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作為全球經濟樞紐,跨國企業對于東道國經濟發展與社會進步有著毋庸置疑的推動效用。伴隨著發展中國家權利意識的覺醒與社會觀念的普遍形成,跨國企業的負外部性逐漸凸顯。近年來,在華跨國企業失德事件屢禁不止,這些事件折射出跨國企業社會責任意識的缺失以及相應法律規制的效果欠佳。跨國企業在社會影響力、行業控制力以及行業潛力方面有著自身的特殊性。從跨國企業的特殊性出發,尋找一條特殊的規制路徑極為必要。現代政府規制理論提倡建立一種集體性規制與自我性規制相結合的規制方式。對于跨國企業來說,就是建立強有力的市場監管與社會責任規制相結合的雙軌規制方式。
關鍵詞:跨國企業;法律規制;雙軌制;企業社會責任
中圖分類號:DF41191 文獻標識碼:A DOI:10.3969/j.issn.1008-4355.2014.05.08
進入21世紀,中國社會正在經歷著轉型的巨變——這既意指經濟增長方式的轉變,又包括社會制度與社會理念的配套升級。長期積攢的社會矛盾會隨著轉型期的到來愈加凸顯,而社會正是在矛盾運動之中不斷調適與變革,迎接著新紀元的開始。跨國企業作為全球的經濟樞紐,自20世紀90年代進入我國以來,為我國的經濟騰飛與社會進步貢獻了強大的力量。近年以來,隨著民眾權利意識的覺醒以及社會觀念的形成,越來越多由在華跨國企業引起的社會問題被媒體曝光,進而得到了社會的持續關注。轉型期的在華跨國企業不斷游走于法律與道德的邊緣。從沃爾瑪在重慶21次被罰到蘋果“315質量門”,以沃爾瑪、蘋果、三星為代表的知名跨國企業一次又一次挑戰著我國法律與社會輿論的底線。這些事件“前赴后繼”地發生,給了我們一個思考構建在華跨國企業監管體系進路的良好契機。毋庸置疑,法律是政府進行社會控制的至上利器。在社會轉型期,更需要法律對社會變革中的若干社會現象進行規制,從而保護與固定轉型成果,促進社會的良性發展。跨國企業屢屢“失德”的原因何在?跨國企業自身存在著哪些特殊性?如何對跨國企業進行有效的法律規制?本文將嘗試著對這些問題做出解答。
一、問題緣起:“沃爾瑪事件”引發的思考 2011年10月9日,重慶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的一次新聞通報將國際零售業巨頭沃爾瑪推上了輿論的風口浪尖。針對沃爾瑪在渝企業以普通豬肉冒充綠色豬肉、以虛假的商品說明欺詐消費者等違法行為,重慶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依法對涉案門店沒收違法所得,并處違法所得5倍罰款,共計269萬元,從即日起實施15天的停業整頓。2011年10 月11 日,重慶警方打假總隊通報:沃爾瑪假冒“綠色豬肉“事件,已抓獲涉案人員37 人,其中逮捕2人,刑事拘留25人,監視居住7人,取保候審3人。所謂“沃爾瑪事件”,即指此次沃爾瑪(中國)投資有限公司(Wal-Mart China Investment Co., Ltd.)旗下沃爾瑪購物廣場在重慶市因實施侵犯消費者權益、危害人身安全行為所遭受的嚴重處罰及其在世界范圍內引起的輿論反響。作為連續多年雄踞500強之首的世界性連鎖企業——沃爾瑪公司(Wal-Mart Stores, Inc.)一直以其先進的營銷策略、領先的服務理念、完善的企業文化影響著地球上數以億計的人們。根據美國《財富》雜志的統計,沃爾瑪在2007-2011年4次居于“世界500強”之首,其中,2011年的全球營業收入達到421849億美元,領先第二名煉油業巨頭皇家殼牌石油公司多達43697億美元。考慮到此次沃爾瑪的低劣行為與其商業形象的重大反差,我們就不難預計此次事件在國內外會造成何種程度的影響。
