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鵬
在《中國電影發展史》的撰述過程中,薩杜爾若干著作《電影通史》、《法國電影》等的中譯本都已完成,并在論述過程中被引用。而早在1956年,薩杜爾本人也以中法友好協會電影委員會主任委員的身份到中國訪問。程季華對此回憶道:“薩杜爾在中國呆了一個多月,他是個老資格的革命家,我們溝通了很多關于電影史方面的東西,……他渴望知道關于中國電影的一切,我則向他求教,學習他豐富的從事學術研究的經驗,我們也因此建立了很深厚的友誼。”[1]
按照自然的邏輯,以薩杜爾的政治身份和在電影史研究方面杰出的成就,對于創舉性的《中國電影發展史》研究,應該在較大程度上受到薩杜爾研究范式的影響,然而事實卻并非如此。
英國歷史學家巴勒克拉夫在談到從前科學的歷史學向科學的歷史學突破的障礙之一時指出:“科學地對待歷史學的新態度無法形成的另一個因素是歷史學家沒有能力擺脫自己的生存環境。”[2]他援引英國歷史學家巴特菲爾德的論述以作呼應,“我們教授和寫作的歷史是那種適合于我們社會組織的歷史”,“如果這種歷史同時又最適用于保持現存的政治制度,那就更無話可說了。”巴勒克拉夫接著論述道:“來自官方的壓力……完全可能被用來保障歷史學家能夠在社會和政治方面都得到承認。當然,這些壓力在任何國家都始終存在著。”[3]
的確,如果在史料資源、技術保障、人力、財力等諸多方面都需要政府出面來協調完成的話,將“使歷史學家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加感到需要對政府的控制做出讓步。”[4]然而,如果在一種更加嚴格、特殊的政治環境下,歷史學家所面對的壓力將不僅僅是導致他們“做出讓步”,而是將歷史編撰行為作為官方意志的完全體現。
《中國電影發展史》的編撰面臨的恐怕就是這種情況。1949年新中國成立,為應對百廢待興的社會經濟、文化局面和國際嚴酷的政治、軍事、外交斗爭環境,政治意識形態控制的總體力量達到了一個相當的程度。《中國電影發展史》便是在這個特殊的歷史時期,由我國電影官方機構主導,從1950年開始啟動的。它從資料搜集到出版歷經13年,規模堪稱空前,不僅動用行政資源搜集史料,在經費上也“沒有太多限制”[5],前后陸續有十個人左右加入,“所獲得的編史條件絕不是現在的一個科研項目的立項資金可以比擬的。”[6]
在當時特殊的歷史時期下,毫無疑問,要求《中國電影發展史》必須完全符合國家意識形態的要求。但是“小組成員從來沒有人搞過電影史,也不知道如何搞。”[7]這樣,包括項目具體負責人程季華在內,都是邊學邊干,摸索著前進,在史觀、電影觀、研究方法等方面進行開拓性的工作。項目進行過程中,時逢蘇聯大百科全書要出第二版,加速了中國電影史的研究進度。程季華開始邊看資料邊著手寫提綱,并“讓一些翻譯人員把買到的外文書籍,比如法國電影史、美國電影史、英國電影史等書籍目錄全部譯出來做參考,看看別人是怎么編電影史寫提綱的。陸續一共譯出了20多本各國電影史的目錄。”[8]后來,由這份提綱在陳波兒審訂后整理出了第一份中國電影簡史性質的材料交給了蘇方。在準備提綱編寫材料的過程中,研究人員們采用了一種謙虛開放的態度對待來自各方的研究成果,同時也在接受著它們的影響。
但是,遺憾的是這種影響僅僅只能是在技術層面的或者方法層面的。對于當時的電影史研究工作者而言,首先要解決的是指導思想問題,亦即歷史觀念問題。指導當時歷史撰述的歷史觀是什么?毫無疑問,當然是馬克思主義。
但是,毛澤東明確表示:“中國共產主義者對于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應用……必須將馬克思主義的普遍真理和中國革命的具體實踐完全地恰當地統一起來……絕不能主觀地公式地應用它。公式的馬克思主義者,只是對于馬克思主義和中國革命開玩笑。”[9]這就意味著,必須要實現對馬克思歷史觀的中國化改造,面對建國前的電影史,如何把握?主管官方機構自然將精神統一到毛澤東思想上,即用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指導中國電影史的研究。
