁所就害怕，一定要父親當保鏢親隨前往，偶爾父親不在家，晚上上個廁所就要如臨大敵。那情狀，不像是去解決生理問題，倒像是踏上了荊棘遍布的叢林冒險。姐姐笑話我，還是男子漢呢，上個廁所都不敢！為了給自己爭口氣，我試著擺脫對父親的依賴，但結果卻是去時戰戰兢兢，蹲坑如履薄冰，撤退迅如雷鳴。到頭來，還是別人口中的笑柄。

生活艱難，如廁不易。童年的陰影，讓我小小年紀就將如廁當作人生的一件大事。每每出行到外地，甫一落腳，別人都在琢磨哪里好吃哪里好玩，我卻一個人環顧四周，獨自去尋尋覓覓那五谷輪回之所。以至于成了強迫癥，對研究廁所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通過觀察街道公廁數量，對當地的城市規劃臧否一番；通過比較兩家商場的廁所衛生，對二者的消費人群、經營狀況說長道短。年幼如廁的不便，反倒促成了我愛觀察、勤思考的好習慣。

有一回同學組織去某景區游玩，興致勃勃轉了兩個鐘頭，精疲力竭之時，才發現“腹中略轉”已不可忍，便要去尋公廁，無奈循著景區指示牌，要么找到的廁所暫停使用，要么進入迷宮不知所終。我輩是讀書人，總不能學劉姥姥酒后就地更衣的粗俗豪邁，又沒有嵇康憋尿的高超耐性，情急之下，我觀察地形，在某山石叢中為大家找到一塊僻靜地。于是，眾人也顧不得道德人品等形而上的操守了，紛紛寬衣解帶解決個人問題。經此一事，后來在其他景區每每遇到不潔之物，我也能將心比心理解他人的難處了，更該受到苛責的，是那在其位不謀其職的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