針對此次沃爾瑪的違法行為,重慶市工商行政管理局自2011年8月接群眾舉報以來,按部就班地開展調查取證工作,依照法定程序多次與沃爾瑪進行會談質詢,在充分考慮其行為的違法程度以及日常表現的基礎上,作出了法定最高額罰款的決定。在中國,對沃爾瑪這種具有巨大市場占有率的跨國企業高調地實施法定最高額處罰尚屬少見。“沃爾瑪事件”發生后,國外媒體對此表現出強烈的關切,他們從問題的另一方面對中國政府的處理提出了不同程度的異議。例如,《紐約時報》毫不留情地指出:“在這樣一個國家——餐館使用惡臭的地溝油以至于成為全國性丑聞,故意向嬰兒配方奶粉混入塑料生產的工業廢料以符合蛋白質含量最低要求從而導致約五萬嬰兒患病,給豬肉錯貼有機標簽似乎不算什么大事。”[1]國內亦有學者認為,“沃爾瑪也許是重慶食品打黑風暴里第一個被擊中的靶子”[2]。在此,我們不考慮這些言論背后的利益動機,單就這些話語中流露出來的對于中國法律監管體系的質疑進行反思。
西南政法大學學報劉乃梁:跨國企業“失德”的法律規制研究從沃爾瑪自身的縱向發展分析,自2006年入駐重慶商超市場以來,沃爾瑪先后受到21次行政處罰,其違法行為涉及價格欺詐、加工銷售過期食品、虛假宣傳等。放眼整個中國市場,沃爾瑪曾因商業賄賂、拒絕建立員工工會、裁撤員工等問題多次受到質疑與處罰。對以沃爾瑪為代表的跨國企業群體進行橫向分析后可以發現,近些年它們在中國市場的表現更是不盡如人意,負面新聞層出不窮。例如,索尼中國瞞報18億元銷售額,598萬元“本年應付福利費總額”;肯德基、亨氏集團涉嫌生產銷售含有蘇丹紅的產品;本田旗下品牌汽車存在安全隱患等。這些案例接連不斷地發生,使我們在反思個案影響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將目光轉向行業,乃至跨國企業群體的高度。“中國改革開放的政策效應及經濟發展的示范效應吸引了大量來自跨國公司的投資”[3],但跨國企業在“茁壯成長”的同時,其帶來的社會問題也與日俱增。如何面對和解決跨國企業“中國化”進程中產生的社會問題,更好地對跨國企業在華發展進行引導、監管,是本文探討思考的重要旨趣之一。
二、跨國企業的特殊性及其“失德”的表現 (一)跨國企業的特殊性
從法律層面反思“沃爾瑪事件”的重要意旨在于尋求對于在華跨國企業的特殊規制道路,然而,對跨國企業實施特殊規制有無合理性,這是理論上亟待分析的問題。筆者認為,跨國企業的特殊監管是由跨國企業自身的特殊性決定的,而其特殊性集中體現在跨國企業的社會影響力、行業控制力、行為潛力三個方面。
1.社會影響力
跨國企業一般具有集團發展的優勢,因其受眾面廣、業務范圍多、社會認可程度高,從而具有舉足輕重的社會影響力。這種影響力首先體現在服務導向上,這是一種顯性影響力,同樣是跨國企業最為基礎的功能。跨國企業擁有高端的研發技術、第一手的開放資源以及系統的精英科研團隊,它們對于社會動向的把握尤其是商品需求的研究往往具有比較優勢。它們將產品通過網絡、電視等多種渠道在消費者中尋求產品認同與價值理念的共鳴,推動著社會的變革與發展。