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誤傷的“植物偉哥”

劉醒

仿佛一夜之間，一種來自遙遠南美洲的神秘植物席卷全國。

在與蟲草臨近的柜臺里，它以及用它加工成的產品被賣出天價。這種與白菜、蘿卜同屬十字花科獨荇菜屬的植物，秘魯名字是maca，中文譯為“瑪咖”或“瑪卡”。

當下，它正憑著“植物偉哥”、“荷爾蒙發動機”、“男人保健品”等稱號橫行營銷界。那么，從第一粒瑪咖種子漂洋過海進入中國起，這個蓬勃生長的產業發生過和正發生著什么？

“天根”前傳：從三粒種子到一個產業

瑪咖并不是新鮮事物。

盡管走出其在中國的主產地云南，就少有人聽說過、見過甚至吃過它。可事實上，距離其從遙遠的秘魯安第斯山脈引入中國，已經過去了整整12年。它的種植技術，早已普及至和土豆、蘿卜相似的地位。

第一個在中國成功種出瑪咖的人叫楊勇武。

那是2001年，在北京一家生物公司任副總經理的楊勇武，因工作原因認識了中科院研究特種植物資源方面的專家趙兵。楊勇武的老家在云南麗江，他詢問趙兵，在家鄉這樣高海拔的地區，有無可種的作物？

巧合的是，彼時的趙兵剛通過農業部的相關人員，拿到了十幾粒瑪咖種子。雖然這種植物尚未為國內所認識，然而西方國家有關它的研究，早從20世紀60年代開始就已逐步系統化。

在留足實驗用的種子后，趙兵將剩余的三粒種子給了楊勇武，讓他在與原產地秘魯相似條件的麗江高山上試種。從趙兵處，楊勇武得知，瑪咖能夠起到抗疲勞、提高免疫力、改善睡眠、緩解更年期綜合征等多種功效，然而只能生長在緯度27～30°、海拔3000～4500米的地方——在中國，只有麗江和香格里拉一帶有這樣的條件。

深知瑪咖的巨大價值和可能遭遇的失敗，楊勇武毅然辭去高薪的工作、賣掉北京的房子，回到家鄉云南麗江。因為不知道瑪咖生長環境的具體參數，他將三顆種子分別種到海拔2416米的古城、3100米的文筆山和玉龍雪山3500米的地方。

麗江古城的那粒種子，生長最快，9個月后葉蓋直徑達80厘米，然而最有價值的根部卻很小。玉龍雪山上的種子，待尋找時早已被大雪覆蓋，好不容易從雪中扒出來，幼苗弱小，也以失敗告終。幸而放在3100米處的種子，最終長出了膨大的根部，經對比，與南美秘魯的瑪咖照片完全一樣。

最讓楊勇武興奮的是，實驗成功后，他收獲了七千多粒種子！瑪咖的種子非常小，每千粒種子的重量只有0.4～0.6克，種一畝瑪咖需要2萬粒。經過幾年的努力，楊勇武終于培育出足夠數量的種子，開啟了他的瑪咖事業。

戰國時代：站在同一起跑線

值得一提的是，最早試圖將瑪咖產業化的并不是楊勇武，而是一個叫王亞南的人。

早在2001年，作為秘魯光彩會秘書長的王亞南，注冊成立了一家名為瑪雅生物工程（湖北）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瑪雅生物”）的企業。2002年2月6日，瑪雅生物所生產的“瑪咖騎力膠囊”獲得了國家藥監局的國產保健食品批文（俗稱“藍帽子”），保健功能為抗疲勞。

然而從2004年開始，“瑪咖騎力膠囊”開始對外宣稱有增強性能力、活躍生育力等七種神奇功效，一度因虛假宣傳和誤導消費者而飽受媒體質疑。最終在2007年，瑪雅生物被工商吊銷，自此銷聲匿跡。

