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靜
自元末明初,《西廂記》就被稱作“新雜劇,舊傳奇,《西廂記》天下奪魁”。先賢時俊對《西廂記》主題的探索可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董每戡先生在《五大名劇論》中提出:“作者以犀利的毫鋒,深入地鞭撻了整個封建時代,尤其是唐代更為嚴厲的‘恃其族望,恥與他姓為婚’這種罪惡的封建婚姻制度。”[1]這種觀點被許多學者所接受。本文擬在此基礎上,結合唐代社會門閥婚姻制度的真實狀況,深入探討《西廂記》的思想價值。
《西廂記》取材唐代,源于元稹《鶯鶯傳》,講述貧寒書生張生與已故相國之女崔鶯鶯在普救寺一見鐘情,鶯鶯在婢女紅娘幫助下與張生交往、相戀以致“自薦枕席”,然最終被科考中第的張生拋棄的愛情悲劇故事。這個故事廣泛流傳,經過宋代趙令畤《商調蝶戀花鼓子詞》,金代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的不斷改編傳唱,為越來越多的民眾所熟知。到了元代王實甫的筆下,在豐富的藝術積累基礎上以雜劇形式對西廂故事進行了再創造,不僅以文采驚倒四座,其對張生與鶯鶯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結局改寫,更使得《西廂記》成為“反封建反禮教”之才子佳人愛情劇的典范。
關于《西廂記》主題的“反封建”說發軔于郭沫若,其在1921年撰寫的《<西廂記>藝術上之批判與其作者之性格》一文中評價《西廂記》為:“超時空的藝術品,有永恒而普遍地生命。《西廂》是有生命的人性戰勝了無生命的禮教底凱旋歌、紀念塔。”這一說法為許多研究者所接受。如宋之的在其《論<西廂記>》一文中認為《西廂記》:“描寫了封建時代的一些青年男女,為了自由、幸福和生活的權力而敢于和傳統的封建力量進行搏斗的,充滿了曲折但也充滿了痛苦、勝利和喜悅的一篇宏偉的詩篇。”因之,“《西廂記》的藝術力量就在于:王實甫以毒辣的諷刺,火一樣的嘲笑,尖銳的指責,抨擊和燒毀了看來是強大無比的封建統治階級底封建觀念和封建力量。”段啟明在《西廂論稿》一書中道:“《王西廂》也是通過崔、張二人雙雙追求幸福愛情并最終獲得美滿結果的動人故事,表達了反對封建禮教統治和封建婚姻制度的主題思想。”
王季思首先承繼郭氏之說認為《西廂記》歌頌了青年男女敢于沖破封建禮教追求愛情自由,表現出反封建之思想價值,在之后的研究中則注意到“王西廂”所反映的思想“董西廂”中已經有了,“王西廂”之可貴處,在于正面提出了“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這一口號,喊出了廣大群眾之心聲。此后研究者的目光逐漸背離反封建說,而向主情說聚集。如季丹在《論<西廂記>主題思想的復雜性》一文中認為王實甫“提出了‘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這樣偉大美好的祝福。這種升華不僅影響了后世無數的文學作品創作,也引導了無數代人的愛情觀,不愧為‘天下奪魁’的曠世佳作。”鄒尤《發乎情,止乎禮義:論王實甫<西廂記>的主題思想》一文反對《西廂記》主題的反封建說,認為“貫穿王實甫《西廂記》的思想應該是‘發乎情、止乎禮義’。”齊濤的《<西廂記>老夫人形象簡論》一文則倡導關注戲劇本身的藝術規律和審美要求,反對拔高戲劇思想和主題,指出:“《西廂記》的主題并非‘反封建’,作者王實甫創作時也只是延續了《鶯鶯傳》原作的創作主旨,即鋪敘了一段青年男女‘倚翠偷期’式的風流韻事。”
隨著研究者視野的開闊,對《西廂記》主題思想的討論更進一步深入,研究者從更深廣的社會背景層面提出了一些較有創見的觀點。以董每戡為代表,其在《<西廂記>發覆》一文中指出《西廂記》“跟元明清三代所有的反封建制度的作品迥然不同”,老夫人賴婚行為的背后,并非一般觀念中的門當戶對,而是唐代門閥制度下的殘酷婚姻制度,是唐代大姓自為婚娶的社會事實,是一種迥異于其它歷史年代的歷史真實,這一點也正是《王西廂》能夠超越之前的西廂故事,成為天下名劇的重要原因。可以說,這種說法深刻披露了西廂故事蘊含的歷史社會背景,將《西廂記》之思想價值推向了新的高度,因之取代籠統的反封建說而成為《西廂記》主題說之一大主流。此后,學界在言及《西廂記》所反映的歷史真實時,大致不離唐代婚姻門第觀念之頑固。