這種影響往往是全球性的,對于轉型中的中國社會同樣有所收益:有的是從無到有,如西式快餐行業的集群式發展;有的是從有到優,如蘋果公司對于科技產品的不斷更新換代,在功能升級的同時豐富了人們的娛樂方式;有的是從有及它,引導正確的消費方式,如無磷洗衣粉的推廣。其次,跨國公司的社會影響力體現為以企業文化影響社會價值導向,這雖是一種隱性的力量,但其顯示效果往往不可估量。例如,已故蘋果公司“教父”喬布斯就以一種改變世界、創新生活的理念影響著成千上萬年輕人的價值觀。再如,沃爾瑪創始人山姆·沃爾頓的管理哲學被一代又一代的創業者奉為圭臬。這種價值觀影響的結果是對企業產品的盲目追隨,以及對企業瑕疵的高限度容忍。
2.行業控制力
“跨國公司可以將國內的壟斷優勢拓展到國際層面上來;在國家范圍的地區差異可以形成和擁有廠商優勢;跨國企業基于市場內部化獲得了交易成本的降低。”[4]這是跨國公司追求規模效應、經驗效應、范圍效應的必然結果。跨國企業往往是一個行業中的佼佼者,掌握著行業的“話語權”,這種“話語權”的直接體現就是對于行業的控制力,這種行業控制力往往體現為一種縱橫交錯的“權力網”。從橫向來看,跨國企業的這種控制力體現為定價權,在戰略決策上相對于其他相關企業更為主動、更具有攻擊性,由此,所謂沃爾瑪“五公里死亡圈”的存在就不難理解了。從縱向來看,跨國企業一般均擁有一套成體系的供應鏈,跨國企業的規模優勢使其始終處于供應鏈中的強勢地位。以某跨國企業為例,其能保持“天天低價”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其盡可能壓低供貨商的價格,從源頭開始節約成本。供貨商雖然很不情愿接受這種不公平的定價,但這些底層供貨商在強大的跨國企業面前也是無能為力的。
3.行為潛力
潛力是一種延伸力,一種深度運作發展的能力。跨國企業的行為潛力是指在跨國企業逐利動機的引導下,在跨國企業社會影響力和行業控制力存在的條件下,居于理性假設推導出的跨國企業的潛在行為的可能性。這種可能性有正向和反向兩種發展可能,其反向的消極影響是我們關注的重點。根據跨國企業的現實地位,它往往存在著以下一些權利行使后果,而這些后果在現實中往往得到了印證:
第一,決策失靈。“經濟人”是西方古典經濟學的重要理論前提,其主張私人的意識和作為都具有目標理性,其終極動力就是對物質利益的追逐。經濟人的這種理性不會總是確定的和完整的,它往往是有限的,乃至錯誤的。逐利是企業存在的動因,跨國企業更是將此發展到了極致。在逐利的道路上,跨國企業依賴的是自身的資源以及決策團隊,現實已經證明,決策團隊對于跨國企業的發展以及未來的影響不會總是積極的,即使對于跨國企業本身是積極的,但是對于社會產生了外部性問題,某些決策的外部性問題逐漸引發了社會對跨國企業的關注,如環境污染、食品安全等,這為我們適度評判跨國企業的決策提供了合理的理由。
第二,政治行為力。“經濟權利的穩固和擴張不僅為經濟利益的實現提供了權利基礎,也為經濟利益創造了更為可靠的表達和實現機制。當利益主體試圖借助政治渠道或政治手段獲得對特定經濟的影響力時,其利益表達就從經濟領域上升到政治領域,利益表達的過程也就表現為實現待定的政治影響力。”[5]這種政治影響力在很大程度上容易轉化為權力尋租,即為了謀求交易機會的“權錢交易”。此外,由于跨國企業對于所在地經濟、社會的發展貢獻巨大,這同樣為政治行為力的存在與運用提供了土壤。這種政治行為力的存在提醒我們注意保持政府廉潔度,從根本上杜絕“權錢交易”現象的出現。
