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雪

董安

天是灰色的，地是灰色的，

樓是灰色的，雨是灰色的。

——顧城

草場綠色，湖水藍色，中考后的夏天，灰色。

深秋的午后，暖洋洋的日光偏倚，在課桌劃出一條金色對角線，鴿子與落葉一起在風(fēng)中旋轉(zhuǎn)、飛舞、跳動。一切是那么閑適。身旁有人肆無忌憚?wù)f起假期的生活，旅行的見聞，放松的時光。老師也露出難得一見的柔軟笑容。而我在那躍動的溫馨中，低垂著頭，沉默不語。一塊塊記憶的碎片閃現(xiàn)：

考試前。手中的筆在紙上劃過黑色的字跡，一刻也不曾停止。眼前是一座座由書和本堆積起來的山頭和在其重壓下彎曲的脊梁。偶然抬頭，黑板上鮮紅的倒計時又鉆入我的眼簾，嵌入我的腦海，使我不敢與之對視。死寂，無盡的死寂。煩躁的空氣正一點點將人們拖進地獄的火焰里去。記憶，灰色。

考試后。輕松是快樂的小鳥，不知疲倦地飛啊飛，仿佛要將一切郁結(jié)于胸中的包袱扔掉，一切似乎是那么美好。我仰面躺在床上，窗外，一朵陰云掩住太陽，恐懼與不安汩汩流淌。我抱起心愛的吉他，彈奏起歡快的旋律，卻也無法撥開這無名的陰霾，無措又迷茫。記憶，灰色。

成績公布。我悶著頭在公園中游蕩，遠離父親深沉的嘆息和母親失望的眼神。一個我前所未有的結(jié)果擺在我面前，失落與無助將我無情地吞噬。空洞的眼睛盯著天空，雙手緊握，指甲刺入手掌，鮮血灼燒我的靈魂，刺痛我的心靈。任由淚水從臉頰劃下，模糊一切。記憶，灰色。

“下雪了！”不知哪里傳出的驚呼將我從自己的空間里拽出來。窗臺的每一點空間都被擠占，人們都想去驗證這條消息。真的！真的下雪了！

霎時，枯黃與銀白不再飛揚，棕褐色與黑灰色不再跳動。原本充斥在所有能夠到達的空間里的葉子都伏在地上，與泥土一起顫抖。鋪天蓋地的鴿子們也像接到什么信號一樣，慌張地抖動翅膀，“撲棱棱”不知飛到哪里去了。嗚嗚的悲鳴與哀泣靜止了，一切似乎都靜止了。

不。不是一切。還有雪。一忽兒成群地奔向高空，一忽兒又四散著沖向地面。雪旋轉(zhuǎn)著、跳躍著、飛翔著、飄揚著，向每一個人宣告：“我們又回來了！”歡笑與大叫成為新的旋律。

泥土與瓦礫不甘于就這樣被掩埋，聯(lián)合成為一體，張開大口，要把這些小東西吞到地獄的肚子里去，那些陳腐好久的葉子也叫囂助陣。

這些勇敢的來自天國的使者啊！毫不猶豫地俯沖向大地，歡笑著、大叫著，不停地從那云彩的頂部源源不斷地跳下來，毫不吝惜自己，越來越多，越來越密，轟擊地面，痛擊沙石，將它們踩到地獄里去！

“大怪物”漸漸沒有了氣焰，緩緩合上了嘴，任由這些小東西在自己頭頂鋪上一層又一層的白色。白色不停地流動，更加歡笑，慶祝這自己的勝利。

命運女神為我的生命之線紡進無盡的遺憾，深沉的，深厚的遺憾。遺憾該是什么顏色？歲月在蒼涼的寂靜中頹敗沉淪，一段時間的年輪里，黑白兩色單調(diào)而悅目地分明著，只是某時某刻某情某境某人某事未能如己所愿而已，空留下種種寡淡的記憶。多么沒有意義又令人傷感的事情，遺憾，在人們說起時，該是什么口吻與神情？淺淺的惆悵嗎？淡淡的哀傷嗎？抑或是平淡的，不屑的？然而在多數(shù)的時間里，每個人都是被動的。被生活的趨向引領(lǐng)，在自己神往或厭煩的道路上走走停停。接受與拒絕并無真正意義上的差別。

箴言說：“你要相信，現(xiàn)在的一切，是上帝對你最好的安排。”遺憾不在，夢想永恒。

顧城的小詩的結(jié)尾寫道：“在這一片死灰之中，走過兩個孩子。一個鮮紅，一個淡綠。”為誰開，茶花滿路，綻放夏末。枯槁的森林復(fù)活，綠意盎然。

我又抬起頭，窗外，遠處，雪停了。天青色，樹枝褐色，陽光金色，大地一片銀白色。青天下，白地上，深褐色的樹枝旁，金色陽光照耀的地方，多了兩個笑著的雪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