門第婚姻伴隨著門第政治的產生而形成,是兩晉南北朝時期特有的婚姻形態。士族特權階層為了顯示自己高貴的門第,享有政治、經濟、文化上的特權,極力排斥與社會其他階層的聯姻,以保持自身家族血統的純潔,達到壟斷世襲權益的目的。然而這種門第婚姻在經歷了東晉的鼎盛后,由于士族自身的腐朽等原因,南朝時期便逐漸走向衰落,到了隋唐,科舉制代替九品中正制,均田制也以現任官品占田,這便意味著以世襲特權為重要標志的舊士族已喪失了賴以存在的土壤。
唐朝前期,由于婚姻講求門第的觀念作為根深蒂固的習慣性心理并不會立即消亡,所以舊士族仍極力標榜門第,不愿與異姓為婚,“關東魏、齊舊姓,雖皆淪替,猶相矜尚,自為婚姻。”[2]然而,這種理想在士族階層失去政治經濟上的特權而不斷衰落的過程中屢被打破,主要表現為:其一,士族與官宦新貴聯姻逐步上升。官宦新貴趨附士族傳統的社會聲望,以與士族聯姻為榮耀,士族則欲借與官宦新貴的姻親關系謀求政治經濟上的利益,來維護其舊望不減。譬如,高宗時的宰相李敬玄本毫州寒門,“久居選部,人多附之。前后三娶,皆山東士族。”[3]
其二,與卑族進行財婚。山東士族從北魏到隋唐,政治經濟上不斷衰落,其所標榜的“自相為婚”已不像昔日門第輝煌時般行之如律,山東士族開始與外族通婚,但自矜尊貴的心理又使其高掛門第,婚媾時以重納聘財彌補門第之差:“山東士人尚閥閱,后衰落,子孫猶負世望,嫁娶必多取資,故人謂之賣昏”。[4]
其三,與皇室聯姻逐步上升。唐朝統治者一方面不滿于舊士族高抬門第,自相矜伐,采取一系列措施對孤傲不羈的關東士族進行抑制;另一方面卻又對社會上崇尚門第的風尚欲拒還迎,不斷打破自己的禁令與士族聯姻。而關東士族雖自詡門第高華,不屑與皇室為婚,但在皇權的壓力下、政治經濟日趨沒落的窘態中其婚姻態度也不斷地妥協。如博陵崔恭禮曾尚高祖女真定公主,太宗也曾將“門稱著姓”的崔宏道女冊封為才人,崔銑尚中宗安定公主,崔嵩尚玄宗咸宜公主,崔杞尚順宗東陽公主。[5]
到了唐代中后期,以安史之亂為起點,士族勢力更是迅速衰落,加之中晚唐時期的藩鎮割據、軍閥混戰、唐末黃巢起義等事件使得社會戰亂不斷,至五代時期士族勢力徹底衰亡。首先,安史之亂歷時八年之久,是唐王朝由盛而衰的重要轉折點,且安史之亂的主戰場集中在崔、盧、李、鄭、王等關東士族的聚集區,士族因此多遭兵燹,飽受戰火荼毒,不免舉族遷徙,避處江淮,更有部分士族因此家破人亡。《太平廣記》卷三三五《李叔霽》條載:“唐天寶末,祿山作亂,趙郡李叔霽與其妻自武關南奔襄陽,妻與二子死于路,叔霽游荊楚,久之。祿山既據東京,妻之姑寡居,不能自免,尚在城中,辛苦甚至。役使婢洛女,出城采樵。”頗能反映出趙郡李氏在戰火波及下丟家棄業、妻死子亡的慘狀,關東士族在安史之亂中所受的打擊致使其元氣大傷,許多士族就此衰落。而唐末的紛飛戰火,更使得舊士族進一步遭受致命的打擊,難怪至晚唐五代時,人們對所謂高門著姓甚至給予了嘲諷:“江陵在唐世,號衣冠藪澤,人言琵琶多于飯甑,措大多于鯽魚”。
其次,科舉制度日益發展完善,自武后專政大崇文章之選使得以進士科進身之新興階級崛起后,舊士族依靠門蔭入仕舉步維艱,安史之亂后,“朝廷設文學之科,以求髦俊,臺閣清選,莫不由茲。”[6]門蔭的衰落,標志著社會門第觀念逐漸淡薄,越來越多的舊士族子弟依靠科舉入仕,使得王朝上層官員“尤以高等文化之家族,即所謂山東士人者為代表。此等人群擁戴李姓皇室,維護高祖太宗以來傳統之舊局面,崇尚周孔;文教,用進士詞科選拔士人,以為治術者。”[7]此時的舊士族顯已變質,通過科舉致仕的舊士族子弟,已由家族利益的代表者轉而成為李唐王朝的擁護者,其鮮明的政治特征性逐漸消失,既然舊士族的性質已然改變,那么以其作為衡量標準的婚姻門第觀念自然要走向衰亡。