第三,不當行為力。壟斷優勢理論是跨國企業對外發展的重要理論支撐。壟斷優勢理論認為,“市場的不完全性是對外直接投資的根本原因,同時,跨國公司的壟斷優勢是對外直接投資獲利的條件。”[6]前文已述,跨國企業“編織”了一個自己居于主導地位的權力網,這種主導地位在具體商業競爭中體現為一種優勢地位,基于其優勢地位,跨國企業可以憑借自身的戰略優勢,排擠競爭對手,實施不正當競爭行為,破壞市場的張力與競爭力。這種不當行為往往以壟斷和不正當競爭的形式表現出來,而市場自身對這種行為往往喪失免疫能力,這就需要一種規制來介入市場秩序的維護。
(二)跨國企業“失德”的表現
從微觀層面分析,沃爾瑪在重慶市屢次實施違法行為,折射出其內部管理的缺陷,是對產品質量尤其是食品安全等重大問題的忽視。從宏觀層面分析,跨國企業嚴重缺乏社會責任意識,在追逐自身利益最大化的過程中不惜以犧牲社會公共利益為代價,資本家的“丑惡嘴臉”暴露無遺,其行為令國人發指。種種行為都指向了跨國企業社會責任的弱化,而跨國企業的社會責任弱化具體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對于市場機制的破壞
中國市場的資源和受眾量是任何中底端零售企業所不能拒絕的。跨國企業只注重中國市場的客觀重要性而沒有對中國市場予以足夠的尊重,這一點首先體現在“標準”的設定方面,亦即對中國與其他國際市場采用不同的產品質量審核標準,放松中國市場的標準要求,跨國企業近些年在華頻頻遭遇“標準危機”即是明證。“如果說標準是企業生存和發展過程中須臾不可懈怠的一個基礎性問題,那么在標準方面遭遇危機,實質上反映的是跨國企業對既有的中國市場策略存在一定的‘偏見。”[7]其次,在中國市場,跨國企業在很多行業都占有壟斷地位,而且近年來這種現象愈發明顯,一個典型的事例就是跨國并購逐漸增多。自《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實施以來,商務部接到了多起事關跨國企業的經營者集中申報,僅有可口可樂公司收購中國匯源公司的提案因為對競爭產生不利影響而被禁止。跨國企業憑借自身的優勢地位屢屢實施低價傾銷、搭售、價格歧視等壟斷行為,限制了中國同業的發展,在這一點上對中國民族經濟的發展、有效市場競爭機制的形成有著巨大的影響。
2.對于國家安全的威脅
跨國企業基于自身發展的需要,在全世界范圍內進行著一場關于資源的爭奪戰。“近幾年,跨國公司尤其是新興經濟體企業對外直接投資(FDI)動機的多樣化、差異化,已經日益引起了各界的關注。”[8]在中國,跨國企業商業賄賂以及偷逃稅費的問題比比皆是。據調查,“跨國企業在華行賄的事件近10年來一直在上升,中國在10年內至少調查了50萬件腐敗案件,其中64%與國際貿易和外商有關。世界銀行估計每年向發展中國家出口金額的5%即500億至800億美元都流向了當地的腐敗官員。”[9]跨國企業為了尋求到更多、更好的交易機會,用盡渾身解數做好政府公關工作,利益的驅使使得行賄受賄成為可能。此外,跨國企業通過運用資本弱化、轉移定價等措施,不斷挑戰著我國征稅機構的忍耐力。“造成非正常虧損的主要手段之一就是通過轉讓定價把利潤轉讓出去。我們保守估計,每年轉讓定價避稅的稅款損失有300億元。”[10]在造成損失的同時,我們更應看到,優惠的稅收政策使得本土公司處于不同的競爭平臺,不利于本土企業的發展。
3.對于人權的踐踏
