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路上后會無期

何西

（1）

“砰”的一聲，許天明將手里的茶杯狠狠砸到地上。

“你這是在判我的死刑！你的意思是我再也翻不了身是吧？！”

看著眼前厲聲怒吼的許天明，楊帆突然覺得很好笑。她拒絕再跟他溝通下去。

沒想到她的沉默越發刺激了許天明。他陰陽怪氣地說：“我就說你跟你爸媽一樣吧？你們都認準了我這輩子就是個沒出息的窮光蛋吧？”

楊帆頓時被激怒了。她噌一下站起來，指著許天明大吼：“許天明，你太自私了！你永遠都只想著你自己，從來沒有替我考慮過！”

摔門而出。可是，去哪兒呢？楊帆茫然了。這已經是這個星期他們第三次吵架了。自打許天明所謂創業再次陷入困境，他們之間的爭吵就又變得頻繁起來。楊帆試圖說服許天明放棄創業，去找一份工作，然后往結婚生子的安穩路上奔。但是說的次數越多，許天明越厭煩。

跟著許天明折騰了幾次，在楊帆看來，這一次他真的山窮水盡了。錢沒了，公司運轉不下去，許天明倒是想咬牙挺住，可創業是咬牙就能挺住的事嗎？楊帆覺得，許天明已經失去判斷力了，眼前明明是萬丈深淵，卻以為只是堅持一下就能邁過去的坎，為了創業而創業，那就是把自己往絕路上逼啊。可為什么，許天明老不聽她勸呢？

許天明辭職創業已經四年了。當初他單方面宣布要放棄IT公司軟件工程師的職位自己搗鼓的時候，楊帆就頗不以為然。許天明說，看那誰誰誰做了個APP，賣給了誰誰誰，還有那誰誰誰，天天見的都是投資人——眼里都放著光。楊帆卻不關心誰誰誰，她的想法很簡單，她和許天明都是名牌大學畢業，畢業后又都雙雙留在上海，擁有不錯的工作，只要踏實上進，將來奮斗個小康生活并不是什么難事。當然，許天明不這樣想，她也理解——許天明這算是上進吧？他是山窩里飛出的金鳳凰，本來就滿腔抱負，怎么甘心一輩子給人打工？

偏偏許天明是那種拿定了主意九頭牛都拽不回來的人。在他的堅持下，楊帆只能保留意見，不再阻攔。于是，許天明辭掉工作，開起了一個所謂的公司。公司剛“組建”時只有許天明一個人和一臺電腦，靠的是技術。他想把自己搗鼓出的管理系統賣給小企業，為這些小企業提供數據分析和管理服務，于是就挨家挨戶去做推薦。那時候在楊帆看來，許天明所謂的創業就是換了個工作而已，從軟件工程師變成了走街串巷的銷售員。

楊帆雖然不太贊同，但是看到許天明每天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還是會心疼。那段時間，她會推掉朋友同事的聚會，下班就回家給許天明做飯。楊帆的舉動讓許天明大為感動。一天晚上，在暢聊完自己恢宏的事業藍圖和兩人未來的美景后，許天明對楊帆說，“你放心，我要努力讓你過上好日子。”

盡管許天明描繪的藍圖，楊帆聽得云里霧里，但最后這句話卻讓她的心一下子柔軟了。女人就是這樣，喜歡這種看不見的承諾。

（2）

后來，許天明的事業漸漸有了起色。一些小企業愿意購買他的系統，公司開始有了進賬。上了路，有了錢，許天明就開始購置電腦設備，還招了兩個人，不過，資金還是有限，許天明只能繼續在家里辦公。

之前雖然家里也被許天明弄得像戰場一樣，但是好歹沒有外人，楊帆沒說什么。但現在家里突然來了兩個陌生人，如果他們跟楊帆一樣朝九晚五，不打照面倒好，關鍵是許天明經常拉著這兩人加班，有時候半夜12點了他們還在討論系統改進的技術問題。

楊帆有點忍無可忍了。跟許天明抱怨，她要許天明去外面租一間辦公室，不能再侵占她的私人空間。但是，許天明覺得自己現在正處在創業的艱苦時期，資金有限，錢要花在刀刃上。而且，最關鍵的是，許天明覺得楊帆應該支持自己。

——應該？憑什么應該？憑什么是我應該？

楊帆被這句話點燃了。種種平日積累的情緒一下子爆發出來。許天明還覺得莫名其妙。兩人爭執不下，楊帆氣急了就奪門而出，搬到朋友家里去了。

誰知過了好幾天，面對楊帆的“離家出走”，許天明竟然毫無反應。在朋友的勸慰下，倒是楊帆自己后悔了，覺得自己太沖動。思來想去，她決定自己先找個臺階下，主動給許天明打了個電話，“這件事總要解決，咱們約個地方聊一聊吧。”

