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秉堃

習仲勛說:“你們的膽子要大一點,不要怕。對于不正之風就是要暴露。暴露它是為了糾正它?,F在這方面的問題很嚴重,一定要解決。當然,也可能有人對這個戲有意見,那也沒什么。”
1980年初春,乍暖還寒,時任中宣部部長的胡耀邦,在京西賓館主持召開“劇本創作座談會”,我有幸參加了這個歷史性的盛會。
胡耀邦鼓勵“敢想敢干”
座談會上,胡耀邦要求文藝工作者做到八個字——敢想敢干,百折不撓。他說:“我們的隊伍太小了,我們不是一支大軍,是一支小軍……十幾年來,我們這支隊伍受到很大損失。有些同志因自然規律而凋謝了,有的同志則是被摧殘死的……”
說到這里,他突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激情地舉起雙手:“單憑這一點,我們的黨就要發誓,堅決不許對文藝作品妄加罪名,無限上綱,而把作者打成反革命!”
會場里先是一片沉寂,頃刻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不少人流下了難以控制的熱淚。我的心跳也加速了,眼睛也紅潤了,時至今日,這一場景還常常浮現眼前。
那時候,我剛剛按照北京人藝的安排,下到京棉三廠體驗生活,搜集素材,準備創作。在那里,我發現了許多新型的社會問題和矛盾,但到底要不要通過文藝作品真實地反映出來,我有些猶豫不決。
事實上,我對歷史的教訓仍然心有余悸,一想到要觸碰某些領導干部的陰暗面時,不自覺想起文革帶來的后果而戰戰兢兢。直到胡耀邦那番熱情洋溢的講話后,我的想法終于有了轉變。
經過一段時間的思考,我漸漸認清了一個理念:作家只能在矛盾沖突當中,來表現我們時代的本質和社會的本質。不敢觸及生活中的陰暗面,寫光明面也不會有真正的力量。
我打定主意,就以棉廠為背景,寫了部反映當時腐敗問題的話劇,名為“誰是強者”。北京人藝通過劇本后,在1981年秋冬組織了排演。由林兆華擔任導演,呂齊、修宗迪、嚴敏求、李士龍等主演,可以說,這是新中國成立后,首部以反腐倡廉為主題創作的話劇。
但也正是由于這個緣故,演出以后的經歷是曲折坎坷的,主創人員包括劇院領導,都有些心神不定,大家莫名地緊張,惟恐在政治上“越過雷池一步”,乃至擔心會遭到“槍斃”的噩運。
劇本“離經叛道”,輿論“一反常態”
1981年11月25日,首場試演開始,觀眾踴躍,一票難求,觀后的普遍反應也很熱烈。然而,我們的心卻是高懸著放不下來,沒有中央領導的表態,戲就不能正式開演,我們找到北京市文化局協調,但負責人也沒法兒拍板,只得跟我們一起干著急。
這時候,有人對這部戲提出了批評,認為它破壞了干部的形象,與“四化”唱反調。
在這種情況下,中央各家報刊對于這場首演的報道“一反常態”:遲遲不發消息,不談觀感,不作評論,甚至按慣例召開的觀眾座談會也沒有組織,一切都處于“冷處理”狀態。
我有了不祥的預感。戲在演出以后毫無反響,如同什么都沒有發生一樣,那種感覺最能折磨人。
其實,《誰是強者》的劇本里描寫的并非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件,只不過是寫了棉紡廠廠長袁志成,在擴建新車間當中,遭受到相關單位的要挾、利用、盤剝,逼迫他向不正之風就范、投降;面對“關系學”的重重包圍,他也一度動搖做了讓步和妥協。可是,當袁志成違心地去給“關系戶”供電局上供(僅僅是一條毛毯)時,又實在容忍不了對方的胡作非為,終于拍案而起,痛加指責,揚長而去。結果,紡織廠自然還是得不到增加供電,新車間也開不了工。
戲里最大的、要批評的對立面人物,只不過是市輕工業局的黨組副書記。但在當時看來,這就仿佛是“離經叛道”的。
那時的批評類文藝作品中只能寫一點農村生產小隊長、大隊長的毛病,連寫老干部的毛病都是犯大忌的。我們劇作家還處于一種“帽子很多,膽子很小,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消極被動狀態。
首演之后便沒了下文,導演林兆華發了一通牢騷:“講心里話,我對反映現實斗爭的戲,是有創作熱情的,甚至偏愛。但現實總給我一個感覺——搞一出現代題材的戲像是后娘生的孩子,而演一臺中外名劇,一是不需審查通過;二是宣傳部門不遺余力地宣傳;三是也容易出名?!?/p>
與此同時,許多好心人也對我進行規勸:最好回避現實生活中尖銳的、不易解決的矛盾;表現現實生活矛盾,分寸不好掌握,只能是吃力不討好;社會問題提出得再正確,解決的方法再恰當,也會顯得虛假、浪漫,觀眾根本難以相信……
如此種種,我也就沒了信心,只等著上級下達“停演”的命令,卸妝、回戲了。
習仲勛一語定命運
1981年秋,在廣東為改革開放“殺出一條血路”的習仲勛,剛剛調回北京,出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書記處書記。
為了“拯救”《誰是強者》,12月16日夜,我們邀請習仲勛來劇院看戲,演出完后他到后臺看望了大家。他拍拍我的肩膀說:“這個戲很好,真實、深刻,現在很需要這樣的戲。黨風問題不解決社會風氣問題也解決不了,‘四化還怎么搞?”
習老的一席話讓我心里踏實了不少,感覺暖暖的。他緊接著說:“我們的黨已經有60年的歷史,有光榮的傳統,有力量戰勝不正之風……你們的膽子要大一點,不要怕。對于不正之風就是要暴露。暴露它是為了糾正它。現在這方面的問題很嚴重,一定要解決。當然,也可能有人對這個戲有意見,那也沒什么?!?/p>
差不多同時,時任中宣部副部長、文化部副部長的賀敬之也來看戲,他的意見與習老一致:“照我看這是一個很不得了的好戲。好好宣傳一下這個戲可以打消一些人的顧慮。難道寫了尖銳的矛盾就是否定共產黨?怎么能那樣對待中央的文藝政策呢?”
就這樣,《誰是強者》的命運峰回路轉。
《人民日報》和《文藝報》聯合召開了數十人參加的首都文藝界人士座談會,連續暢談12個小時,對本劇進行全面評論與探討,既肯定了成績,又指明了需要改進不足。
“座談會紀要”在《人民日報》上全文刊登,隨后掀起了巨大的觀戲熱潮,觀眾絡繹不絕,劇團應接不暇,只好排演了兩組人馬同時演出,一口氣連續上演了134場。
據不完全統計,僅1982年上半年,在全國范圍內就有1000多個劇團演出了這部戲,成了不折不扣的文藝“熱點”。其后,本戲又接連獲得“全國優秀劇本獎”、北京市的優秀劇本一等獎和優秀演出一等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