跨國企業對于人權的踐踏主要體現在產品質量和勞工權利保障兩個方面。首先,跨過企業已經成了“血汗工廠”的代名詞,從行為上主要表現為侵犯職工的合法權利。跨國企業憑借自身的資本優勢,通過壓低工資、延長工時、忽視員工福利與社會保障等措施,考驗著中國法律乃至中國社會的忍耐力。從另一個方面看,跨國企業具有強大的智庫團隊,找到中國法律的漏洞、鉆法律的空子是攫取利益的重要手段。其次,提供具有適當使用價值的產品是企業的最底層要求,普通企業如此,跨國企業更是應該把好質量關,確保消費者的人身與財產權利不因使用產品而受侵害。現實卻是觸目驚心的,據不完全統計,近5年以來類似沃爾瑪事件的跨國企業產品質量安全問題多達60余件。如果低層次的經濟責任都沒有堅守,高層次的道德責任運作一定會是過眼云煙。
4.對于生活環境的污染
“跨國公司的‘入侵已經成為中國社會和中國政府最關心的問題之一。”[11]企業社會責任“在高層次上是企業對社區、環境保護、社會公益事業的支持和捐助”[12],跨國企業對于環境污染的問題是社會較早進行關注的議題。這種污染包括兩個方面:一是由于生產所帶來的客觀污染;二是主觀上向東道國轉移污染。二者雖均屬于環境污染,但相比而言,前者關注的是如何進行事后的賠償,而后者的主觀動機使其為社會所唾棄,必須施以嚴法進行事前與事后的綜合治理。
對跨國企業實行法律監管是各國政府一向的措施,這種監管既要求廣度上的一致性,又要求力度上的有效性。一方面,法律監管的廣度包含了地域和時間兩個維度。從地域上看,跨國企業違法行為屢屢發生而我國各地政府對于這些事件的處罰不盡相同,政策的飄忽不定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法律的穩定性。從時間上看,“沃爾瑪事件”發生于重慶食品安全“風暴”期間。這種“運動式”執法在短期內可以取得一定的社會成效,但從長遠來看,建立健全持久的法律監管體系仍顯得尤為必要。我們不能每次都靠著監管機構的一時興起來應對日益增多的跨國企業問題。另一方面,法律監管的力度反映出法律的強制力,維持著法律的尊嚴。行政罰款是對行政違法主體事后規制的不二法器,是建立法律權威的有力保證。269萬元的罰款相較于沃爾瑪的巨額利潤而言,可以說是無關痛癢、九牛一毛。與此同時,我們不難發現,沃爾瑪的企業聲譽在此次事件中幾乎“全身而退”,影響甚微。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因為沃爾瑪在零售業的“客觀壟斷”地位,在停業整頓后的第一天,沃爾瑪便用“低價”再次贏回了消費者的“心”;另一方面則是由于我國法律規定滯后,對這種國際巨型企業施以處罰,形成不了實質性的震懾作用,甚至會出現“守法成本大于違法成本”的現象。由此看來,對于沃爾瑪這種具有較大影響力的跨國企業來講,在立法和執法方面都需要特別的措施。
三、對跨國企業“失德”予以法律規制的必要性 英國政府規制理論的締造者安東尼·奧格斯教授在分析社會法律現象之時,認為在“所有的工業化社會里,總是存在著兩類經濟組織體系間的緊張關系”[13]:一類為市場體系,另一類為社群體系。法律以不同的形態存在于這兩種體系之中。在市場體系之中,私人間的平等自愿是至高無上的活動準則,國家主要以私法的形式固定相關交易細節,減少交易成本,并盡可能少地對市場體系進行干預。在社群體系之中,社會公共利益是考量行事是否有理性的重要準則,這就不免使國家對于相關公共事業的規制成為主旋律。國家通過立法、政策實現對社群體系的控制,以維持社會的持續運轉。奧格斯同樣指出,這兩種體系絕不是相互獨立的,而是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的。