最后兩人各退一步，達成協議：楊帆先忍耐一段時間，等許天明把手上兩個大客戶談妥，他就去外面租一間辦公室。問題解決，兩人重歸于好。

許天明很是開心地把楊帆接回了家。楊帆心里卻結下了疙瘩。通過這次風波，楊帆對許天明有了新的認識。以前，只要楊帆一生氣，許天明不管是誰對誰錯，都會第一時間認錯。但這次他卻如此堅決，不肯讓步。對此，楊帆隱隱有些不快，也許在許天明心里，事業才是第一位的？

不過，忍耐只要有個期限就變得沒那么難熬了。

沒想到許天明的進展很緩慢，就在楊帆又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峰回路轉，這個問題自行解決了。

那天，楊帆下班回家，看到許天明一個人坐在電腦桌前。她先是高興，覺得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今天他們居然這么早就下班。可是馬上她就發現不對勁，從她進門，許天明就沒有吭聲，而是頭也不回地盯著電腦發呆。

楊帆走到許天明跟前，問他出了什么事。許天明陰沉著臉說，“他們都走了，我發不起工資他們就都走了。”楊帆這才知道，許天明的大客戶一直沒談下來，之前的客戶又都反應管理系統對公司的運營并沒有多大的實際作用，不打算再續約。沒有進賬，只有出賬，這樣的日子已經持續了好久，現在連兩個人的工資都發不起了。

楊帆突然驚覺自己已經好久沒跟許天明好好聊聊了，竟然一點都不了解情況。

許天明的第一次創業就這樣宣告失敗了。楊帆想安慰他幾句，沒想到許天明卻只瞥了她一眼說，“這下沒人侵占你的私人空間了，你滿意了吧？”

楊帆一聽竟愣住了，原本準備說出口的話也被生生地噎了回去。

（3）

自打許天明開始創業，楊帆就老覺得和他不在一個頻道上，兩人總是不對盤。這樣的情況她肯定是不敢告訴爸媽的。

楊帆的父母一直不支持楊帆跟許天明交往，主要原因是許天明家境不好。他們苦口婆心地勸說楊帆，許天明父母在農村指著幾畝田地過活，將來肯定是個負擔。這是實話。但真正的愛情怎么會被這些世俗打敗呢？楊帆鐵了心要跟許天明。還好，許天明畢業后找了一份不錯的工作，收入穩定，再加上畢業后拖這么幾年，看看女兒年齡也差不多了，楊帆的父母也就只能嘆口氣，不再阻攔。

正因為此，楊帆當然沒有告訴他們許天明辭職創業的事。成功了皆大歡喜，失敗了呢？

沒想到第一次創業失敗的許天明，只是消沉了幾天就又恢復了斗志。他打算重新開始，反正之前爬得不高，跌得就不慘，想重新開始還是比較容易的。這一次他重新理順了公司的定位，決定直擊大客戶，不再在小企業身上浪費時間。許天明覺得這些小企業根本不懂他的產品和服務的價值。

許天明開始每天給大公司發郵件介紹自己的產品。現在公司又只有他一個人了，忙不過來的時候他就只能找楊帆幫忙。

好在，自打那天許天明說過那句話之后，楊帆就開始重新思考兩人的關系。她決定理性一次，既然許天明已經走上創業這條路，作為女朋友就該支持他，不然怎么辦呢？改變不了他，就只能選擇分手，可自己又不愿意分手。最壞的情況是，自己不愿意分手，又不肯全力支持他，如果有朝一日他真的成功了，怎么辦？

所以這次，當許天明向她求助時，她欣然同意。楊帆在一家企業做宣傳，幫許天明潤色文字，包裝郵件，突出特色自然不是什么難事。許天明發出去的郵件開始收到回復，他白天去見客戶，晚上回來按客戶意見拿出完善方案。而楊帆下班回來就幫他處理一些瑣事，兩人常常一起工作到深夜。

楊帆參與進來之后，兩人之間交流的時間變多了，話題變多了，矛盾漸漸變少了。這是自打許天明創業以來兩人關系最和諧的時候。眼看事情正往好的方向發展，楊帆的父母突然來上海看女兒。

這一來就撞見在家辦公的許天明，事情瞞不住了。了解情況后，楊帆的父母找許天明談了一次話，大意就是他現在的情況，將來很不好說，他們做父母的不希望女兒攀高枝，但是也希望女兒能有穩定的生活，在經濟上面不要太犯難。

最關鍵的是，楊帆的父母提到了許天明家里的情況。“你父母在農村，將來肯定要你負擔，到時候你哪來的能力照顧楊帆？”話說得很直白。許天明卻只能低著頭不說話。他覺得自己的自尊被深深傷害了。