《中國電影發展史》的具體撰寫工作是從1958年開始的,而“正式動筆之前肯定要有一個詳細而完整的大綱。”[10]于是,程季華將給蘇聯大百科全書寫的那份“中國電影史寫作大綱”經過反復修改后向夏衍、蔡楚生做了匯報。夏衍在肯定研究工作的意義和前期對材料的充分研究后談到了對中國電影史進行分期的問題,指出:“中國電影史的分期應該以中國電影的歷史發展實際為準,不套用國外的分期方法是對的,你現在采用的分期方法和章節的安排,據我看是既符合中國電影歷史發展的實際,也符合毛主席在《新民主主義論》中關于文化發展的分期原則。我以為中國電影歷史的分期,可以就這樣肯定下來。你把解放區電影專門辟為一章,這個作法很好,也可以肯定下來。”[11]對此,《中國電影發展史》的執筆者李少白也回憶道:“書中的思想、觀點,大至對歷史時期的看法,小至對一位人物、一部作品的評價……是當時文藝界領導層的共識,而其思想的根子在毛澤東的《新民主主義論》。”①該文為毛澤東1940年1月9日在陜甘寧邊區文化協會第一次代表大會上的講演。
程季華的歷史分期吻合了《新民主主義論》,而該文作為當時電影官方參照的重要指導性文件再次得到強調,對《中國電影發展史》的編撰直接起了觀念引導和指導史述實踐的作用。
在考量了《中國電影發展史》成書的復雜歷史政治背景后,我們可以對其成型的史學觀念有一個基本的判斷。首先,《中國電影發展史》是在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毛澤東思想指導下,按照毛澤東對于新民主主義文化革命戰線的斗爭分析,注重進步與落后文化的定性判斷,把握進步文化戰勝落后文化的坎坷歷史進程,強調進步文化最終勝利的必然。其次,由于積極借鑒吸收了以薩杜爾為代表的西方電影史學的杰出成果,其研究至少在研究主體層面體現了對馬克思主義綜合歷史觀基本思想一定程度的吸收,有意將電影視作一種包含藝術、技術、工業、文化、政治等多向度的復合綜合體進行研究。[12]從而在一定程度上有限地融入了西方歷史學的背景中。
在總體歷史觀的指導下,《中國電影發展史》的電影史觀在其論述中旗幟鮮明的表達出來:指出“為社會主義、民族解放和人民民主而斗爭的進步電影文化的發生、發展與壯大及其與帝國主義的和一切反動的電影文化之間的斗爭,這就是世界電影歷史發展的基本內容。”“社會主義的、進步的電影文化在斗爭中必將越來越強大,直到最后完全戰勝腐朽的反動的電影文化。”而同時,“電影的歷史發展,雖然有它自己的特殊規律,但是歸根結底,它也仍然是社會階級斗爭的一種特殊反映,所以它也不能脫離這個一般的歷史發展的基本規律。”[13]在這里,研究者將電影歷史置于一種預置的、先驗的結論下,從而使整體的中國電影歷史更多的不是由史實自動呈現出的,而是一個被“證明”的過程。
在歷史研究方法上,雖然延自薩杜爾的蘭克實證主義研究方法與我國傳統史學的中的重“考據”和“以史帶論”傳統得以結合,展現出《中國電影發展史》在浩繁史料中艱辛求證、考據史實的艱苦跋涉后的流暢敘事,為后世清晰勾勒出了中國電影自傳入誕生始至1949年新中國建立時的完整風貌。然而,由于歷史觀與電影史觀的時代局限,為了配合對于先驗、預置歷史結論的“證明”,在部分史實考證、表述、評價定性上就存在了些許牽強刻意的成分,一定程度上影響了著作的科學研究價值。
由此,《中國電影發展史》在當時的歷史觀、電影史觀和研究方法所形成的整體范式下,展開了具體的研究表述,也形成了源自《中國電影發展史》的研究架構范式,這種研究架構范式重點就體現在章節安排上。
