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六首

尹馬

詩六首

尹馬

啄木鳥

這個春天，它代替了鬼

用鬼斧修筑宮殿，挖生活的暗道

夜晚在梧桐樹上喊冤

有一陣子，它睡眠于父親蓄謀已久的

砍伐。和一棵樹綁在一起的，噩夢

就要開始。白色花瓣降落。此時廟坎

光陰只是一只雄鳥按揭死亡的利息

而一個老去的男人，比如父親

誰能為他找回，刀鋒之上的寂寞！

南山的蛙

這么小，南山不能叫作南山

這么短的夜晚，每一面的蛙聲方向不明

或許不叫蛙聲，只能是自己被放大的呼吸

南面的山，不叫南山，還能叫什么

我畫好小巢，想真正隱居一回

而蛙，早把一切告訴了風聲

回鄉，也難，難的是時光剛被我看見

山南山北就都成了一口井，我端坐井底

蛙們卻在水面，渲染著生活的真相

烏鴉

去年是什么朝代，去年的廟坎

都有哪些姓氏。一只烏鴉，嘶啞地

向一個異鄉人兜售別人的身世

它準備好弓箭，想做一介武夫

從一個枝頭到另一個枝頭，經過了

年久失修的廟宇——破房子，住著書生

是我。身懷絕技，暗藏野心

天黑時，我要殺一只烏鴉，用它的翅膀

祭奠所有死于不祥之兆的先人。

木桶溝蔚藍

占卦者，伐一片竹林做他的神簽

木桶溝蔚藍，包藏禍心，有一個囚徒

將在天亮之前死于非命

他一直在人間大笑，三十年來

讀易經，燒制泥人，私通鬼

用五種獸皮煲湯入藥，練就高懸的肉身

六十四卦金錢課，劈了一個村莊

人煙漸漸稀少，木桶溝蔚藍

剩下一個越老越看不見年歲的處女。

財門帖

春意鬧，好個鄉間；雨霽開

大紅財門掛燈籠，小媳婦撫碗爐邊

招財童子送春帖，門外高聲唱

“主家財門四角方，沉香板子內外裝”

沉香本生于南山之巔，魯班弟子

應天時伐造成門，造龍現爪，鳳翻身

造桃園三結義，金玉滿堂春

春滿鄉間，恍若二十年前

小媳婦端瓷碗，贈我米粟，苦茶與我飲

招財童子懷中掏春帖，作揖奉上

“一送當年世歲好，二送鯉魚跳龍門……”

小媳婦賜我板凳，羞一個滿臉春色

我必愿她財門上節旺，東倉裝滿金

春天的小媳婦，一襲素顏，布衣裙釵

倚門瞅我走遠——那是二十年前

山之南，我終日在春天流浪

畫符討活，我驚訝于人間的幸福

飛翔

往上是泥土。再往上，仍然是泥土

仿佛睡眠在生命空格鍵里的

泥土。冰凌之下，蓄勢待發

它們時刻，在通往災難的路邊招手

伺機攔截一輛時光的空車

然后魚貫而入——最終

帶著強大的動力，闖紅燈，緊急制動——

在一個畫滿人間煙火標志的

村莊，親愛的泥土

它們完成了，一次不可錯身的

短暫的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