楊帆知道這件事之后，立馬跟父母鬧翻了，趕著讓他們離開上海。可許天明還是提出了分手。這么多年來，兩人之間第一次提到分手。楊帆死活不同意，她覺得兩個人都走到今天了，她沒有打退堂鼓的理由。楊帆說，我們就證明給他們看，你不要連這點信心都沒有。許天明聽完就抱著楊帆哭了。

（4）

人生就是這樣，東邊日出西邊雨。這邊許天明的愛情險些破產，那邊他的事業卻出現了曙光。

機緣巧合，一家大公司看中了他的系統，許天明喜出望外，更讓他沒想到的是，這之后他又一連簽了四份合約。拿到錢，許天明重新招兵買馬。這次，他還在寫字樓租下了一間辦公室。如此一來，許天明告別了逼仄的家庭辦公，因為有了人手，楊帆也不再參與公司的事務。

兩人又回到了各忙各的狀態。不過，跟以前相比，許天明更忙了。不是加班到深夜，就是陪客戶到深夜。常常他回到家，楊帆已經睡著了。

生活節奏的不同倒是其次，許天明加班楊帆很理解，但是陪客戶喝酒吃飯按摩，這她就有點接受不了了。楊帆的工作環境一直很單純，許天明經常出入娛樂場所，讓她漸漸開始不安。有時候許天明滿身酒氣回來，她還會抱怨兩句。而每當這個時候，許天明就會大發脾氣，說楊帆沒事找事。

更讓楊帆憋屈的是，他們雖然沒有結婚，但卻一直共同生活。以前家用是各出一半，不過，在許天明創業初期，楊帆承擔了絕大部分家庭開支，但是當許天明的公司漸漸有了起色之后，他也只是恢復到以前，承擔自己的那一半，絕口不提再多付出一分一厘。

談錢是不是太俗氣了一點？

事實上，楊帆甚至不知道許天明到底掙了多少錢。她以前一直覺得，愛情、婚姻，這些跟錢有什么關系呢？但這一次，她無論如何都驅散不了自己的委屈。

偶然一次給許天明洗衣服的時候，楊帆在他口袋里發現了一張匯款單，是寄回老家的，一共5萬元。看到這張匯款單，楊帆頓時感覺自己像站在寒風里，整個人涼了半截。

對于許天明，楊帆默默地又得出一個認識，在他心里，父母是第二位的。自己算什么呢？這么多年，她終于開始覺得不值。

顯然，許天明并沒察覺楊帆洶涌的情感波瀾。他一心撲在公司里，仿佛喝酒的次數越多，公司的生意就越好。

后來，許天明認識了一位投資人，對方不僅有資金，還有一些國企大公司的人脈資源。對方希望入股他的公司，一起做大。許天明不想錯過這個機會，像他這樣的小公司，融資是最難的，現在竟然讓他遇上了貴人。可是合作之后，兩人之間的分歧開始出現。到后來，這位投資人竟然背著他拉攏他的客戶。姜還是老的辣，對方一番運作之后，許天明竟然被自己創立的公司踢出局了。

這一次，許天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想不通這家正在蒸蒸日上的公司怎么瞬間就不是他的了。他連消沉的時間都沒有，就從原公司拉走幾個員工，準備重新開始創業了。或許正是這種急躁犯了大忌，這一次許天明沒有那么幸運了。拉不到客戶，系統賣不出去，可是員工工資、房租、水電……一樣都不能少，漸漸地公司就撐不住了。

楊帆冷眼旁觀著這一切，還是會勸他放棄，去找份工作好好過日子。但是每次一說，許天明就會生氣，動不動就說“你對我沒信心了”、“你看不起我”之類的話。楊帆覺得，屢試屢敗讓許天明自己都失去信心，越來越敏感多疑了。

（5）

她也累了。就在這次爭吵前不久，楊帆跟許天明分享了一條很火爆的微博：“07年我們大四，潦倒的我甚至買不起2張電影票，你離開去北京的時候說，你也就這樣了。7年來我一直為了這句話而努力，今天我花了半個月收入包下6月27號北京所有的IMAX影廳。我只想說，當年你的選擇也許是錯的。請北京的朋友幫我轉到她看見為止，我請你們免費看電影。”

楊帆覺得很可樂。許天明卻跟打了雞血一樣感嘆太勵志了。現在想來，或許，這就是所謂三觀不同吧。這條創業路她陪許天明一路走來，把彼此的三觀都暴露得太徹底了。

許天明沖著楊帆的背影喊，“你們全家都會為看不起我后悔的！”楊帆脫口而出，“就算你許天明將來在納斯達克敲鐘，我也不會后悔今天離開你！”

編 輯 彭 靖 liqing326@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