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中國人眼中的以色列創業公司

習婉鈺

不久前，正在以色列留學的我聽說當地一家互聯網創業公司即將開拓中國市場，急需中國員工。我立馬投去簡歷，簡單的交流面試之后，我就成為該公司市場部的一名實習生。抱著對這個國度創業文化的期待以及對以色列互聯網行業的好奇，我歷時5個月，“打入內部，仔細探秘”，終于捕捉到以色列創業文化的幾個有意思的側面。

9個男人1只公狗

我曾在《創業的國度》這本書中讀到一段話，“國土面積只有歐洲1/459的以色列孕育了眾多科技企業，在美國納斯達克交易的上市公司當中，來自以色列的公司數量僅次于美國和中國排在第三位。同時在美國本土以外的地區當中，以色列是科技創業公司最多的地區，業務涵蓋從互聯網到軟件開發的各個領域。”

初入以色列的創業公司，我的第一感覺就是男女比例嚴重失調。

在我實習的這家公司，幾個月來只有我一個女性。每周有兩到三天，我需要和9個男人（加上老板一共10個男人）以及一只公狗共處一室。純種中東男人大都體格健壯，毛發濃密，這只雜交牧羊犬，也身長1米有余，十分壯碩。面對他們，我深刻感到性別及身材差異帶來的窘迫感。令人尷尬的還不只這些，公司的廁所正對著老板辦公桌，隔音效果略差。技術男們倒是一個個“灑脫不羈”，而我則要“謹小慎微”。

其實，無論中國還是以色列，或是世界其他地方，高科技行業基本都是男性主宰的世界。創業，就是一大幫意欲改變世界的技術極客們，和一小幫雄心勃勃想要征服世界的商業家們的盛宴。

在以色列活躍數量最多的創業公司，一類為互聯網公司，一類為生物科技公司。有趣的是，雖說互聯網基本是清一色的男性，但生物科技方面倒是會有幾個女博士創立的公司——這些女性大都比較豪爽、充滿自信又目標堅定。在男人的世界里，如果一個女性敢于創業，一定會贏得不少的籌碼，只是那需要具備長期與男性廝混的能力。

被人吼就吼回去

有一個關于以色列的笑話：記者在街頭采訪一個以色列人，“打擾一下，請問對肉類短缺有什么看法？”以色列人反問，“什么是打擾一下？”

這就是以色列人的性格——直率。如果他們發現有問題，會用讓你不太舒服的方式直接質問你，哪怕他們只是覺得不合乎他們的邏輯。那是一種非常自信的質問，從而會讓人產生一種輕微的自我懷疑：難道我錯了么，他為什么這么問？在以色列，大家就是想到什么說什么，無所顧忌。這確實會提高一些溝通效率；但是另一方面，卻也帶來另一個問題——雜聲太多。

其實，直率并不足以形容以色列人的性格。我剛來以色列的時候，就聽說以色列人在辦公室里，隔著幾米遠都能吵架。而這就是被他們引以為豪的“Chutzpah”文化。

Chutzpah的意思是肆無忌憚。外地人在以色列的任何地方都能見到肆無忌憚的影子：大學生同他們教授講話的方式，雇員們挑戰他們的老板，軍士質問自己的長官，文員批評政府要員。然而，對于以色列人來說，這不叫肆無忌憚，這是很正常的行為方式。在以色列人看來，這種自信是極其普通的，沉默寡言或者言不盡意反而會使你落后于人。

因此，在以色列的創業公司，需要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被人吼。不過，我在第一次被吼的時候，居然還是忍不住哭了，面對所有大寫的英文字母，還有并不禮貌的語言，我沒有做好充分的準備，也沒有鉚足勁兒吼回去。

我的一位中國同學總說，在以色列就是“愛哭的孩子有奶吃”，游牧民族血統下的特征在這里都能找到蹤跡。好在，他們并不覺得爭吵是多么可怕的事，而且他們“對事不對人”，更不會因為爭吵而在背后給你穿小鞋。

拖鞋和沙灘褲

我實習的公司，最初的創始人只有3人：一名CEO，一名CPO和一名CTO。這樣的公司人員結構，在以色列創業公司中非常普遍。我參加過四五次創業交流大會，發現大部分以色列的高科技創業公司人數都在5～10人的范圍內。

這些公司雖然規模小，卻能高效運營。這源自于公司的扁平化管理模式。在形式上，扁平化是指盡可能減少企業的中間管理層，但其內涵則是平等對話。

在以色列，上至總理下至庶民都有綽號。而在創業公司，也鮮有“爺爺”級人物出現，因此新人就不用處處謹小慎微。通過端茶倒水來顯示自己的努力，在這里是完全不適用的。在這里，沒有人會特別在意所謂的CEO、CTO的頭銜，因為頭銜在這里實在不能說明什么。在工作溝通中，大家都會以請求的方式讓你幫助完成一個任務。在這里，融入環境最好的方法，就是大膽說話，提出你的想法和見解。

