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落而歸根，飲水而思源——“飲水思源壺”之鑒賞

王善朝

（無錫工藝職業技術學院，宜興 214206）

介于陶器與瓷器之間的紫砂器，結構致密、強度大，很早便被人們研制為日常生活器皿，在生活中扮演著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從春秋越國“陶朱公”范蠡起訖，宜興紫砂在中國大地上歷史綿延，一路走來，在爐火的鍛燒和紫砂藝人技藝的精研中，紫砂壺器以星星之火足以燎原之勢從兩宋的發展，明、清時期的大盛，終于到今日蔚為壯觀的態勢。今日，不僅紫砂壺器得以在世博會上向全世界展現其風采，更是以紫砂壺器為創作原型的其他紫砂衍生品也深受廣大人民喜愛。譬如，今年3月甫落成的無錫萬達文化旅游城展示中心，就以世界“最大的紫砂壺造型建筑”之外形，獲頒“大世界基尼斯之最”證書，入選基尼斯紀錄。可以說，紫砂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具體可感的器物，更是一種文化，一種藝術的象征。

“人間珠玉安足取，豈如陽羨溪頭一丸土”，在紫砂的文化血液里，宜興這一方源遠流長的養分供給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據考古資料顯示，宜興丁蜀鎮蜀山西南一帶，早在明、清時期便有了大規模制陶的歷史。發展至今，宜興紫砂壺器在壺型的造型藝術上日臻完美、豐富，儼然成為紫砂界的翹楚，這讓紫砂藝人深感榮幸；同時，也深知任重道遠，更應在紫砂這一方博大精深的文化浩海中刻苦鉆研，為紫砂藝術的長足發展貢獻一份螢火微光的綿薄之力。在此，以“飲水思源壺”為例（見圖1），淺略探討一番紫砂壺器凌駕于外在形制之外的藝術魅力。

圖1 飲水思源壺

“飲水思源壺”給人的整體觀感是古樸典雅、深穩大氣，頗具歷盡繁華、鉛華落盡的老成氣質。這和整壺的壺型選擇、造型設計以及簡樸卻凝練的細節處理、色彩點染有很大關系。通過壺制者精湛的壺制工藝及通透練達的自身文化素養的展示，整壺充分傳達出“飲水之源”這一文化內涵，很好地體現了紫砂的藝術魅力——精良的制壺技藝與渾厚的文化底蘊相得益彰。

首先，從壺型上看，紫砂光壺大致不離方、圓二型。然在紫砂藝人的獨具匠心下，方、圓二型卻如八卦之兩儀生四象，衍生出眾多千變萬化的壺型，所謂“方匪一式，圓不一相。”僅是方壺，便有高低矮胖、棱角線條等多種變化。長高則瘦，瘦的清華；低矮則胖，胖則多顯老成。作為一個思源、立本的沉重主題，“飲水思源壺”的壺型自然不宜高蹈清華，故整壺在長、寬、高、低比例的選擇上，堪稱精當。既有方壺棱角所顯現的忠貞守望之意，又有扁圓造型所具有的厚重、敦實之實。這和古人背井離鄉，一方面為謀求生存而左右逢源力求圓融顯達；另一方面功成名就后不忘身本飲水思源的個性堅守，恰是不謀而合，極為和諧地融為一體。

其次，從壺器的其他造型來看，壺流、壺把、壺鈕均是棱角分明又暗含圓融之意，古樸渾雅卻又不失鋒芒。尤其是壺身、壺流、壺把、壺鈕的組合，類似于一口古井的造型，更是形象地傳達了“飲水思源”的本義。井:“古者穿地取水，以瓶引汲”。又《周易》云:“改邑不改井。”井，在江泊水未為通達的古代，是人們賴以生存的生命之源。根據井來劃分人口、制定戶籍，更是古人人口管理的通常做法。所謂聚族而居，很大一部分乃是聚井而居。故而，要傳達“葉落歸根”、“狐死首丘”、“鳥飛返故鄉”之類的思源、立本主題，沒有比“井”更形象的事物了。故而“飲水思源壺”在選取傳統的“井欄壺”造型的基礎上略作變化，借助“井欄壺”原有的“思鄉”內蘊，在局部細節處理上再稍加點染，舉重若輕地傳達出中心，觸人心弦。

再次，從細節處理看，“飲水思源壺”也堪稱別具匠心。一方面，“飲水思源壺”通過“井欄壺”的壺型體現了立本、思源之感恩之義；另一方面，制壺者通過壺蓋及壺身底部眾多斑紋的渲染，也起到了畫龍點睛之效。細觀壺身底部，斑斑亮于壺身色彩的點塊，部署整齊又寓于變化，既像是深井之底大小不一的巖石層——更增加“井”的寫實性；又像是思鄉之人落下的斑斑淚跡。南朝梁任昉的《述異記》里有記載:“舜南巡不返歿葬于蒼梧之野，堯之二女娥皇、女英追之不及，相思慟哭，淚下沾竹，文悉為之班班然。”故而，后人就把湘妃竹上的這種褐色斑點稱為“湘妃跡”，寓意綿遠的思念和悲傷。細看這些斑點，無論顏色還是形狀都和湘妃竹上的懷思之斑極為相似。同時，壺蓋上縱橫細長的深色斑紋也很好地起到了裝飾作用，仿佛滋養千年、年代久遠的老井，井蓋已經破損，仍不為人所棄；縱橫斑駁的裂紋中，昭示的是一份古樸敦厚的珍重和愛惜。這樣一種念舊、懷舊的思緒，和返本思源的情緒也是極為統一融合的。

綜上所述，“飲水思源壺”壺器外形簡潔、線條單一，看似拙樸粗簡、暗淡無華，實則內蘊豐富、耐人品味。如老子所言:“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一件優秀的藝術品一定離不開一份卓越的文化底蘊。在有形的型制設定中有所突破是相當困難的，然后無形的精神底蘊以及這底蘊里孕育出的與眾不同的匠心，卻能很好地彌補型制上的限制，甚至超越。一個孜孜于行業技藝的紫砂愛好者，一個有心于自成風格的紫砂藝人，一定要在壺制技藝之外另辟蹊徑，深入學習祖國博大的藝術文化，培養自己獨特的審美趣味。只有凝聚了制壺者的獨特匠心和審美趣味的壺器，才能獲取生命，才能超越外在形式的限制，獲得經久不衰的藝術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