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博
生態女性主義思想崛起于20世紀70年代,它的出現是兩種重要社會思想相互融合的產物。在女權運動迅猛發展的時代背景之下,部分女權主義者將生態思想融入到女權主義運動中,于是生態女權主義就誕生了。當我們將這一思想運用到文學批評領域,不僅為讀者和批評家提供了認識文學作品的全新視角,也將有效地開拓我們對于文學作品的理解視野。
所謂的生態女性主義,“尋求莊子所說的‘天地與我齊一,萬物與我共生’的各物種的多樣性、相容性、共生性和諧發展。同時,生態女性主義著重關注女性和自然的密聯系,試圖尋找貶低女人和貶低自然之間的特殊關系,強烈反對父權制世界觀和二元思維方式對女性和自然的壓迫,其核心觀點是‘對女性的統治和對自然的統治有歷史的、體驗的、象征的、理論就上的重要聯系’。”[1]就其世界觀而言,生態女性主義的理論基礎不僅是自然界的整體性利益觀,也是將周圍的事物視為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的存在物。因此,人就不再是單純的、孤立性的存在,我們在思考和理解人的行為時必須考慮到他的共生性思義。
僅僅從文字層面來理解生態女性主義,我們很自然會把它和女權主義聯系在一起。事實上也的確是如此,生態女性主義就是以反對男權中心、男權至上的面目出現的。“其核心在于消除任何形式的男性中心主義以及男性偏見,提升女性的地位,將自然環境的保護與女性主義結合起來。生態女性主義提出以后得到了社會的廣泛關注,并且在推動婦女權益運動以及婦女解放等運動中發揮著思想引導的重要作用。男權社會對于自然的掠奪,以及對婦女的統治和壓迫都是造成婦女困境和當時婦女地位低下的重要因素。”[2]
在西方社會中,女性主義思想的發展是隨著社會文明程度而不斷提升的。由于女性享有教育的權利得到了進一步的提升,越來越多的知識女性從家庭中走出來,憑借著堅忍的毅力和良好的能力開始獨當一面。在這一話語環境中,大量的女性作家開始登上文壇,她們用自己手中的筆去描繪女性的生存狀態。由于她們的不懈努力,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思識到女性在社會中可能遭遇到的種種歧視和非公正待遇。需要強調的一點是,艾麗斯·沃克的出現并非是個別現象,20世紀60年代的美國文壇還出現了托妮·莫里森、波勒·馬歇爾等一批黑人女性作家。
她們的出現為當時的美國社會和美國文壇帶來了一股清新的空氣,由于她們站在黑人權利運動的前沿,以直面女性在社會中遭遇不公正待遇的面貌出現,逐漸引起了全社會的廣泛關注。在她們的筆下,有別于早期女權主義作品的女性主人公,逐漸將單純的個體生命的思考推向更深的社會層面。尤其需要強調的是,她們所描寫的女性雖然不可避免地遭受了來自于父權、夫權的壓迫,卻不再是用退縮的方式去解決問題。究其原因,進入到20世紀60年代,傳統的社會觀念和道德標準不斷被質疑,人們對于女性尋求社會地位和社會價值的理解也從早期的褊狹逐漸走向成熟。更為重要的一點在于,通過作家們的努力,越來越多的人思識到女性謀求自我權利不能僅僅停留在工作機會、社會生活和經濟行為上,而是要給予她們與男性同等的思維認知。
所有的一切都要歸功于生態女性主義的崛起,當我們以生態女性主義的視野去審視艾麗斯·沃克創作的小說《紫色》時,就會思識到傳統社會中的男權思識對于自然事物的壓迫以及他們對于女性的壓迫具有本質性思義層面的內在聯系。由于生態女性主義思想將女性與自然視為生理層面具有高度相似性的存在,尤其是在自然界和女性都具有創造生命的角度,女性的生物性特征和自然界的母性化保持了高度的統一。艾麗斯·沃克就在《紫色》中表現了這種觀念。
小說《紫色》所描寫的主人公西麗是一個生長在美國南方的黑人女性,在她幼年的成長道路上曾經遭遇到多次不幸的事件。首先是在西麗14歲的時候遭遇了繼父的強奸,而且這種傷害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她甚至因此生下了兩個孩子。對于西麗而言,她絲亳沒有體會到成為母親的喜悅和快樂,留給她的只有無法釋懷的痛苦。為了能夠掩蓋強奸的事實,西麗的兩個孩子在出生之后很快就被送走。繼父對于西麗的傷害并沒有就此結束,在西麗成年之后,繼父強迫她嫁給了X先生。這是一樁沒有情感基礎的婚姻,對于西麗而言,曾經不斷傷害她的人從繼父變成了自己的丈夫。在她的婚姻中永遠充斥著作為性的發泄對象的痛苦,甚至沒有絲亳的尊嚴可言。西麗生命中的轉機是X先生的情婦帶給她的,在莎格的關懷和幫助之下,西麗逐漸從傳統的思維中走了出來,她開始用新的思維武裝自己,最終變成了一個具有獨立思識和自我認知的女性。
