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我國目前的民事訴訟模式正從職權主義向當事人主義轉變,在此過渡階段,辯論主義和處分權得到彰顯。法官釋明作為辯論主義的有效補充在司法實踐中運用廣泛,對辯論主義、處分權以及法官中立原則有補充完善的作用,但由于釋明的范圍缺乏明確界限,司法實踐中存在過度釋明或消極釋明,導致當事人權利難以保障。文章結合德國、日本對釋明權范圍的具體規定展開討論。
關鍵詞 釋明 辯論主義 處分權 法官中立
作者簡介:許德圣,浙江省平陽縣人民法院審判員。
中圖分類號:D92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0592(2014)12-105-02
民事訴訟中,如果原告申請的請求額遠低于實際可請求額時,法官應如何處理?有兩種對立的處理方式:(1)告知原告可以更改訴訟請求,維護實質正義;(2)基于法官中立,充分尊重當事人的處分權,維護形式正義。案件的裁決極可能因法官采取不同的處理方式產生完全相反的結果,不利于法律預測功能的發揮。因此明確法官釋明的范圍存在必要性。
一、釋明權理論簡述
(一)基本涵義
法官釋明權的概念最早由德國提出,1877 年的《德國民事訴訟法草案》第126條第1項規定,“審判長可以向當事人發問,釋明不明確的聲明,促使當事人補充陳述不充分的事實,聲明證據,進行其他與確定事實關系有必要的陳述”。該規定的出臺主要是考慮當時社會盛行的個人本位、自由主義思潮,法官釋明只是起補充作用。隨著當事人主義絕對化的弊端凸顯,該法歷經多次修改,法官釋明作用日益重要。最近一次的修訂是在 2002 年,第一百三十九條“實質的訴訟指揮”明確并細化了法官釋明的操作。
日本民事訴訟法借鑒德國的相關法律制度,《民事訴訟法辭典》對“釋明權·釋明義務”作了如下定義,“釋明權是為了使訴訟關系(作為案件內容的事實關系和法律關系)得以明確,而賦予法院就事實上、法律上的事項向當事人發問或督促其舉證的一種權能。”
(二)制度基礎
辯論主義是現代民事訴訟模式中的一項基本原則,也是當事人主義的直觀表現。德國法學家卡爾將辯論主義解釋為“只有當事人才能將爭議的事項引入訴訟程序,并有權利要求法官就爭議的事項作出裁決”,日本法學家兼子一認為辯論主義要求在訴訟中直接決定法律效果發生或消滅的必要事實必須在當事人的辯論中出現,對于未被當事人主張的事實,即使法官得到了心證仍不能作為裁判依據。
這也是當時盛行的當事人主義的理論基礎,在遵循該主義的訴訟模式下,法官查清案件事實作出準確裁斷的前提是當事人有效行使了其辯論權,其能明確、適當、充分地提出主張、陳述和舉證。但事實并非如此,例如,原告請求被告履行給付義務時未陳述具體的履行期限,如果直接適用辯論主義,則會以原告未盡主張責任、舉證責任而判其敗訴。于是釋明權被引入訴訟,從而保證裁判的公正性和權威性。
可見,法官釋明權的根源是辯論主義存在不足之處。兩者并非對立,法官釋明權是對辯論主義的修正,強調主動性。雖然我國的辯論主義尚未上升到確立高度,但訴訟模式整體正在向當事人主義過渡,因此對法官釋明有很大的需要性。
(三)釋明權與其他原則的關系
1.處分權原則。與辯論原則緊密聯系的是處分權原則,我國《民事訴訟法》第13條規定“當事人有權在法律規定的范圍內處分自己的民事權利和訴訟權利”。然而,訴訟請求是否真實意思表示、訴訟事實是否主張完整等都是處分權原則在司法實踐中會遇到的系列問題。就侵權行為分析,把如此專業的訴訟考量完全以處分權原則衡量——交給訴訟技能缺失的當事人,是很難完成的。所以,在處分權領域,法官釋明(合理適度)也有存在的必要。即非對立,乃完善。
2.法官中立。很多學者認為法官釋明會導致偏袒,喪失法官中立性,其實不然,原因如下:
首先,合理釋明是基于法律或程序政策立場,其行使有規則有體系,而非隨意。在一個具體的案例中,法官向原告釋明訴訟請求不完整有待補充時,并非表示法官偏袒原告決定使其勝訴,訴訟請求不完整本身就是法官積極行使釋明權的職責所在。
其次,法官中立并非消極審判。若認為保持中立就應摒棄釋明,則意味著要求法官成為極端意義上的消極審判者。即使是普通法系“含著水審判”的法官,遇到當事人陳述不清或前后矛盾時也會發問或告知,要求其澄清。
綜上,法官釋明是當事人訴訟模式下的產物,在保持法官中立原則的前提下,在當事人主張、陳述、舉證不充分、不正確時,作出發問或告知,以期完善辯論原則和處分權原則。