《西廂記》中崔老夫人在“報家門”時便交待:“老身姓鄭,夫主姓崔,官拜前朝相國,不幸因病告殂”,“扶柩至博陵安葬”,可知《西廂記》中的崔姓乃是七大姓中最為顯赫的博陵崔家,如此身份設置便注定了“大姓自為婚娶,恥與他姓為婚”的門第婚姻觀念,是不可避免地存在于老夫人的思想中的。
《西廂記》源于《鶯鶯傳》,《鶯鶯傳》開篇云:“唐貞元中,有張生者,……”可知故事發生在唐代貞元年間,此時已是唐代中后期,《西廂記》中雖然沒有明確指明故事發生時間,但既取材于同一故事,則故事發生的時間背景不至有較大變動,加之《西廂記》中崔老夫人在第一本“楔子”的開場白中自報家門,又道鶯鶯“老相公在日,曾許下老身之侄,乃鄭尚書之長子鄭恒為妻。”鶯鶯的父親當上相國,越來越多的士族子弟轉向科舉取仕時,即《西廂記》的取材背景,更應是士族階層在唐統治者的不斷打擊下與自身的歷史傳承中迅速衰落的時期。
這樣的時代背景下,老夫人的心態必然會隨著舊士族階層的沒落與婚姻門第觀念的衰亡而浮沉。老夫人出場時其生活境況已相當凄涼,崔相國“不幸因病告殂”,曾經“食前方丈,從者數百”的高門大戶如今只剩下“至親三四口”,她的娘家境況也從鄭恒口中道出,“先人拜禮部尚書,不幸早喪。后數年,又喪母。……因家中無人,來得遲了……”在舊士族已無法依靠世襲特權來保障家族的利益時,先人的亡逝,政治經濟上的無依無靠只能造成家道中落,一派凋零之景象。昔日門庭若市,今日門可羅雀,戰亂中還險遭家破人亡之危機,歷經如此滄桑變故的老夫人心中難免形成極大的落差,這種落差必然時時折磨著久經世故的老夫人,老夫人定然明了舊士族之風光早已是“昨日之日不可留”,她的夫君崔相國在日雖然輝煌無比,卻是舊士族以妥協于唐朝選制、維護李姓皇室為前提換來的一世之繁榮,雖然他們依舊想若無其事地標榜自己的族望,卻改變不了自己已然悄悄變質的事實。理想與現實的沖擊,必然使老夫人不斷地掙扎與退讓,最終不可避免地屈服于現實。
正是老夫人的這種矛盾心態,構成了《西廂記》一系列的戲劇沖突,從普救寺被圍時的許婚到事后的賴婚,從拷紅折的許婚①,到鄭恒欺騙后的賴婚,最終為張生與鶯鶯主婚,這其中既是對現實環境的掙扎與妥協,也暗含老夫人思想中婚姻門第觀念的掙扎與退卻,更側面反映出唐代士族階層的浮沉與衰亡。至于《西廂記》的結局,歷來被認為是《西廂記》創作思想的局限性之所在,因為其以“張珙金榜高中脫去白衣的身份,使崔張門當戶對而最終實現團圓”,這是作者“對封建制度和封建禮教的一種妥協,或者可以說是皈依和認可。”筆者卻認為,金榜高中、迎娶鶯鶯之張生,是唐代安史亂后進士科新興階級崛起之代表,“此新興階級之崛起,乃武則天至唐玄宗七八十年間逐漸轉移消滅宇文泰以來胡漢六鎮民族舊統治階級之結果。”《西廂記》之結局,既非王實甫對封建制度封建禮教的妥協,又非所謂“浪漫主義的理想”,而是唐代新興階級與舊士族在歷史中升沉轉變之概狀的反映。
所以說,在對待鶯鶯的婚事上,老夫人一開始是想維護相國家譜的,因此會有普救寺許婚后的賴婚,但士族大姓日益沒落的現狀畢竟時時困擾著老夫人,此時鶯鶯與張生私通的事實又擺在其眼前,就造成了老夫人在拷紅折中的繳械投降,不管此后老夫人在矛盾中患得患失,又做了如何的掙扎,士族階層沒落乃至消亡的事實是無法改變的,這也就決定著故事的結局,必然是老夫人徹底地妥協與潰敗。崔張愛情的勝利,是唐代門第婚姻衰落乃至最終消亡的最好注腳。
[1]董每戡.五大名劇論[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48.
[2][3](后晉)劉昫等.舊唐書:卷82·李義府傳[M].北京:中華書局,1975:2769,2755.
[4](宋)歐陽修等.新唐書:卷95·高儉傳[M].北京:中華書局,1975:3841.
[5](宋)歐陽修等.新唐書:卷83·諸帝公主傳[M].北京:中華書局,1975:3644 –3666.
[6](宋)王溥.唐會要:卷76·貢舉中·進士[M].北京:中華書局,1990:1537.
[7]陳寅恪.金明館叢稿二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