《新民主主義論》為中國在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的政治革命、經濟革命、文化革命提出了指導性的意見。其中,對文化革命統一戰線到1940年以來做了四個時期的劃分:第一個時期是1919年到1921年,以五四運動為主要標志;第二個時期是1921年至1927年,以中共成立、五卅運動和北伐戰爭為標志;第三個時期是1927年到1937年;第四個時期是1937年到1940年。《中國電影發展史》的研究充分吸收遵循了這一歷史分期的指導思想。在第一編的第一、二章間,采用1921年作為中國電影史階段性變革的時間關節點;第一、二編采用1931年作為關節點;第二、三編間采用1937年作為關節點;第三編六、七章以1945年作為關節點。分別采用“中國共產黨成立”、“左聯成立”、“抗戰爆發”、“抗戰勝利”、“新中國建國”等重要歷史政治事件作為電影歷史分期的關節點。這種研究架構范式直接對后來的中國電影史研究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值得一提的是,在普通黨史和政治史中,大都嚴格按照《新民主主義論》中的1919年、1927年作為重要的分期時間,在《中國電影發展史》中,研究者們充分的考慮到了電影領域的專業史特性,以通過考證出的1896年電影在中國的首次放映作為電影在中國萌芽的開始,并以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成立的對電影文化革命起到直接影響的左翼作家聯盟成立作為分期節點,體現出了研究者在面對專史編撰過程中“服從大局”但切合學科實際的科學研究態度,這在當時的政治歷史語境下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中國電影發展史》的編者曾謙遜的表示:“《中國電影發展史》是關于中國電影歷史情況的第一份調查報告……目的還在于引起我國電影工作者和廣大讀者對于中國電影史研究工作的興趣和注意。”[14]然而,就對中國電影史亦或更廣泛的層面而言,著作的價值與意義已經遠遠不是如此簡單了。作為開創性的工作,《中國電影發展史》無疑是中國電影史研究道路上承上啟下的里程碑。盡管如此,除了在歷史觀念和研究方法上的局限性外,《中國電影發展史》的研究還留下了不少遺憾。其一,由于大躍進開始,中國電影發展史研究的節奏受到影響,急于出成果,否則,原本的史料考證工作還可以做得再細致充分一些。如果當時能夠再多幾年時間,文革開始后艱辛搜集來的電影資料被沒收的遺憾可能就會更小一點。如今,這些建國時通過國家行政資源搜集到的可能已永遠無法找回的資料就成了中國電影史研究工作者永恒的傷痛。其二,在《中國電影發展史》最初的設計規劃中,一開始還有解放后的部分,準備從1949年寫到1959年[15],因為各種原因也放棄了,剩下的未竟事業,在中國電影史后來的研究工作中得到了修訂、彌補和發展。
[1][5][7][8][10][11]程季華病中答客問——有關《中國電影發展史》及其他[J].電影藝術,2009(5):116,110,109,108,110.
[2][3][4](英)杰弗里.巴勒克拉夫.當代史學主要趨勢[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267,268.
[6]李少白.關于中國電影發展史的一件事實[J].電影藝術,2009(2):97.
[9]毛澤東.新民主主義論[M]//毛澤東選集(一卷本).北京:人民出版社,1964:667.
[12][13][14]程季華.中國電影發展史[M].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1963:1 -3,3 -4,15 -16.
[15]陳山.電影史學的建構—— 對《中國電影發展史》文本的史學研究[J].電影藝術,2008(6):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