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唐代題畫詩看水墨畫的莊禪精神

摘 要：老、莊反對錯金鏤彩，認為樸素自然是最美的。作水墨山水的畫家大多是隱士或具有隱逸思想的人，他們受老莊思想影響較深，對不尚色彩的水墨畫也自然有親和力，以水墨山水來抒寫自然率真的性情。而佛家思想也反對色彩的惑亂，主張摒棄外在的干擾，尋求內心的澄靜，水墨畫又與佛家的“空”相契合。可見，水墨山水畫是以莊禪為內在精神的，以自然恬淡為審美趣味的，是清靜樸素、玄淡虛無的道家思想的體現。唐代題畫詩對水墨山水畫這種莊禪精神就有體現。

關鍵詞：唐代；題畫詩；水墨畫；莊禪

水墨畫興起于盛、中唐，唐前皆是賦彩畫。荊浩《筆法記》說：“水墨暈章，興我唐代。”[1]（257）唐代的王維、張璪、王墨、鄭虔、王宰、陳式、項信、項洙等都是代表性的水墨畫家。水墨畫到了晚唐五代大有起色，畫家幾乎都轉向水墨畫，很少有人作青山綠水了。水墨畫與莊禪精神是相通的。老、莊反對錯金鏤彩，并認為樸素自然是最美的。作水墨山水的畫家大多是隱士或具有隱逸思想的人，他們受老莊思想影響較深，對不尚色彩的水墨畫也自然有親和力，以水墨山水來抒寫自然率真的性情。而佛家的“四大皆空”思想也反對色彩的惑亂，主張摒棄外在的干擾，尋求內心的澄靜，水墨畫又與佛家的“空”相契合。可見水墨畫的內在精神就是莊禪精神，是莊禪精神影響下形成的藝術形式。唐代水墨畫的代表畫家王維就是深受莊禪思想影響的人，他開拓了平淡天真、清虛玄遠的水墨山水畫風，被奉為文人畫的開山之祖。荊浩對其評價極高，他在《筆法記》中說：“王石丞筆墨宛麗，氣韻高清?！盵1]（257）他評價張璪時也說：“故張璪員外，樹石氣韻俱盛，筆墨積微，真思卓然，不貴五彩，曠古絕今，未之有也?！盵1]（257）可見荊浩對水墨畫家評價極高。而對于青綠山水畫家李思訓，他卻評價到：“雖巧而華，大虧墨彩?！盵1]（257）荊浩本人是一個地道的隱士，隱于太行之洪谷，并自號洪谷子，過著放情林壑、潛心詩畫的生活。他曾假托一老人的話說：“嗜欲者，生之賊也?！盵1]（252）可見他對世俗欲念的摒棄態度之堅決。他正是以道家思想為支撐來形成自己的繪畫理論的，正是在老莊玄禪以自然為本的精神指導下去評論繪畫、標舉水墨畫的。唐代張彥遠也對水墨畫推崇備至，他在《歷代名畫記?論畫體工用拓寫》中說：“夫陰陽陶蒸、萬象錯布，玄化亡言，神工獨運。草木敷榮，不待丹碌之采；云雪飄飏，不待鉛粉而白，山不待空青而翠，鳳不待五色而綷，是故運墨而五色具，謂之得意；意在五色，則物象乖矣?！盵1]（177-178）他揭示出了水墨是一種色相最樸素卻又包含著最豐富色階層次的顏色的道理，這也就是老子說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2]（3）。玄即黑色，是生五色的“母色”，所以“運墨而五色具”。同時他還說出了運墨是為了達意的需要的觀點?？梢?，水墨山水畫是以莊禪為內在精神的，以自然恬淡為審美趣味的，是清靜樸素、玄淡虛無的道家思想的體現。唐代題畫詩對水墨山水畫這種莊禪精神也有闡釋和反映?？答ㄈ弧斗顟伾袝媲溆^玄真子置酒張樂舞破陣畫洞庭三山歌》：

道流跡異人共驚，寄向畫中觀道情。如何萬象自心出，而心澹然無所營。手援毫，足蹈節，披縑灑墨稱麗絕。石文亂點急管催，云態徐揮慢歌發。樂縱酒酣狂更好，攢峰若雨縱橫掃。尺波澶漫意無涯，片嶺崚嶒勢將倒。盻睞方知造境難，象忘神遇非筆端。昨日幽奇湖上見，今朝舒卷手中看。興馀輕拂遠天色，曾向峰東海邊識。秋空暮景颯颯容，翻疑是真畫不得。顏公素高山水意，常恨三山不可至。賞君狂畫忘遠游，不出軒墀坐蒼翠。[3]（282-283）