二、釋明的邊界
(一)目的邊界
按上文所說,法官釋明根源是辯論主義存在不足,其作用在于完善辯論原則和處分權原則,實現實質正義。“通過適切和及時的提示,法院可以幫助真理獲勝”是德國創設釋明制度的初衷,2002年德國民事訴訟法對釋明條文作出修正,“最上位的目的”是使當事人“透過訴訟程序迅速確定其于實體法上應享之權利”。我國《證據規定》第3條舉證告知、第8條擬制自認以及第35條告知變更訴訟請求的目的也是如此。
釋明的另一個目的是防止突襲裁判。常見的釋明情況是法官在法庭調查前向當事人提示案件爭議點或聽取當事人辯論意見后方能采用他們之前未曾主張的法律觀點。這同時也起到了保護當事人辯論權的作用。
(二)事實邊界
對于當事人主張的事實,如果存在不完整不明確之處,法官需要進行釋明,這是傳統的法官釋明范圍。《德國民事訴訟法》第139條將法官釋明權的行使范圍確定為:當事人申請不清晰、主張不完整、陳述嚴重不清時的釋明;需要法官明確雙方當事人在事實引證上的法律概念的;促使當事人變更申請等。
1.適度擴張。如今對于釋明范圍的爭議點在于,其是否有適度擴張的可能性,即對于雖非當事人主張但已經由部分證據材料實際呈現的,且與案件事實存在必要聯系,對于這部分事實(除了眾所周知事實或法官依職權調查事實)法官是否應行使釋明?
這是實務上常見的情況,正如引言部分所述案例,對于訴訟材料已經實際呈現且為法官所獲知的、原告訴訟請求額遠低于可請求額時,法官若以尊重當事人處分權為由無視其存在,裁判結果必定背離實質正義,這是第一點。第二點,在多數情況下,原告未充分主張訴訟請求不是不愿主張,而是適用法律有誤或錯誤估計了法律意義,如果法官作出釋明,原告“趨害避利”的可能性必定減小。第三點,《證據規定》第35條規定法院應告知當事人變更訴訟請求,這是對訴訟請求質變式的釋明(原告極可能反敗為勝),相比較而言,對訴訟請求額的釋明只是量變范圍(原告勝訴結果未變,從部分求償上升至全額獲償),若將此排除在釋明范圍之外,對該條規定無疑存在解釋上的困難。
在這方面可以借鑒域外的法律規定:德國聯邦法院準許原告只明確請求額的等級;美國加州民事程序法規定人身傷害案件的原告可以不主張具體的數額;法國民訴法第40條允許當事人提出數額不確定的訴訟請求。
2.能否進行突破。適度擴張的釋明范圍是應當奉行的,但對于突破后的釋明,應分情況考慮:美國聯邦民事訴訟規則第54條C 項規定了超請求裁判的合法性:在缺席判決以外的其他任何終局判決中,都應當判給當事人應得的救濟,即使其在訴狀中沒有要求該項救濟。該規定是對訴訟請求額釋明的突破,在實務中甚至可能直接越過釋明作出超請求裁判,從這一點上來說,該種做法威脅辯論原則,并不提倡照搬。
日本民事訴訟中對法官釋明權的行使范圍主要有:澄清不明、排除不妥當之處、訴訟材料遺缺、提出新訴訟材料以及舉證方面的釋明等五類。其中學界對“提出新訴訟材料進行釋明”的這一規定保有爭議,認為對辯論原則形成較大沖擊力。對于這一情況應做分類分析:如果新訴訟資料只是當事人新的聲明,并沒有主張新事實,不能認為該釋明突破辯論主義;若涉及新的事實,如果該事實雖未經主張但已實際呈現,按照上文所述法官可以將其法律意義提示當事人,若先前的訴訟材料中并未呈現該新事實,此時釋明是對辯論主義的否定。
實務中還有可能出現的情況是,法官從訴訟材料中得知當事人有未主張的案件事實后,法官作出了釋明,但當事人并不采用,此時法官應當如何處理?在一些國家地區立法中,明確規定在此種情況下法官應采納這類事實,而不論當事人是否采用。
對這類釋明突破,我國不應提倡:相關要件事實經法官釋明后當事人仍未采用,可以排除當事人因錯誤理解法律意義而對訴訟權利作出非真實意思表示的處分,即當事人已經有效行使其處分權,法官進一步釋明失去了充分依據。若法官仍采納這部分事實,有職權主義擴張、對抗當事人處分權的嫌疑。
法官釋明權根源在于辯論主義存在不足,如何在完善辯論原則、處分權原則的同時做到適度合理行使,是各國民事訴訟法頗為棘手的難題。應該說,法官釋明范圍、次數多少更大程度上取決于案件的實際需要,通過立法預設存在較高難度,對此,大陸法系學者傾向于通過判例積累的方法將釋明范圍逐漸加以明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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