瑪雅生物的隕落讓業內心驚。沉默，一直持續至2011年。

這一年5月，國家衛生部批準瑪咖粉作為新資源食品。自此，瑪咖進入加工階段。行業進入者迅速增加，相關產品種類也不斷拓展。

短短2年多時間，它在云南的種植面積從4000畝極速擴張到6.8萬畝。在麗江，投資千萬元以上企業就有10家，參與瑪咖產業的人高達10萬人。相關售賣點，從菜市場到旅游購物店再到藥店；相關產品，從原材料到酒、干片、干粉、精片、茶葉、咖啡等。

目前云南具有一定實力的瑪咖企業，大多采用“公司+科技+基地+農戶”的模式發展。公司集中育種、育苗后，一部分用于自己的生產基地種植，其它的則分散給農戶進行訂單式種植，在科技研發和營銷上，公司需要投入更多財力和物力。

巨大的市場空白，使得這些企業可以挑選不同于別家的差異化主攻方向。例如，楊勇武的格林恒信有限公司主攻瑪咖種子、種苗繁育及種植，古之極營養品有限公司主攻產品加工及代工，百歲坊生物科技開發有限公司主攻產品加工和市場開拓，而有上市公司股東背景的龍健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則主攻新產品研發。

值得一提的是，上述公司的大本營均在麗江。而作為瑪咖兩大主產區之一的另一產區香格里拉，也有著同樣野心勃勃、致力于樹立行業標桿的企業。

擁有“石運來”商標的云南高度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相比上述“麗江派”瑪咖企業，顯得較為弱小：沒有顯赫的歷史，沒有雄厚的資金，沒有上市公司股東。然而，它卻想在第一輪行業洗牌后，成為大浪淘沙后的佼佼者。

其總經理徐新康解釋：“瑪咖產業現在處于戰國時代，還沒有脫穎而出一家能夠代表行業高度和影響力的企業或品牌，所有人都站在同一起跑線上。市場足夠大、前景足夠好，唯一的威脅不是來自于潛在的競爭對手，而來自于自己的基礎是否足夠牢固，自己的產品是否足夠優質。”

身份亂：食品？性藥？

徐新康的預言如果能實現，還需要一個前提：在瑪咖為更多消費者所熟悉之前，這個產業沒有遭遇瑪雅生物一樣的滅頂之災。

擔憂并非空穴來風。

最顯著的隱患是，作為“新資源食品”，市場上卻沒有一家企業愿意將瑪咖描述為某種食品。大家更喜歡將它作為保健品來宣傳，尤其是大肆炒作其與“性”沾邊的功效。互聯網上，大部分瑪咖產品的宣傳頁面中，香艷畫面和誘惑性文案幾成“標配”。

而事實上，“改善性功能”，只是瑪咖諸多功能中的一種，它更主要的功能是抗疲勞、調節內分泌、增強精力等。用徐新康的話來說：“試想，如果一個人的精力旺盛、身體健康，改善性功能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但如果僅僅宣揚這方面的功效，市場就被人為窄眾掉了。”

徐新康回憶，當他在遍布昆明各處的云南白藥藥房中設置瑪咖產品專柜之初，許多女性聽到瑪咖的各種傳聞，都羞于咨詢其實際功效，紛紛避而遠之。但瑪咖中含量豐富的瑪咖多糖、生物堿、芥子油苷等，恰恰對于治療女性更年期綜合征、抗衰老等有著不錯的功效。

如果說把消費群體窄眾化值得憂慮，那么大肆炒作瑪咖所不具備的“神效”則有可能將產業推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因為，瑪咖的“改善性功能”并不是速效的。據有關文獻，一個成年人每天服用3克瑪咖干粉，連續服用20天以上才會奏效，連續服用60天才能達到“最佳”效果。而充斥互聯網的各種虛假夸張的廣告之中，“速效”、“增長增粗”等詞匯觸目可及。

“速效”是怎么煉成的？

廣州某生物公司的銷售員楊凱告訴《商界》記者，有的廠家為了讓產品更有效果，不惜往產品中加“藥”。楊凱舉例稱，有個叫廈門皙美的廠子所生產的瑪咖咖啡，專供廈門的各個會所，主打功效就是“速效”。其老板曾親口告訴楊凱，他的產品中就放了專門從上海采購的使人有“嫖妓沖動”的藥。至于藥的名稱和購買渠道，該老板諱莫如深。

