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美國在世界上的角色和定位、美國是否衰落及衰落后世界的模樣等關于美國國際地位的問題一直是政策界、學術圈討論爭論的焦點。羅伯特·卡根作為第二代新保守主義陣營的代表人物,其霸權思想從一種美國主義的角度界定美國的世界地位及美國和其他大國的關系,強調意識形態和自由主義世界秩序對維持美國世界領導地位的作用,為美國霸權存在的合法性和合理性造勢。基于辯證唯物主義觀點,其霸權思想有其合理之處,亦有其理論缺陷。
關鍵詞 羅伯特·卡根 霸權思想 合理之處 理論局限
作者簡介:孫傳斐,浙江行政學院政治學理論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國際政治。
中圖分類號:D9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0592(2014)12-003-02
羅伯特·卡根(Robert Kagan)是美國當紅政治理論家、歷史學家、外交政策批評家,也是美國第二代新保守主義陣營的領軍人物之一。
美國是享受著冷戰結束所帶來的和平紅利進入21世紀的,但由于資本主義的內在發展矛盾使得21世紀初的美國遭遇了自20世紀30年代以來最嚴重的經濟危機;在海外深陷阿富汗和伊拉克戰爭,國際形象嚴重受損;以“金磚五國”為代表的新興國家快速崛起;美國在觀念和國際體系層面遭遇挑戰。美國戰略家基辛格認為,當今的國際體系正在經歷“四百年來未有之變局”。在此深刻背景下,卡根逐漸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維護美國霸權地位的霸權思想。
第一,擴張主義外交傳統思想。羅伯特·卡根對于主流的美國孤立主義外交傳統的觀點非常不同意,他認為理想主義、擴張主義才是美國外交政策的傳統。他詳細回顧了美國的建國、在全球的擴張歷史之后,認為美國印象仍是法國、英國及印第安人對幼年時期美國的印象“人數眾多、好戰、不安分、侵略成性,對領土和占統治地位的追求欲壑難填;野心勃勃,總是準備蠶食鄰居的領土,毫無一絲誠信可言——美國人是令人恐懼的敵人”。而美國野心勃勃的領土擴張是基于美國關于世界和人性一整套獨特的理想和理念,亦即對《獨立宣言》中人人平等原則以及美國憲法中自由與共和理想的效忠,相應產生了美式民族主義,其核心便是擴張主義。
第二,適應霸權思想。美國和歐洲之間的分歧,卡根承認歐洲在處理國際問題時更偏好于談判和勸服方式,更注重國際法和國際輿論進行調解,運用多邊主義解決問題;美國則更迷信運用權力和武力解決問題,疏離國際法,更傾向于單邊主義,導致其仍深陷歷史泥沼,在無政府狀態下的霍布斯世界里橫沖直撞。卡根夸張地將二者間的分歧描述為“美國像來自于火星而歐洲人像來自于金星”至于美歐產生巨大分歧的原因,卡根將其歸結為美歐之間巨大的實力差距引發心理差距,最終導致政治、戰略文化上的巨大差異。喪失美國霸權控制的歐洲,決定減少對美國在國際事務上的支持,導致美國自二戰以來首次遭遇嚴重的合法性危機。但卡根認為美國的擴張主義“秉性”難移,美歐分歧是歐洲為實現“后現代天堂”所應付出的合理代價、美國需歐洲提供合法性,否則只會削弱自由主義本身。因此,為解決美歐分歧,美國和歐洲的任務就是共同調整以適應美國霸權這一新的事實。
第三,新冷戰思想。福山曾提出著名的“歷史終結論”,卡根尖銳地提出,歷史并未終結,西方世界所憧憬的自由主義全面勝利的“夢想”并未實現,現實恰與之相反,當前世界的發展形勢是對冷戰的“歷史回歸”,意識形態對立仍是當今國際政治的主要矛盾,只不過不再是資本主義陣營與社會主義陣營的對立,而是西方自由民主軸心與東方專制集權俱樂部之間的對立。歷史并未終結,大國角力回歸,地區沖突加劇,“產生了(兩條)大國雄心重疊與沖突的爭議性地緣政治斷層線,未來的災難性事件很可能在這里爆發。”并且他將東西方大國間的角力定義為自由民主與專制集權的斗爭,美國作為自由世界的領袖和地區安全的中流砥柱,自由民主國家理應團結在美國周圍,共同應對自由世界的挑戰。