此詩描寫張志和作畫之狂態和畫面的藝術效果。張志和是一個有道之士，行跡異于常人，高標磊落，不拘小節。朱景玄《唐朝名畫錄》將其與王墨、李靈省并列為逸品，這三人均是行為超邁、不拘世節之人。王墨“性多疏野”[1]（96），李靈省“落托不拘檢”[1]（96），張志和“性高邁，不拘檢”[1]（248）。三人作畫均為狂態，揮灑墨噴，手舞足蹈，不拘常法，且好以酒助興，作畫先飲，縱酒逞酣，所作之畫均為超逸勢出之風格。詩的前四句即揭示出張志和是有道之士，異于常人，在他的畫中可以看到道義；世間萬象皆自心中而生，然而心中是淡薄無所經營的。這里所說的道也就是莊子之道，這種精神境界也就是莊子所說的境界?！肚f子?刻意》曰：“無不忘也，無不有也。淡然無極而眾美從之?！盵4]（180）什么都忘掉而什么又都具備。淡泊虛曠，沒有止境，而萬象之美都集中在他的畫中。接著八句描寫了張志和作畫時的狂態和畫面之美：他手拿畫筆，足踏節拍，展開畫絹，揮灑墨跡，作出的畫美妙極了。亂點石頭之文，像是急管繁弦在催促；徐揮云霞之態，像是輕歌曼舞在抒發。盡情歡樂，痛快飲灑，達到瘋狂時更好作畫；聚集的山峰，像雨點似的縱橫揮灑而出。不大的波紋，卻平坦寬廣，有一望無際之意；不高的山嶺，卻高峻突兀，有勢將傾倒之態。接著一句“盻睞方知造境難，象忘神遇非筆端”，揭示出了畫家的藝術境界，也就是莊子所說的境界，實是一種道的境界?！肚f子?養生主》載庖丁解釋自己解牛之技為何如此之好時說：“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因其固然。”[4]（35） “象忘神遇”也就是“以神遇而不以目視”，順應規律，與道同化，不知然而然，達到出神入化的境界。詩的結尾處贊嘆了畫面幾可奪真的藝術效果及畫中的隱逸高情，讓人產生“遠游”之興、“三山”之想，也是莊子的逍遙精神的體現。

方干的“溪如冰后聽，山似燒來看”（《陳式水墨山水》），言畫水如冰融后有聲可聽，畫山如火燒時有色可看，贊美陳式水墨畫的藝術效果，從而也揭示了水墨畫的莊禪精神：雖不賦彩，而自有聲可聽，有色可看，兼具聲色之美，正所謂“運墨而五色具”，“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再看荊浩《畫山水圖答大愚》：

恣意縱橫掃，峰巒次第成。筆尖寒樹瘦，墨淡野云輕。巖石噴泉窄，山根到水平。禪房時一展，兼稱苦空情。[3]（398）

大愚是個僧人，曾向荊浩求畫，荊浩此詩即為畫山水圖兼題詩贈答大愚的?！绊б狻倍錉畛隽嗽娙耸謭坍嫻P，恣意揮灑，縱橫涂抹，轉眼間，峰巒已成的作畫狂態?！肮P尖寒樹瘦，墨淡野云輕”，描寫出了畫面藝術效果，突出其“寒”、“瘦”、“淡”、“輕”，是一種樸素的、清苦的、寒寂的畫面效果。末句說此畫就是為大愚這位四大皆空、苦修坐禪之人的酬贈。詩人揭示了水墨的禪學意味，并自覺通過水墨的輕淡素樸的特征來營造寒瘦、清苦的藝術氛圍，從而達到了以禪入畫、以畫體禪的藝術境界。

參考文獻：

[1]何志明,潘運告.唐五代畫論[M].長沙：湖南美術出版社，1997.

[2]傅佩榮.解讀老子[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7.

[3]孔壽山.唐朝題畫詩注[M].成都：四川美術出版社，1988.

[4]曹礎基.莊子淺注[M].北京：中華書局，2007.

作者簡介：殷飛（1983-），男，漢族，陜西理工學院2008級中國古代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與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