楊凱進一步解釋：“如果瑪咖是因為能提神而成為保健品，沒有人理它。要不是被看作能壯陽，一般人不會喝它。”

原材料亂：低質化與走私

瑪咖市場的另一亂象，表現在原材料領域。

麗江和香格里拉是最符合瑪咖生長條件的產區。而許多別的地方政府和企業，則往往不顧本地實際條件，盲目引入。

在互聯網上，有個瑪咖種植和銷售群體分外活躍，這就是“云南會澤派”。在被當地政府對外宣傳為“瑪咖之鄉”的曲靖市會澤縣大海鄉，《商界》記者看到了這樣一幕：在山間亂石擁簇之中，一對農民夫婦開辟了面積約一畝的瑪咖種植區，旁邊的雜草之中，三只已經用光的白色農藥瓶分外刺眼。

要知道，瑪咖的珍貴之處，就在于能夠生存在海拔3000米以上、溫差巨大的高原地帶。這是能夠消滅大部分生命的環境，有害昆蟲無法生存，因此無需使用殺蟲農藥。而且瑪咖對于地力消耗極大，理論上播種一次，該地塊就要休整7年，因此需要廣袤的土地輪種輪休。

這對農民夫婦透露，他們每年都會在此種植瑪咖，沒有輪休，為了補充肥力，只好大量使用“史丹利”等化肥。去年，他們這一畝瑪咖賣出了2.5萬元的價格。

徐新康推算，根據去年的行情，他們的畝產量最低600千克，“這是用化肥催出來效果，果子的營養價值很低”。麗江產區的平均畝產量只有300～400千克，而徐新康在香格里拉的基地因為海拔較高，瑪咖生長速度慢，畝產量僅200千克。

與之相對應的，則是瑪咖中的奢侈品“秘魯黑果”。在秘魯，瑪咖干果被視為國寶，禁止出口。但是無論在昆明的新螺螄灣中藥材市場還是廣州的清平中藥材市場，“秘魯黑”的身影隨處可見。這些被禁止出口的干果從何而來？

銷售員楊凱所在的公司，就是制售秘魯瑪咖粉的企業。據楊凱透露，他們公司有個合伙人在美國讀研究生，而該研究生有個秘魯籍的同學。通過這一微弱的聯系，他們得以從瑪咖的原產地秘魯以低價購買干果，然后通過航空渠道偷偷運進國內。

據楊凱透露，他們這種蝸牛搬家的方式，在圈內屬于成本較高的類型，“要是能賄賂秘魯的出口負責人，弄干果到深圳，你包賺”。楊凱說，許多大的走私商，就是通過這樣的方式，將整船整船的干果從秘魯運到香港，再從香港通過背包客運至深圳，然后被來自全國的經銷商一搶而空。

亂象不止于此。

在昆明新螺螄灣中藥材市場，有商家指著一堆“秘魯黑”干果，報價每千克600元。該老板拍著胸脯保證，這些貨物在麗江古城旅游區，可以賣上每千克2.5萬元，“價格越高，游客認為品質越好，又是在‘產地’麗江，反而很受歡迎”。

未來還有多遠？

這些天，徐新康很忙。他總有種緊迫感，覺得如果不多做點事、跑得再快一些，就會被這個行業初期的種種亂象打敗。

他在香格里拉租了2000畝地種瑪咖，“自己控制原材料，就不會受到市場價格起伏的干擾”。之前，雖然其產品已經覆蓋瑪咖酒、干粉、干果、干片、純片等多種類型，但都是通過代工生產。徐新康覺得不放心：“讓別人代工，自己還是不能完全掌控產品的質量。”為此，他干脆建起了專門的加工工廠，從德國購置了最先進的加工設備。

“我現在做的，就是把產品做到極致，用品質為行業豎立一個標桿”，徐新康感嘆：“成本是巨大的，我把經營其他行業賺的錢全部投入在里面了，用一個賺錢的生意投資這個正在成長的生意，希望結果能如我所愿。”

編 輯 樊 力 fanli3891@fox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