第四,美國締造世界思想。卡根首先從基本指標、時間因素、過往錯覺方面否定了美國衰落論,認為衡量美國綜合國力的基本盤沒有發生根本變化、任何大國都不會突然衰落、衰落論者關于美國衰落的印象是建立在一種美國無所不能的懷舊式謬論之上。其次,美國是當今世界的締造者,是自由主義經濟秩序的創建者、大國間持久和平的維持者。美國地理環境特殊 、資本主義經濟體制、政府形式民主、軍事力量超強及美國人內嵌普世主義和個人主義相沖突的復雜性格綜合在一起塑造了這個獨特的與其他國家完全不同的世界秩序。卡根稱“我們的時代算得上是黃金時代”。
歸納起來,卡根的核心思想主要為:第一,美國是當今世界唯一的單極國家和主宰力量,當今國際秩序的核心是由美國塑造的自由開放的國際經濟體系以及自由民主的價值理念;第二,東方威權國家的崛起是對西方民主、自由等基本價值理念的沖擊;第三,美國衰落則美國締造的世界秩序將不復存在;第四,為防止該情況的發生,民主國家盟友應適應美國霸權并與美國一道維持美國的實力和地位,在美國的協調下建立民主軸心以防專制集團的威脅。總的即為美國霸權尋找合法性和合理性。
羅伯特·卡根這一系列霸權著作的特點是邏輯清晰、論述嚴密,以極端方式提出問題且往往語出驚人,嚴格意義上說,他的著作本身并非學術著作,也有學者稱其著作為“錯誤大集合的展示”,但也有值得學習之處。
第一,重視意識形態等精神文化因素在外交政策中的作用。在認識一國外交政策時,若僅囿于現實主義所關注的物質實力、權力分配和外在威脅,則得出的結論往往很不完整且與國家的實際行為相沖突。卡根在闡述美國外交政策傳統時,深刻探討了意識形態與美國外交政策二者之間的互動關系及那些引導或支配外交實踐的觀念和文化等深層因素,是對美國政治背后精神世界的有益探索,有助于避免國際關系理論中重利益輕文化的偏頗之處等,同時也提醒我們,我國在進一步擴大物質優勢的同時,在外交政策和實際行為中也要擴大精神、文化和意識形態方面的影響。
第二,全面客觀地評估大國興衰,避免簡單線性思維。長期以來,看衰美國在我國是一種政治正確性,該輿論導向已存在超過60年,“美帝國主義是紙老虎”、“東風必然壓倒西風”等一直是我們潛意識里的主流觀點。于是,當美國發展狀態良好時,輿論報道就是“多極化在曲折中前進”;當美國遭遇重大挫折時,則成了“多極化進程取得加速進展”。此外,造成我國學術界低估美國實力地位的原因是我們在判斷一國實力變化時往往會犯簡單線性思維的錯誤:當一國面臨危機時,唱衰該國的線性思維就會占據上風;當一國實力上升時,進一步的發展和壯大便會被認為是順理成章。但內因是事物發展的根本依據,外因通過內因起作用,因此“打鐵還需自身硬”,決定一個大國興衰的主要因素在其內部而非外部。正如羅伯特·卡根所說,歷史上每一個霸權國不會短時間內轟然倒下,它必定是一個長期的過程。中國在崛起過程中,如何處理中美關系這一因素的長期性和復雜性是考驗我們的戰略定力,對此要有充分的心理準備。
基于馬克思辯證唯物主義觀點,卡根的霸權思想既有合理之處,更有其理論缺陷。
第一,絕對的權力觀。羅伯特·卡根的霸權思想在于為美國霸權尋找合法性和合理性。霸權合法性問題在本質上從屬于對利益、權力進行調整和分配的規則、程序和標準,反映了對霸權國具體行為的判定,即在權力與權威、強制與服從、惡意與善意、霸道與王道之間構建一個評價體系,進而在特定的時代背景下對具體的霸權合法性做出明確的判斷。卡根霸權思想的最大理論缺陷就在于其片面、絕對的權力觀,權力觀充斥著卡根霸權思想的每一個角落。他在權力和合法性之間無法有效地找到一個銜接點,而只能簡單粗暴地劃上等號,這顯然是錯誤的。
