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簡”和“混搭”的先鋒嘗試
——談林兆華版《哈姆雷特》《大將軍寇流蘭》舞美設計

■馬強林

“極簡”和“混搭”的先鋒嘗試
——談林兆華版《哈姆雷特》《大將軍寇流蘭》舞美設計

■馬強林

林兆華是北京人藝著名的“大導”，從《絕對信號》開始，林兆華堅持先鋒戲劇實驗，為中國話劇舞臺開拓了一條中西合璧，傳統和現代交織的道路。林兆華擅長排演著名劇作，我們也注意到了他1990年導演的 《哈姆雷特1990》和2007年導演的《大將軍寇流蘭》這兩部莎士比亞的著名作品。

改編莎劇永遠是戲劇導演的終極夢想和終極難題。幾百年來，莎士比亞的作品被世界各地的無數劇團排演，如何結合本國的戲劇特性，觀眾的欣賞習慣，將本國的，當代的價值觀念與莎士比亞作品中蘊含的超越時間和地域的普遍價值結合起來，是所有排演莎士比亞作品的劇團所必須面對的挑戰。而這樣的挑戰意味著傳統的壓力，但同時也意味著實驗的可能；名著的魅力就在于不同時代的解讀，而建立在莎士比亞堅實而嚴謹的情節建構之上，又使得舞臺設計變得更加自由，更加具備實驗性起來。

林兆華導演1990年導演的《哈姆雷特1990》和2007年導演的《大將軍寇流蘭》兩部作品，在文本上并沒有做太多的改動，劇本忠實原著，面對已經成為經典的文本，林兆華并沒有另起爐灶——他將導演的精力放在了對劇作意義的重新挖掘上，而劇作被提煉出來的，全新意義的概念符號，被直觀而極為狂放張揚地展現在舞美設計之上；從某種意義來說，要解讀林兆華對于《哈姆雷特》和《大將軍寇流蘭》的全新詮釋，就不得不從兩部作品的視覺窗口——舞美設計說起。

林兆華對于《哈姆雷特》的解讀，從“人人都是哈姆雷特”這一概念入手：這一具備充分存在主義色彩的概念，奠定了《哈姆雷特1990》的舞美設計基調，那就是極簡的，壓抑黑暗的，粗糲而樸實的，直觀具有力量的。《哈姆雷特1990》的舞臺設計可以營造出一種頹廢，破敗，衰頹的末世感，體現出強烈的表現主義和極簡主義特征。

舞臺被地毯覆蓋，但這塊地毯非常薄，而且毛絨并不平整，而且并沒有將舞臺完全蓋住，甚至有些地方完全是卷起來的，視覺上刻意給人一種“施工半成品”的感覺。舞臺的設計如同“廢墟”，陰暗的燈光下，舞臺上布滿雜物，甚至有報廢的鋼筋；而有些雜物更是完全脫離此劇的時代背景的：如手電筒，電視機等。被刻意打扮的灰頭土臉的舞臺和觀眾的距離被進一步拉近，原作中本應該金碧輝煌的宮殿，在本作中則反其道而行之，營造出了一種濃烈的末世氣氛，直接將觀眾的心態拉入了嚴肅的，沉靜的個人思考之中。

舞臺上的唯一一抹亮色，則是中心的一把紅色扶手椅。這還不是為了演出特意定制的扶手椅，而僅僅是劇組人員從一個關門的理發店里弄來的理發椅，紅色的真皮早已被磨得粗舊不堪，甚至還有破洞；而這把椅子卻并沒有報廢，它依然可以調節高度，上下活動；劇中有一場原創的情節，國王和王后兩人享受自己獲得的權力，將這把扶手椅先提高，又下降，反復多次，從中取樂，極具象征意義。

除了廢墟般的舞臺，昏暗的燈光之外，在最后一場哈姆雷特和雷歐替斯比劍中，突然兩根金屬桿從天而降，金屬桿上掛著六門電風扇，呼嘯不止的電風扇葉轉動聲，完美的讓整體的舞臺氣氛變得更加壓抑而具有危險感，甚至營造了些許恐怖氣氛——二人以轉動電風扇葉片來代指比劍，視覺效果極為新穎。

而相比于《哈姆雷特 1990》的“極簡”和“暗黑”，林兆華對于《大將軍寇流蘭》的解讀則具備現代性——寇流蘭是一種古今中外層出不窮的“英雄”形象，這種“英雄”對自我的要求和見解極高，從而經常站到大眾的對立面上去，卓爾不群卻又經常為人所不容。在這樣的基礎上，林兆華采取的方式是將主角寇流蘭塑造成一位“搖滾明星”，而舞臺設計也極盡現代，奢華和混搭之能事，華麗炫目，令人眼花繚亂，卻又層次分明。

舞臺的多媒體投影和掛在舞臺最高處的幕布之上，勾畫著戰場的黑白圖案，圖案中突出的，是戰爭的無比殘酷——累累的白骨，陰沉的天空，孤零零的十字架——宏大的如同天幕的背景幕布之前，是如同合唱隊一般的三層長階梯，所有的演員都從這個大階梯上下舞臺。舞臺的前沿，兩支搖滾樂隊分列兩旁，在演出中經常演奏搖滾音樂作為氣氛的烘托，混搭效果極其強烈。空白的前臺，則是標準的演出區域。

《大將軍寇流蘭》運用了大量的演員，這些演員則經常出現在舞臺兩側高高的鋼鐵支架之上，然后瞬間能夠填滿整個舞臺，將三層長階梯占滿。有的時候，這三層階梯相當于一個“副舞臺”，表演著能夠對于主線劇情起到重大影響的情節。

如劇作前段部分中兩國交戰前元老院的討論，演出中五位扮演元老院元老的演員伴隨著狂放的搖滾音樂和燈光從三層臺階上如模特走臺般走下，然后在完成表演之后，全部轉身走回舞臺，脫下大衣，然后又將大衣反穿，又變成了另一個國家的元老院，再次伴隨著搖滾音樂和燈光走下舞臺，奇思妙想和視覺震撼令人嘆為觀止；而在選拔寇流蘭擔任執政一場中，扮演選舉主持人的演員甚至故意拿起話筒在舞臺上說詞——這一顛覆了話劇表演傳統的場面令無數觀眾目瞪口呆。

林兆華版的《大將軍寇流蘭》的舞美設計，正巧就是這一種“華麗混搭”的風格，古典華麗的元素，當代的廢墟表現主義元素，中國建筑的臺階元素以及使得整體劇作氣質都變得華麗而現代的搖滾元素，都令人印象深刻。這么多年來，無論是《哈姆雷特 1990》的簡約粗糲感還是《大將軍寇流蘭》的華麗混搭感，林兆華都用他大膽而張揚凌厲的舞臺實驗，展現出了不一般的先鋒特質，這也是我們沉迷于林兆華戲劇，深感其舞美的震撼人心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