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淑敏
(揚州市檔案局,江蘇揚州,225002)

清王朝近三百年社會生活中,有許多值得人們回味的東西,其中男人的辮發就是值得社會關注的大問題,見證了整個清王朝的興衰和中國邁向近代化的歷程。正如一些學者所論述的那樣,辮發不僅是一個民族的發式風俗問題,而且是涉及到政治變革和社會變遷的大問題。清代的揚州,兼漕、河、鹽三大有利條件,商旅幅輳,市井相連,大賈鱗集,一度成為東南地區政治、經濟、文化的重要都會和對外交流的重要口岸。堪稱社會“風向標”的民風民俗也緊隨潮流而動,辮子問題就曾幾度風起云涌。在辛亥革命勝利百年后的今天,通過《清宮揚州御檔》及其他相關歷史文字記載,對清代及民國初年發生在揚州的辮子風波作簡略回顧,有助于今人對往事的了解。
乾隆年間揚州鈔關門外“剪辮事”
清初的《剃發令》在具體執行上又有“十從十不從”的規定,其中“俗從僧道不從”規定和尚、道士可以依原來的樣子。于是,一部分有氣節的遺民,選擇當和尚道士,以抵制清政府的《剃發令》。著名的假和尚有朱耷(八大山人)、朱若極(石濤和尚)、髡殘(石溪和尚)、漸江(弘仁和尚),他們合稱“清初四僧”。朱若極晚年定居揚州大東門,還娶了妻子,可見他不是皈依佛門,而是恥于剃發,不過他們都沒有留住青絲。
有民族氣節而又能留住青絲的,當數陶澂。陶澂(1616年—1703年)字季深,晚號括庵,寶應人。少年時即以文才聞名于江淮間,和另一位高士王筑夫并稱“寶應二杰”,康熙十八年(1679年)舉博學鴻詞不就。以游歷大山名川為事,著有《舟車集》《舟車續集》《湖邊草堂集》等。《揚州歷代楹聯選注》收錄《題陶澂肖像》聯:著道家裝,帶老莊巾,宏景風流未墜;入高士傳,懷詩酒興,淵明遺緒猶存。這副楹聯清楚記載了陶澂保住了漢族頭飾。
到了清中期,清朝統治經歷了百余年,在剃發留辮問題上,社會矛盾有了很大程度的緩和,但民間的反抗與抵制活動時有發生。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發生在揚州鈔關“剪辮事”即為一例。
《清宮揚州御檔》第7冊載有“上諭揚州鈔關門外剪辮事”。全文為:
大學士公傳大學士尹字寄山東巡撫富(尼漢)乾隆三十三年七月二十六日
奉上諭,據彰寶奏,接準東省來咨,內有蔡廷章供稱,本年二月十八日,同通元之徒怡安在揚州鈔關門外兩路口吳勝飯店內分路剪辮各情節。現在查獲,鈔關門外兩路口果有吳姓飯店,名喚吳連,再四究詰,堅不實吐,已解赴山東質訊等語,蔡廷章等犯,前經降旨,諭令富尼漢派員解至,行在審訊,嗣經劉統勛等查得,京城有蔡廷章親友蹤跡,并諭劉統勛等即將該犯留京,質訊明確,再行解送。昨據富尼漢奏,已于本月二十一日將蔡廷章派員起解,此時吳連解至東省已無可質證,著傳諭富尼漢,速將吳連一犯派委妥員解京,俟蔡廷章在京質訊明確后,即同該犯一并解至行在候審,并諭劉統勛等知之。
欽此,遵旨寄信前來
這份御檔是說,清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二月十八日,有個叫蔡廷章的人,發動幾個人,在揚州鈔關門外“兩路口”吳勝飯店門前,分頭剪行人的辮子。此事驚動朝廷,主犯蔡廷章、飯店店主吳連等若干人被押解進京,由東閣大學士兼管禮部、兵部、刑部事務劉統勛(劉羅鍋的父親)審理。劉統勛的職務與宰相相當,剪幾條辮子要這樣的大官親自審理,可見其事件的嚴重程度。再者,文中還提到“嗣經劉統勛等查得,京城有蔡廷章親友蹤跡……”由此可知,蔡廷章的在京親友還會受到此事的牽連。這次剪辮子事件驚動了乾隆“皇上”,其事處理結果一定是慘不忍睹的。
辛亥前后揚城“剪辮子”見聞
及至近代,辮發問題又因時代的嬗變而成為歷史的焦點。相對于既往的歷史,辮發問題的背后是更為復雜而隱晦的文化、政治象征意義。隨著近代化程度的不斷加深,人也必須近代化,剪辮似乎勢在必行。
生產和生活中,人們越來越感到辮子帶來的諸多不便:爭斗時易被捉;行禮時不便脫帽;健身時不便鍛煉;勤洗費時間,不洗又不衛生,還會傳播疾病。長長的辮子不利于機器化大生產,不利于近代軍事的發展,不利于對外交往。人們感到剪發取代辮發將成為近代化進程中一種必然的趨勢,“剪去辮子”的呼聲日多。因此,在維新運動和辛亥革命中都提出了剪辮的主張。維新派將剪辮作為破除舊俗和社會啟蒙的一部分。革命黨人視剪辮為身體解放的第一步。而清王朝竭力反對剪辮,剪辮者即為革命黨之流。清朝末年,受進步思潮的影響,揚州城一度出現以剪辮子為標志的革命浪潮。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臘月末,揚州有一家理發店為招攬青年人到他店里理發,就貼出海報說,為了倡導新風,可以替顧客剪辮子。幾天后,給官方知道了,江都、甘泉兩縣衙門為了表示一種姿態,貼出布告,說要緝拿店主,嚴禁此種行為,違者治罪。結果是一紙空文不了了之。