第二,美國外交政策傳統。卡根認為美國的外交政策傳統是理想主義、擴張主義,并非美國大眾所認知的現實主義、孤立主義。美國自立國之初,外交就體現出意識形態考慮、權力政治色彩的復雜交織,亦即“理想主義”與“現實主義”的復雜交織。當自身實力強大、身處優勢地位時,美國以推行“理想主義”價值觀、美國模式等為主,輔之以“現實主義”手段;當身處劣勢、自身受到威脅時,美國便采取務實、有效、強硬而立竿見影的“現實主義”式的外交方式來維護其國家利益,輔之以“理想主義”政治原則。美國的外交傳統并非羅伯特·卡根所要爭論的以理想主義或現實主義為主的單一傳統,而應是混合型的,美國是以民族主義為驅動力、心懷世界理想與道德理想伴以現實主義手段的實用主義者。
第三,冷戰思維濃厚。卡根以民主和專制為界來劃分當今世界是一種典型的冷戰思維,是對冷戰時期資本主義陣營和社會主義陣營在冷戰后的變種和翻版,充滿著對抗意味。卡根試圖要做的不僅是為美國的干涉行為尋找理由,更是為日漸分離的西方世界找到冷戰后的主要打擊目標以重新聚攏盟友、保持西方世界內部團結、繼續維持西方主導國際舞臺的目的,以達到繼續稱霸世界的最終目的。卡根的冷戰思維窠臼,不僅無助于構建中美新型大國關系,也無助于理解世界現狀。
第四,重外輕內:對國內基礎的忽視。卡根重外輕內,將自己的注意力幾乎全部放在了美國整體實力和對外方針的闡述上,而忽視了美國實力的國內基礎。他過度強調美國經濟的良好表現,刻意回避了美國國內最急迫需要解決的各種社會、政治問題,包括國內的政治僵局、教育成績下降、社會流動性降低以及最為關鍵的財政赤字。美國貧富差距的持續擴大、為貪婪的華爾街投機者服務的金融體制,以及由此引發的美國民眾的占領華爾街運動等,也從未進入卡根的理論視野。
歸根結底,羅伯特·卡根是理想主義者,更是一個現實主義者,一個想結合威力和教化使命的理想的戴高樂主義者。盡管羅伯特·卡根的霸權思想有其理論缺陷和歷史局限且卡根對華態度不友好,但卡根的霸權思想有助于我們更加全面地看待當前美國的國際地位、環境,特別是世界格局的發展趨勢;有助于我們更加全面地認識意識形態在當今國際關系中的重要作用;有助于我們認識到制定正確科學的外交戰略對我國發展壯大的重要性。
卡根的霸權思想對我國的外交戰略具有很大的啟示意義。第一,堅持和平外交傳統,樹立新安全觀,抵制傳統的強權擴張路徑;第二,大力增強綜合國力,妥善應對地緣威脅,積極適應時代變局;第三,堅持不結盟戰略,發展“協調外交”,構建“命運共同體”;第四,積極參與國際規則和制度建設,立足多邊主義,避免孤立發展。
參考文獻:
[1][美]羅伯特·卡根著.袁勝育,郭學堂,葛騰飛譯.危險的國家:美國起源到20世紀初的世界地位.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
[2][美]羅伯特·卡根著.劉坤譯.天堂與實力:新世界秩序中的美國與歐洲.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
[3][美]羅伯特·卡根著.陳小鼎譯.歷史的回歸與夢想的終結.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
[4][美]羅伯特·卡根著.劉若楠譯.美國締造的世界.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
[5]黃平,倪峰主編.美國問題研究報告.美國的實力與地位評估.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1.
[6]卞繼浦.打鐵還需自身硬——學習習近平總書記關于黨的建設的重要論述.上海黨史與黨建.2014.
[7]王帆.新開局:復雜系統思維與中國外交戰略規劃.世界知識出版社.2014.
[8]逄愛成.冷戰后美國霸權合法性問題探析.吉林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7.
[9]黃雅睿.美國外交中的“理想主義”與“現實主義”及其相互關系研究.西南交通大學碩士論文.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