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子俊
張賢亮在《綠化樹》結尾以暴風驟雨般的政治事件摧毀了章永磷與馬纓花尚未收獲的愛情,今天讀來依然令人感慨。這種以人性之名進行“傷痕”控訴與歷史“反思”的作品在當時頗為常見,但也引發了評論界的質疑。這個突然到來的結局被視為知識分子對女性/勞動人民的背叛:“他揭示這些背叛的目的卻是要解釋它們”,章永磷從“知識分子的代表”淪為“一個為生存而拼命掙扎的男人”,“懺悔”也因此成為了對自己內心罪惡的逃避、開脫與辯解,甚至從“道德意義上的理性的自我批判自我超越”走向“心理意義上的根植于病態性格的一種自虐熱忱的宣泄”。不難發現,以上觀點均堅守某種恒定的知識分子價值標準——知識分子應該“這樣而不應該“那樣”。但是,重要的不是20世紀60年代的章永磷如何懺悔,而是80年代的張賢亮如何講述。與其對《綠化樹》采取一種辯難式的審判,不如進行一次分析式的審視。本文將在“知識分子改造”這一母題之下分析作者對“十七年”“傷痕”文學資源的挪用與偏離,并討論作家的身份意識、知識結構與時代語境三者的關系。
一、舊故事的新主體
“知識分子改造”這一話題在“十七年”文學中一直是一個重要而又敏感的話題,展現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成長為無產階級戰士的《青春之歌》成為了時代典范。小說中出身于資產階級的林道靜像愛麗絲一樣“漫游”了20世紀30年代風起云涌的中國社會,遭遇了不同的階級,經歷了不同的挑戰,最終在共產黨人的帶領下認清了中國的現實,放棄了小資產階級的落后感情,成為了一名合格的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