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晗


尋找楊定國
最早“發現”中都董事長楊定國不見了的,是媒體記者。
2014年6月18日,杭州慶春路上的中都百貨門口突然拉起了一條隔離帶,門口玻璃上貼出一張看似臨時打印在A4紙上的通知,上書“因公司內部檢查暫停營業”,沒有任何落款,更沒有提及暫停營業時限。這條消息通過網絡迅速傳播開來。杭州當地媒體隨后在微博上爆料,中都百貨臨平店當天同樣關門歇業。一時間,臨平網友開始瘋傳中都百貨臨平店門口全是維持秩序的警察,“聽說是老板跑路了”。消息持續發酵。有媒體記者立即致電中都集團董事長楊定國,發現他手機已經關機,再致電中都集團高管,終于“證實”公司管理層自6月17日起一直聯系不上董事長楊定國,為保護各有關方面的利益,遂做出商場暫停營業的決定。至此,不到24小時,楊定國“失聯”一事已是板上釘釘。
老板最怕什么?最怕被傳跑路。人心惶惶,任何與“跑路”相關的詞匯若不在第一時間澄清,都可能讓企業萬劫不復。
6月18日當天下午,杭州臨平中都集團總部所在地,一群進駐商場的商家已經開始堵在門口討說法。對輿論反應迅速的杭州余杭區政府,當天就發布了一則“尋人啟事”尋找楊定國,并前往中都集團總部展開調查。
第二天,中都資金鏈斷裂的傳聞已經鬧得滿城風雨。有媒體甚至還翻出去年11月份的一篇報道,其中內容讓人浮想聯翩。報道顯示,2011到2012年,中都百貨由同屬集團的中都置業旗下三塊土地作保,獲取8000萬元、7000萬元和1.3億元三筆信托貸款。與這樣頻繁的融資相對,中都百貨的利潤表現卻嚴重低于預期,甚至可能無法支付信托利息。不僅如此,中都百貨的負債率早已超過80%。
種種信息似乎都表明,中都的資金鏈出現了巨大的裂痕,于是楊定國跑路了。
猶如倒塌的多米諾骨牌,位于杭州城區、臨平、安吉等地的多家中都百貨門店,相繼“暫停營業”。
到6月20日,包括中都百貨、中都置業,中都集團旗下業務大多已經暫停營業,公司內部小道消息滿天飛,債權人更是蜂擁至總部大樓,據傳其債務高達20億元——中都集團失控。
楊定國哪兒去了?
征途
杭州余杭區的臨平,距杭州市中心武林門的車程約45分鐘。臨平北大街的陡門口,是杭州余杭區最為繁華的購物中心,主要包括中都商業步行街和中都集團大廈。高達23層的中都集團大廈,正是楊定國11年前為家鄉人打造的“臨平武林門”。
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縱觀楊定國的前半生,他絕對算是一個成功者。22歲之前,楊定國只是臨平建筑公司一名業務骨干,既沒關系也沒門路,絲毫看不出發跡的征兆。然而真正的成功者,基本上不靠關系或門路,而是另外兩個詞:實力和運氣。
1992年,楊定國在臨平沿山路上租下一個店面,經營五金建材。兩年后,他創建順達裝潢材料有限公司,并于1998年成立杭州順昌房地產有限責任公司,正式涉足房地產行業。當時楊定國年僅28歲,用當年朋友的話說,“頭腦靈活,肯干,非常有進取心。”
這幾乎是所有白手起家的浙江商人的共同特征。2000年,剛滿30歲的楊定國旗下已有房地產、酒店、裝潢三大產業,躋身千萬富翁行列。盡管當時的順昌地產,在余杭本地房企中,還是一個不太起眼的小角色,但公司第一個項目順昌花苑口碑不錯,無疑成為楊定國打入房地產市場的敲門磚。
真正讓楊定國一戰成名的正是中都廣場項目。這個投資高達3億元的大型綜合體項目,包含了購物中心、商業步行街、寫字樓、酒店式公寓等多種業態,總建筑面積達到11萬平方米,被列為余杭市政工程改造重點項目,至今仍是臨平的商業地標性建筑。可以說,中都廣場一舉奠定了楊定國在余杭房地產業的地位。
盡管楊定國本人從未親口證實過,但成功開發中都廣場之后,“順昌”品牌就退出江湖,以“中都”取而代之,可見其對楊定國的意義。2002年8月,楊定國創建中都置業,并于2004年成立中都集團,正式殺出余杭。他一面繼續扎根房地產,開發中都青山湖畔別墅項目,另一面高調轉戰百貨業。
十年征途,邁上巔峰。中都集團擁有的“中都”商標,近三年連續榮獲杭州市著名商標。根據公開資料,集團至今掌控的子公司多達20余家,產業涉及房產、百貨、酒店、金融、園林、物業等,業務涉及浙江、安徽、江西、河南等多個省份,員工1000多名,資產超過10億元。楊定國本人也順理成章成為杭州知名企業家。
巔峰折戟。是什么導致楊定國一夜失聯,中都大廈將傾?鮮有接受媒體采訪的楊定國,曾在2007年宣稱要在未來15年內,興建45家“中都百貨”。現在這被很多人視為中都敗走的原因。
N種猜想
坊間N種猜想,大致可分為三個版本——
版本一:中都百貨拖垮了中都集團?