以色列人追求創新，因此更愿意打破束縛。比如，公司規定9點上班，10點半來也沒有人會責備你。我所在公司的員工都喜歡晚來晚走，晚上下班的時間通常都是七八點。

這里的工作氛圍也比較隨意、輕松。IT男們，拖鞋、沙灘褲、沙灘襯衣，不理發、不刮胡子，想怎么邋遢怎么邋遢，甚至可以帶寵物狗來上班。他們就算是見風投，也只是背個書包，穿個休閑鞋。開始我還不習慣，后來我也索性加入他們，散著我已及腰的長發，盤腿而坐。

這一點和國內稍有不同，我聽一個正在創業的朋友抱怨，他因為工作時穿著crocs的鞋而被孵化園的行政人員“教育”。

硅谷風

記得有一次，一位創業多年的校友在演講中打趣說：“為什么要去美國，這里才是21世紀的硅谷！”不說其他方面，單就工作環境，以色列倒確實有幾分硅谷的感覺。

我所在的公司位于荷茲利亞，一座離首都特拉維夫僅20分鐘車程的城市。（我住在拉馬干，需要先坐半小時到40分鐘的公交車到特拉維夫，然后轉乘兩站火車，再花上大約10分鐘才能到達公司。）荷茲利亞屬于北部海邊城市，算是以色列經濟較為發達的地區。如果你看以色列創業公司地圖，就會發現大部分創業公司都位于此。荷茲利亞既有眾多世界知名大公司的研發中心，又有眾多興起的小公司，它們主要是IT行業偏“軟”的公司。我們的辦公室在一棟居民別墅內，房主一家住在第二層，另外兩層租給了包括我們公司在內的3個創業公司。公司對面不遠，便是以色列的一個工業園，聚集著微軟、LG、VMWARE等大公司。

以色列政府和一些社會組織給創業公司的辦工場所提供了很多便利。一些非政府組織，會為創業公司提供交流咖啡廳，創業者們，一張桌子，幾臺筆記本電腦，幾杯咖啡，就開始了沒日沒夜的“天馬行空”。也有些孵化中心，比如耶路撒冷創業中心，可以給個人或小團隊提供辦公場所，當然他們會收取租金。這些場所，背景也各有不同，有政府資助，也有個人投資。

以色列是典型的地中海氣候，陽光一年四季非常燦爛。我們公司的旁邊，是一排排別具地中海風格的小別墅，配上一棵棵沿海特有的椰棗樹，景色非常宜人。而其他的眾多創業公司就藏在這些小樓中，外表波瀾不驚，但是內部卻孕育著改變世界的力量。

活在當下

我所在的公司目前正處于飛速發展期，成立第三年就打入中國市場，并計劃在中國設立外資獨資公司。他們這樣做的原因主要是中國微信的興起，帶動了二維碼的熱潮，為產品帶來了無限的可能——而這樣情況的創業公司在以色列實在不多。

在以色列，較為普遍的看法是70%的創業公司最后都會失敗。縱使如此，創業者們仍然愿意試上一試。文化中對風險的偏好、對失敗的包容、對實踐的不懈，讓以色列的創業公司層出不窮。然而，也是因為創業公司風險大，讓大家都不太去思考是否能夠成功這種歸于未來的問題，而只是專注于做好當下。

因此，以色列的創業公司基本都是“快速退出”，一旦出現好的收購交易就立刻變現離場。這樣一來，創業公司的高風險就意味著高回報。比如，以色列的ICQ（QQ的原形）1998年被美國在線以4億美元的價格收購，最近以色列的地圖應用Waze又被Google以10億美元收購。大分部以色列創業公司的命運，就是坐等高價收購，或者是技術轉賣。因此，以色列雖然是“第二個硅谷”，卻至今沒有出現Cisco、Microsoft、Oracle這樣的巨型企業。

不過也有些以色列人跳出這種群體現象，批判這種快速變賣的行為。一些人認為大部分創業者過分追求眼前利益，但從真正商業的角度來說，他們并沒有將公司完全撫養長大，沒有很好地發展，便迫不及待地要去賺上一筆。有時，這種急功近利的創業心態，會產生諸多問題，從而導致公司的失敗。

在來以色列之前，我持有一個觀點，年輕人沒有經驗，搞創業純屬瞎胡鬧，而這也是很多中國人的觀點。但是在以色列呆上一段時間之后，我改變了我的想法。事實上，在公司里工作也會失敗，但學到的是做事兒的經驗；創業也會失敗，但學到的是創業的經驗。我們的社會，也需要學會包容失敗。

編 輯 王穎 wyingdyl@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