辛亥革命推翻了清王朝統治,使剪辮得以全面開展。1912年1月3日,民國政府制發國民執照,交保安總社轉發各分社,勸令商民一律剪發,聽者予執照一張,以免入城門時受軍警盤詰,同時嚴令警士干涉,勒令剪辮。為此,“士兵攜帶剪刀,阻攔行人,強行剪發,所剪下之發仍交還本人”。剪辮主要是作為政治革命的一部分而被推行。距清政府“剃發令”266年,距太平天國“蓄發令”60年,國民這道影響深遠的“剪辮令”,雖然很嚴厲,但沒以死相挾,可響應者卻較前兩次為多。而且,“剪辮令”所造成的流血事件遠比“剃發令”和“蓄發令”要少得多,這反映了民主共和時代政治上的進步性。就揚州城而言,辛亥前后,敢于明目張膽搖著辮子橫行街市的人確比以前少了許多。
據記載,1911年的陰歷九月十九日,鎮江軍政府林述慶派徐寶山來光復揚州,二十日,徐寶山宣布揚州光復。光復后,徐寶山任軍政長,李石泉任民政長。李石泉舍不得剪掉辮子,大家也奈何他不得。光復后的七八天,浙江民軍經過揚州,軍隊齊步走過轅門橋大街,見大轎坐著的是揚州民政長李某人,軍情大嘩,一致要求他下轎剪辮。李石泉下轎再三請求回家自己剪除。此時也有人出來調停,軍人讓步。第二天,揚州教場九如分座茶社門口一個玻璃匣子里,放著李石泉的辮子。此后的數月里,激進的青年們拿著剪刀,在大街上見到有辮子的人就剪。
李涵秋筆下的剪辮風潮
李涵秋的《廣陵潮》是20世紀20年代前一段時期通俗社會小說的代表作。它以揚州社會為背景,以云麟與伍淑儀、柳氏、紅珠的戀愛婚姻為主線,詳盡描述了清末民初時期揚州云、伍、田、柳四家人的盛衰榮辱、悲歡離合的故事,反映了揚州、南京、武漢、上海等地幾十年間社會人生的大變化。辛亥革命、洪憲丑劇、張勛復辟以及白話文運動等,這些清末民初的大事都有所反映,使當時中下層社會的民間風情、閭巷習俗躍然紙上。正如眾多名家所評論的,《廣陵潮》中的人物都實有所指,特別對清末民初揚州社會上人們面對辮子的去留所表現出的復雜心境與神態,反映得具體、生動、真實、可信。現摘選如下:
(第7回):云麟大驚,仔細看去,一眼便看見他那位太親翁田煥,跪在地上。苦苦向那個少年哀告道:“我的革祖宗,革亡人,小老兒這條狗尾巴,長在小老兒頭上,除得七八歲時,頂著馬桶蓋,算到如今,足足有四五十年了。小老兒的性命可以不要,若是翦了小老兒這根狗尾巴,小老兒便是個死。”那個少年睜著圓眼睛,手里拿著一柄飛快新磨的雙股剪子,吆喝道:“放你媽的狗屁,這辮子是滿奴的標幟,滿奴是被我們推翻了,眼兒就要殺到北京里去,同他算二百幾十年壓制我們黃帝子孫的賬。你們這班蠢奴,還苦苦保全這辮子,不是有意同我們軍民反對。我們一路上像你這辮子,也不知剪了多少。你今天若是不把這辮子剪掉了,我把你這廝一會兒拿到軍政府里砍頭示眾。看你砍了頭,這辮子還保全不保全?
(第85回):卻巧這年揚州光復成功,稚華欣然自喜道:“我家那老頭兒的氣焰可以稍殺了。”一面說,一面便命剃發匠,將腦后那條豚尾剪去,一直跑回家來。其時云青正替清室抱著不平,忽然見他光頭而入,便問他道:“你的辮子安在?”稚華道:“辮子么?我已剪去了。”云青道:“你為何把他剪去?”稚華道:“我們既做了共和國的國民,還要這辮子何用?有辮子的,便是反叛。”云青道:“照你所說,我頭上也有辮子,豈不是個反叛嗎!”稚華道:“祖父頭上有辮子也好,沒辮子也好,不關我事。我只曉得我剪辮子的自由權,是天賦我的,也不容別人干涉。”
清初,統治者頒布剃頭令:頭頂只留發一錢大,大于一錢要處死。清初的滿人皆是此風俗:頭頂只有金錢大小一片頭發,蓄做手指粗細的小辮子,須得能穿過清銅錢的方孔才算合格。從當時來中國的外國人留下的畫作中可以看到這種辮子的形式。
從乾隆后期時,頭頂著發的部位雖沒有變,但面積已遠不止于一個金錢大,而是足有四或五個金錢大,相當于一掌心的面積,蓄發數量明顯增加。
清代后期,即嘉慶以后男子的發式逐步演變為將頂發四周邊緣只剃去寸許,而中間保留長發、分三綹編成辮子一條垂在腦后,名為辮子或稱發辮。這種辮子從今天電視上看到有很多,但常常會把這種辮子當成清代統一的樣式,其實不過是清后期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