以中都百貨慶春店為代表,其最早定位社區顧客,后又嘗試增加自營品類,開過自己采購經營的奢侈品集成店,均不成功,被網友評價說“中都百貨就像上世紀90年代風格的百貨公司,能開到現在是個奇跡”。放大到中都百貨整個體系,杭州一名百貨零售業資深人士更是直言不諱,“一個地產商團隊來搞百貨業,沒有專業人士,經銷商供貨品牌單一,想在杭州眾多百貨商場中立足是很難的。”
關于楊定國在房地產轟轟烈烈的年代投身百貨業的原因,說法也很多。比如開發中都廣場之后,他首次看到了商業消費的市場前景;又比如說,作為一種輕資產業態,與地產不同,百貨業可實現快速擴張。不過,可能性最大也最被外界認可的一個說法是,楊定國希望借助百貨業,打造一個巨大的融資平臺。
“百貨業每天都會有大量的現金流,銀行更青睞向百貨企業貸款。房企則因為市場調控等各類因素,尤其是中小房企,有時候很難獲得銀行貸款。”而自浙江中都百貨成立后,中都集團幾乎所有的貸款及信托,全都是以浙江中都百貨的名義取得。
事實上,不管猜想一成立與否,數據顯示,2013年1~7月,中都百貨營業收入5714萬元,虧損698.9萬元,2012年同期則虧損727.8萬元,無論怎樣,中都百貨這個數據都不至于拖垮整個集團。
版本二:老本行房地產受挫,窟窿太大?
這幾年開發商日子不好過。據知情人士透露,“中都青山湖地塊的別墅賣得不好”,截至2013年12月31日,中都置業的總資產為10.51億元,負債為7.17億元,負債率在73%左右。
但從另一方面來看,都青山湖畔項目后,楊定國再也沒有新的拿地計劃。青山湖畔正在建設四期,即便銷售不理想,但由于拿地成本低,又是一邊銷售一邊開發,按照銷售價格來算還是有較大盈利空間。即便是房地產業最不景氣的時候,據說青山湖畔每月仍可實現四五百萬元的銷售回款。而此前幾年,青山湖畔一、二、三期已經實現10億元的回款。一位中都置業負責人非常篤定地表示,房地產絕對不是中都資金鏈斷裂的那根導火線,甚至如果沒有房地產的“輸血”,中都資金斷流的時間可能還要提前幾年。
版本三:前文媒體所述三筆信托到期,是壓垮中都百貨的最后一根稻草?
與公眾猜想不同,從三家信托公司官網上可以看到,中都百貨已于2012年2月24日、2013年11月15日、2013年12月14日分別支付了前文所述長安信托、金谷信托以及中鐵信托全部貸款本金和應付利息。
事實上,只見樹木,不見森林。拎出任何一個單一原因都無法解釋中都為何欠下外傳高達20億元的巨債。
八個神秘箱子
中都集團到底欠下多少債?
一張6月16日晚間杭州飛往北京的機票,是當時楊定國留給外界的最后信息。除楊定國外,原中都集團財務總監周虹被認為對債務最為清楚。然而追隨楊定國多年的周虹,據說不久前就已離職。這也成為后來員工們認定楊定國“預謀跑路”的“罪狀”之一。
最初很多中都員工希望,楊定國只是手機丟失聯系不上,或者心情不好關機兩天,過幾天就能回到臨平。但是事態迅速惡化,短短兩天,已成山雨欲來之勢。
6月20日,人頭攢動極度混亂的中都集團總部,幾乎所有的辦公室都可以自由進出,甚至包括財務室,根本分不清誰是中都集團員工,誰是前來討債的債主。
“截至6月20日,中都集團對外債務約20億元,這個數字并非是大家的猜測,而是最近兩天財務室根據憑證統計出來的。”一位中都高管告訴記者。
實際上,中都留守員工大多也是湊在一起交流著各自獲得的關于公司的最新信息。看到記者,他們不是避而遠之,而是猶如看到“救星”,幾個中高層人士甚至主動湊過來,抖落楊定國的“罪狀”。
“現在媒體的報道都稱楊定國是‘失聯’,其實性質比失聯嚴重得多。楊定國此次跑路是屬于卷款潛逃,且早有預謀。”
中都集團的員工,從某種程度上說也是債主。據了解,多年來,楊定國或以個人名義或以公司名義,向員工借款多年,且數額巨大。“當時,楊定國借款的理由是作為員工的福利,由中都集團做擔保,借款方可以享受2分的月息。”
除了上述債務,據說楊定國用員工身份注冊公司融資,也是中都集團公開的秘密。目前,公開資料里中都集團的旗下子公司為20余家,但據說實際上楊掌控的子公司多達50~60家。這些未被納入集團名下的子公司就是楊定國以員工身份注冊、但實為楊定國所用的公司。這些沒有公開的子公司,用途繁多,或用于實際經營業務,或用于貸款融資,或為了做賬需要。
“這些公司又被用來融了多少資?”
