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智慧


華山北峰灰白色的懸崖峭壁上,寸草不生,早些時候這里鮮有生命的跡象。十幾名皮膚黝黑的漢子,腰間吊著威亞,懸于半空,手上的白色施工手套已被磨得破爛不堪。他們就這樣拿著鑿具,一錘一錘地擊打巖石,然后將松動的碎石掰開、掏空。
——這樣的場景震撼人心,卻并非電影畫面,而是三特的施工人員在為即將安裝的索道做基礎工作。
這一幕若放在二十年之前,劉丹軍(現任三特索道集團董事長)是陌生的,彼時的他甚至連索道為何物都不知。時光荏苒,2007年他所執掌的三特已作為“中國索道第一股”在深圳掛牌。
從早期的主營項目索道,到后期向旅游開發產業鏈的延伸,劉丹軍憑借索道這一支點,在旅游開發產業鏈上頻頻出招。三特的索道故事充分說明,規模大小只是觀察企業的切口之一,如何通過一款產品作為支點構建商業模式的閉環,才是真正的智慧。
華山
時間往前倒退20年,盡管彼時的華山早已名揚四海,卻依舊寂寞。由于交通極其不便,游客所需的日常生活設施都難以滿足,與其說是去華山旅游,不如說是去華山探險。
時至20世紀90年代中期,我國觀光旅游市場初露萌芽,各地政府紛紛對外放出招標信息,打算在各自的風景名勝地修建道路、賓館、酒店等,對這些“不施粉黛的少女”進行基礎開發。
華山的旅游市場也在華陰市政府的規劃下逐步打開,為幫助游客更便捷地到達山頂,當地政府決定:從華山腳下修建一條索道直達頂峰。
幾乎與此同時,華山東南方向,807.7公里之外,位于武漢的三特集團正在做一項艱難的決定——結束攤大餅式的多元化發展,轉而聚焦主業。
早期,三特旗下投資的子公司異常繁多,索道只是公司眾多業務板塊中的邊緣項目。可盤子雖大,賺錢的項目卻少得可憐。
劉丹軍代表財政局下屬的投資公司,進入三特董事會擔任董事一職,畢業于武漢大學金融專業的他,一直不太認可政府的投資行為“不按規律辦事”,同年,他干脆砸掉鐵飯碗,一頭扎進三特,挑起總裁的重任。
經過劉丹軍仔細盤查分析,索道成了唯一留下的“幸運兒”。
理由是:一來索道在國際上已有百年歷史,技術非常成熟,不會存在安全風險;二是管理索道的業務流程簡單,現金交易;其次中國的觀光旅游市場即將進入快速增長期,作為山地交通工具,索道具有很大市場空間,還能實現游客高空觀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索道行業仍屬藍海,那時全國還沒有一家公司把索道作為主要產業發展。
方向既定,劉丹軍開始琢磨,怎樣才能真正在索道行業中獲得話語權?
這個行業與其他行業不同,它不是靠用戶數量,也不是靠市場占有率說話,而是靠技術說話。誰修建的索道別人都建不了,誰的難度系數最高、最安全,誰就是老大。
劉丹軍開始四處奔走,尋找突破口,華山修建索道的招標信息一經發出,就引起了他的高度重視。自古華山一條道,如果能攻下華山,硬生生地給這座千年名山搭建一條“天梯”——三特便可一戰成名。
攻下華山
華山之險確實令人望而生畏,單是爬山就危險重重,更不用說在山上修建索道的艱巨程度了。另一方面,修建華山索道對于三特畢竟是投資項目,能否盈利是考察重點。劉丹軍就當年華山的游客狀況一推算,數據如同一盆涼水直潑他的滿腔熱情——
先是項目回款周期。那時華山的門票每人10元,預計索道建成后一人收費30元,華山一整年的游客量也才十多萬人,年收入最多不過五百萬元,但修建索道的投資成本近九千萬元,照這個狀況一直下去,光回本也得近20年。
但劉丹軍堅持拿下華山項目,他的邏輯是,這種一戰成名的機會百年難遇,何況索道可以使用的年限也不止20年,建成后還能以索道經營售票權作為抵押內容進行下一輪融資。劉丹軍的邏輯在今天看來并非傳奇,可放在20世紀90年代中期確實算得上異想天開了。
外人眼中,三特多少有些理想主義,三特自己并不生產索道,拿什么與其他競標單位肉搏?