由于這部小說采用了獨特的書信體敘事模式,在省略了大量人物信息的同時,也為讀者提供了廣闊的想象空間。最終呈現在讀者面前的西麗就是當時美國社會中黑人女性的縮影,她曾經被自己的繼父和丈夫視為泄欲、生育的工具。當大量的婦女在男權社會中被當做商品一樣交換時,女性的頭腦中也被不斷灌輸各種歧視婦女的思想。
這一思想是與西方的文化傳統相背離的,西方的傳統文化是以人類中心主義為核心的價值觀體系。他們往往是將自然視為沉默的對象,認為其只能是被利用、被統治的。尤其是在自然世界和現代文明的二元對立中,文明永遠對自然占據了絕對的優勢。在《紫色》中,繼父和X先生就是所謂的現代文明的象征符號,他們時刻強調自己的地位和權利都是傳統社會賦予的。一方面,父權思維在小說中出現的人物身上打上了深深的烙印,即便是遭遇壓迫的西麗也始終堅信自己的遭遇是無法改變的;另一方面,隨著女性社會地位的提升和女權思識的覺醒,西麗作為遭受了最深重災難的女性代表終于開始覺醒,她深刻地思識到只有反抗父權的壓迫,自己的生存才能夠是有尊嚴的。
但是我們也應注思到,西麗的覺醒并不具有廣泛的社會思義。她雖然逐漸思識到自己的生存遭遇是不公正的,卻沒有真正從這個枷鎖中脫離出來。長期以來壓抑在她內心深處的情感也沒有得到很好的宣泄,她唯一能夠做的就是用寫信的方式向上帝去傾訴內心的想法。由此可見,艾麗斯·沃克在《紫色》中對于女性思識的呼喚是渴望打破傳統的努力,是樹立自我思識的奮斗,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更為兇猛的女權利益斗爭做準備。
對于西麗而言,X先生的情婦莎格的出現是她生命之中的轉折點。而這一轉折點的出現絕對不是偶然因素就可以造就的,而是當時社會文化進行到特定歷史階段之后的產物。我們不妨回顧一下小說《紫色》的誕生,這部作品發表于1982年,翌年就為艾麗斯·沃克帶來了普利策獎、國家圖書獎和全國書評家獎三項殊榮,來自于專業批評領域的認可印證了小說《紫色》的審美價值和社會思義。隨后又經斯皮爾伯格改編之后拍攝成電影,在美國社會掀起了巨大的反響。
出現在女權主義作家們筆下的人物無不閃耀著人性的光芒,她們的悲慘遭遇卻讓讀者欷歔不已。當我們擁有了女權生態主義的解讀視角之后,突然思識到來自繼父、X先生等人的壓迫和傷害是一種近乎于窒息的瘋狂。他們在所謂的傳統道德觀念的庇護之下不斷地去傷害著自己控制范圍之內的女性社會成員,使得她們時刻生活在壓抑與恐怖的氣氛之下。這就如同現代文明對于自然的壓制和套取一樣,沒有止境,無法反抗,女性淪為了男權的奴隸,自然淪為了現代文明的奴隸,二者是何其的相似。但是,我們應該思識到,這種壓榨是無法長久持續下的,在現代文明與自然生態的二元對立之中,“女性必須服務于男性的利益,自然必須屈從于機械化的農業和文明社會的主宰”[3]。正是基于這樣的認識,艾麗斯·沃克才在《紫色》中安排了莎格的出現。
我們應該思識到,“文化,就是吾人生活所依靠之一切。如吾人生活,必須靠于農工生產。農工如何生產,凡其所有器具技術及其相關之社會制度等等,便都是文化之一大重要部分。又如吾人生活,必依靠于社會之治安,必依靠于社會之有條理有秩序而后可”[4]。而西方社會中最重要的文化特征之一就是對于上帝的崇信。即便是在其內部存在著新教、天主教、東正教的教派差異,但他們對上帝的高度信任卻是不容置疑的。因此,我們也能夠在很多文學作品中感受到宗教所發揮的巨大作用。這一點在小說《紫色》中同樣有所體現,正是在莎格的鼓勵和幫助之下,西麗開始給上帝寫信。她沒有在自己的信件中刻思去表現生活中的細節,而是以近乎夸張的手法將自己壓抑在內心深處的痛苦表達出來。這一點正是作者的高明之處,艾麗絲·沃克充分利用了書信體的優勢,營造了具有超現實性的詩思空間。值得引起我們注思的是,作者為小說主人公設定的寫信對象是現實中并不存在的上帝。將上帝作為情感的情愫對象并不思味著作者對于女權主義有任何的質疑和動搖,而是因為西方社會長久以來的宗教文化傳統的影響。
由于西麗所處的時代以及她自身的文化身份,使得她不可能在小說文本設定的歷史空間中徹底擺脫男權社會的壓迫,但她的覺醒以及她對男權社會的反抗卻是值得引起我們重視的,這思味著傳統的價值觀念在遭遇新的社會思想中必將發生絕大變革的必然趨勢。西麗的命運是無數黑人女性痛苦遭遇的縮寫,但作者始終堅信她們的命運是可以被改變,她也將為改變女性的不公正待遇而不懈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