正是在這種恐慌驅使下,政府還沒正式介入,員工們就已開始自查。
令員工們迅速站到公司對立面的,是調出的監控視頻:6月14日晚間,即楊定國“跑路”前兩天,楊定國在其哥哥楊定勇、妹妹楊定珍的協助下,從中都集團董事長辦公室搬走了8個神秘的箱子。
“公司中高層職員都知道,那些箱子里面,一直藏著現金、收藏品和金幣等。但是楊定國跑路前,卻在家人的協助下,把8個柜子搬走了。如今問楊定國的家人,他們卻稱對此不知情。”“6月16日,也就是楊定國跑路的當天,他將公司銀行賬戶上的200萬元資金,轉到了他一位朋友的賬戶上;另外,還從貿易公司帶走了3公斤黃金。”
在員工們看來,原來早在今年5月份,楊定國辦理離婚手續、變賣個人名下的房產豪車,都是在“為此次潛逃做準備”。
此消息一經披露,越來越多的債權人涌入,楊定國的信用開始崩盤。
被破產的董事長
6月16日離開杭州,17日關機,18日就被定義為“失聯”、疑似“跑路”——楊定國果真處心積慮準備跑路嗎?這個問題很難回答。6月24日晚,楊定國失聯僅僅一周后,余杭警方就在廈門找到了他,隨后以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罪將他拘留。對于“失聯”,他辯解說:“避開幾天,散散心而已。”
這個說法在外界看來過于不負責任和“輕描淡寫”。而最關鍵的問題是,錢去哪兒了?
6月25日起,余杭當地政府部門委派律師事務所進駐中都總部大廈5樓,設立了“中都債權人債權申報登記點”。截至7月7日,來登記點申報債權的共有716名中小債權人,包括員工集資、民間借貸、工程款、銷售款等在內,共約7.9億多元。其中,中都員工集資約占5690多萬元,而民間借貸約達3.2億元。“加上法院訴訟9億多元,目前已查明中都的債權人有800多人,中都申報和訴訟的負債共約17.27億元。這還不包括會計師事務所審計認定的,也不包括未申報和未登記等債務。”
知情人士透露,“這幾年東投一點西投一點,攤子鋪得太大,幾乎沒有盈利的,這么苦撐下去遲早要出事。”除了百貨,中都這幾年還投資了酒店、典當行、園林等。“其實算上中都百貨以及酒店的虧損,也遠遠達不到20億元。而且楊定國也沒有賭博等不良嗜好,因此算來算去,這20億元債務,都是算不平的。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幾年當中,中都過度依賴銀行貸款甚至民間借貸,多年的融資成本最終造成了債務黑洞。”
換句話說,楊定國一直在拆東墻補西墻,從房地產到百貨再到酒店、典當行、園林,卻始終沒找到自己安身立命之墻。所有的錢都被他拿來到處補窟窿。雪上加霜的是,在這個過程中,由于所用融資手段利息不斷升高,這些窟窿也越來越大。如果沒有高息借貸,中都窟窿不至于不可收拾。
據查,早在今年5月份,中都公司自家所登記的資產負債率就已高達110%以上。“楊定國所欠的負債中,相當一部分是高利貸,有些利息甚至高達7分利”。更有一個未經證實的消息說,就在今年上半年,中都還在積極尋求融資,甚至愿意接受高達26%的利息。如果不是走投無路,顯然不會有哪一家企業,愿意接受如此高昂的融資成本。這無疑是個惡性循環。
但從事后諸葛亮的角度來看,哪怕重負不堪承受,即便真是出于“散心”,楊定國的“失聯”,都是非常失算的。如果當時楊定國徹底“硬”下去,尋找解決辦法,那么他至少會維系公司內部的信任,事態不會惡化得這么快,哪怕崩盤,人們對他至少還有人格上的敬佩。反之他一“跑”,媒體熱炒,迅速信用破產,政府介入。遭遇各方擠兌,形勢急轉直下,最后他還逃不掉非法集資的嫌疑。
知情人士說,“目前,楊定國的債務約20億元,但中都集團現有資產應該值10來個億,兩項相抵,資金缺口也就10億元。但楊定國這樣一跑路,把問題變得復雜了起來,加速了中都集團的崩盤。”
兵敗如山倒。看守所里,他還在“講‘激情和夢想’,一直說‘要重振輝煌’”。7月7日,他用鋼筆書寫、長達七八頁的“中都重整方案”在看守所“出爐”。方案中說,要拿出中都名下的一些別墅、排屋、土地等資產,歸還給民間借貸和高利貸等債權人。但最終,該方案被由楊定國兄長、妻子、堂妹等親信組成的7人臨時管理小組否定了。風雨如晦的中都,已不在他掌握之中。
編輯彭靖liqing326@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