劉丹軍仍堅持自己的邏輯:三特賣的不是索道,而是修建索道的整體方案。只要錢夠多就能買到全世界最牛的索道。但地球上沒有一條索道是相同的,由于地形、氣候、地質等因素不同,每一條索道的設計、修建都完全不一樣,修建索道的整體方案與實施才是核心競爭點。
全力以赴中標華山索道修建權之后,劉丹軍卻輕松不起來,因為困難才剛剛開始。
圍繞華山索道,劉丹軍前期做了周全詳盡的調查與設計方案,為降低建設難度、控制投入成本,三特將索道選址在了海拔相對較低的北峰。即便如此,這一運行距離1524.9米、垂直落差755米的索道,被稱之為“超級工程”一點都不為過,甚至在整個亞洲都未曾有人破解過這一“命題”。劉丹軍只好硬著頭皮帶領工程部的同事們,一邊施工一邊研究。
運往山頂的施工材料,全靠人背騾馱;施工人員為了節省體力和時間,避免每天來回上下山,在半山腰找了個空間開闊的山洞,用水泥在山壁上涂了一層,就成了臨時住所;沒有水和食物,只好一周下山洗一次澡,吃得最多的就是泡面。
更讓人頭疼的是,華山的巖石異常堅硬,常用的爆破方式無法進行,彈藥一炸,周圍的巖石全會松動,碎石滿天飛,砸壞了附近建好的步道和欄桿。往往最原始的笨辦法也是最有效的辦法,于是,我們開篇所描述的工人們依靠威亞懸于半空,刀劈斧鑿的畫面上映了。
這樣艱苦的日子,劉丹軍滔滔不絕地講上幾天也說不完,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華山索道于1996年建成后,三特在業內的名氣立馬打響,并成為中國索道協會的副理事長單位。
在華山索道的兩年建設期間,中國觀光旅游市場正在進入爆炸式增長階段。索道剛一建成,華山的游客量就增長到每年50萬人次;緊接著,西安到華山的高速路一拉通,游客人數又立馬飆升至100萬人次。
盡管與早年相比華山的游客數量確有增長,但相比諸如黃山泰山等國內一線景區,華山景區游客承載量仍有寬闊成長空間。對此,當地政府似乎心有余而力不足,劉丹軍看得心癢癢,自己掏錢去華山周邊城市甚至北京上海等地宣傳華山旅游。
索道收入與游客數量正相關,但在整個盈利模式設計上劉丹軍有著一處遺憾,那就是在索道和游客之間還橫亙著一道門——景區經營權。當初華陰市政府提出,作為交換條件拿出一部分華山經營權給予三特,被三特拒絕。
后來,劉丹軍逐漸發現,只有掌握了景區經營權才能真正做到主控索道效益。而大多數地方政府經營的景區,因為缺少市場化運作,不能把資源價值最大化。
可惜歸可惜,但商人與生俱來的快速學習能力在劉丹軍身上也展現得淋漓盡致。三特已今非昔比,強大的索道品牌資源就像一顆螺絲釘。通過這枚螺絲釘凸顯核心優勢,然后再配置出不同的景區整體開發方案,往往在各種競標場合無往不利。比如貴州梵凈山。
索道和索道之外的
梵凈山與華山不同,一年四季植被茂密,各色珍禽猛獸隱匿其中。
2003年,貴州省銅仁市政府就梵凈山旅游開發對外招商引資,投標的隊伍中再次出現三特身影。梵凈山旅游資源不論是從景觀先天稟賦,還是政府提供的政策支持都極其誘人,如此香餑餑,任何開發商都會有所心動。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在眾多競爭對手中,旅游業內來頭不小的葉文志是三特頭號關注對象。
20世紀末年,飛機穿越張家界天門山洞的事件曾吸引了全球關注的目光,但這一事件并非特技飛行愛好者們的自發活動,而是一次徹頭徹尾的旅游景點大型宣傳促銷活動,后來還成為旅游管理書籍中的經典案例。葉文志便是這次活動的主要策劃人。
近幾年突然紅起來的鳳凰古鎮也出自葉文志之手,而且梵凈山離鳳凰古鎮不遠,若其被葉文志一并拿下,做成打包線路,借助鳳凰古鎮現有的火熱市場,可為梵凈山帶去直接客源。
——萬萬沒想到,梵凈山最終牽手三特。
三特之所以能夠戰勝葉文志等業內大鱷中標梵凈山,全靠其“國內一流索道技術”的殺手锏,雖然梵凈山沒有華山聞名中外的名氣,但海拔比華山還高300多米,改善交通問題,索道成為不二選擇。
在三特提供的景點開發總規劃與設計方案中,就索道問題進行了詳細地解說。先是保障使用全球最先進的索道設備,由世界排名第一的索道生產商——多貝瑪亞公司(奧地利)生產索道硬件;再是針對梵凈山的環境特征提出了“量身定制”的整體方案。
梵凈山是國家自然保護區,在生態保護方面控制很嚴苛。銅仁市政府提出,索道修建施工砍樹不能超過100棵,此外,作為國家一級保護動物黔金絲猴的棲息地,黔金絲猴的數量比大熊貓還稀少,施工不能影響黔金絲猴的生活質量,也被提入要求之列。在三特的索道設計方案中,就這些問題都給出了妥善的解決辦法。
梵凈山項目中,索道這顆旅游開發產業鏈上的小螺絲釘已初見成效,三特通過索道資源的把控,逐步地滲透進旅游業上游——旅游資源的掌控環節。這顆螺絲釘似乎已經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插入關鍵節點。
同樣的例子也發生在海南陵水猴島公園,并且在那劉丹軍又把索道玩出了新花樣。
串聯產業鏈
在陵水猴島公園中,索道已不再是單純的交通工具,它已成為景區宣傳中的重要賣點,完完全全地融入整個景區的開發設計之中,成為景區內不可剝離的有機部分。
通常離島旅游項目,多以游船方式來解決水上交通壁壘。三特卻不走尋常路,直接在陸地與離島之間架起一條索道,又制造出一個“第一”——亞洲最長的跨海索道。不僅讓游客眼前一新,讓其感受空中開闊視野的同時,還降低了人力成本。
舉個例子,若以游船為交通工具,大大小小的游輪、游艇至少5艘,平均每艘船最少3名工作人員,一共也需要15人。而索道僅需要兩端分別3名員工,總共才6位,比游船的一半還少。
其他開發商并非沒有想過在海上建索道,但因為海邊特殊的沙地地質,對建造索道的技術與成本要求很高,導致無法實現,而這些對三特來說都不是問題。
至此,小螺絲釘又串聯起旅游業中游——景區設計規劃環節,但在旅游開發產業鏈上,主要的盈利來源,仍然集中在產業鏈下游旅游物業管理這塊。
三特所指的旅游物業不光是涵蓋旅游房地產,還包括旅游景區中的一切管理項目,譬如:精品酒店、觀光車、索道等。而在未來,當中國景點與世界接軌——門票免費時,旅游物業中的增值服務正是景區的主要收入來源。
隨著中國旅游市場的轉變,游客們不再感興趣于走馬觀花式觀光旅游,而更傾向于慢節奏的休閑旅游,對于假期分散且短暫的都市人而言,去到一個開車幾小時、遠離喧鬧、擺脫污染的環境,安逸地住上幾天就很舒服。
劉丹軍開始改變思路,資源不一定要驚世駭俗,有“好山好水好空氣”就行。索道也不一定非得是交通工具,也可以是娛樂項目,就像摩天輪一樣,當游客坐上去,能感受到高空觀景的心情舒暢就好。
于是,在三特擁有經營權的景區中,或長或短的索道都建了起來。游客來到景區休閑,可以只購買門票,也可以購買娛樂項目與門票綁定的套票。索道作為三特許多景區中不可或缺的娛樂項目,不僅為游客提供更多的游覽方式,還為景區帶來一筆可觀的收入。
乘坐索道的費用通常比門票貴20~30元左右,在三特旗下的大多數景區中,索道收益能占到總收益的40%以上,2006年,三特上市前統計,華山索道的收入仍占公司合并報表總收入的43.53%。
如今,三特的旅游盤子越做越大,已然貫穿整個旅游產業鏈。在三特宏大的旅游藍圖里,索道這顆不起眼的螺絲釘如今已越來越渺小,但其作用卻舉足輕重。劉丹軍十分肯定,不論三特在旅游開發產業鏈上走得多遠,索道永遠是三特的根基。
——所謂根基,即通過索道作為支點構建商業模式的閉環。從出發到再出發,這一路的嘗試、修正與收獲似乎早已寫在華山北峰灰白色的懸崖峭壁上……
編 輯 樊 力 fanli3891@fox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