因為市場體系往往存在著市場失靈,而市場失靈往往伴隨著私法失靈,有鑒于此,政府對于市場體系的干預顯得尤為必要。此時,市場體系中的個體行為要屈從于政府對于市場整體的運作需要,從而對其行為進行整改與調適。面對跨國企業同樣會有此種質疑。從微觀層面分析,跨國企業的失德事件頻發,折射出其內部管理的缺陷,對產品質量尤其是食品安全等重大問題的忽視。從宏觀層面來看,跨國企業嚴重缺乏社會責任意識,在追逐自身利益最大化的過程中不惜以犧牲社會公共利益為代價。這些行為既破壞了市場體系的良好運行軌道,又給社群體系的穩定帶來了很多難以預知的危險,所以,政府的規制就顯得尤為重要。
在跨國企業與市民社會的互動關系中,跨國企業不變的追求是其自身利益最大化,而市民社會的要旨在于對民主、自由、平等的社會價值的推崇。作為市民社會的代表,政府無疑承擔著“衛士”的責任,承載著民眾的向往與憧憬。由此,跨國企業與市民社會的互動轉變為跨國企業與政府的互動。在這個過程中,政府對于跨國企業的監管具有相比于其他企業監管的特性表現,這些特性表現正是基于對跨國企業自身特殊性的回應。
(一)法律規制之價值向度
對于在華跨國企業的規制應堅持法律至上、社會公共利益至上的原則,摒除民族感情、跨國企業崇拜等非理性因素的影響。政府對跨國企業的定位決定了政府對待跨國企業的態度以及處理問題的方式、手段的選擇。自20世紀90年代我國吸引外資、邀請跨國企業入華發展以來,跨國企業對于國內相關行業發展的帶動、增進就業、促進經濟增長、提高百姓生活質量方面的作用是顯而易見的。數年來,隨著跨國企業問題的凸顯,我國政府對于跨國企業的規制或多或少缺乏重慶市的這種勇氣與魄力,同樣缺乏符合時代特征的、行之有效的規制手段。更有甚者,對跨國企業的崇拜,亦即對其社會影響力的忌憚造成了對其行為的過度容忍。筆者認為,對跨國企業的規制應嚴守法律底線,既不能宣示國威,又不能過度滯后,我們需要的是一種不卑不亢的處世態度。只要跨國企業的行為逾越法律紅線,觸碰社會公共利益,政府就必須進行規制。
(二)法律規制之目標維度
在上述關于跨國企業特殊性的“三力”中,行業潛力是政府關注的重心,這種關注和監管的正當性在于:首先,政府規制有利于將跨國企業引起的外部性問題內部化。外部性問題內部化多用來解釋跨國企業為什么追求規模效應和多行業聯合運作,這同樣適用于政府規制的探索。將外部性問題內部化,有利于節約社會成本,減少企業發展所擔負的社會代價,使企業在制定發展戰略的前期對確信的社會成本有所考慮、有所顧忌。其次,政府規制有利于對信息偏在予以補償。在信息不對稱或信息不完全的情況下,需要政府規制以降低獲得信息的成本。這種補償一方面有利于政府信息的公開,另一方面將跨國企業發展中具有公共利益因素的事項置于“陽光下”接受社會的監督。最后,政府規制是對跨國企業不當行為力的回應。具體來講,就是對壟斷以及不正當競爭行為的規制,以守住社會競爭秩序的底線。
(三)法律規制之方法思考
對于跨國企業的規制應講究不同方法、不同策略的結合。跨國企業的規制方法選擇亦即關于規制跨國企業的方法論選擇。方法論的選擇決定了監管能否以一種高效組合的方式系統地運作,對監管的成敗有著重要的影響。方法論的選擇既要系統,又要適度。結合跨國企業的特殊性來看,對于跨國企業的社會影響力,我們應當主要以引導為主,而對于行業控制力,絕不能姑息涉嫌限制競爭的行為,必須主動出擊、強勢監管。對于行業潛力,考慮到它的不穩定性,可以將監管與引導相結合,適時出擊。所以,對于“度”的把握是我們處理在華跨國企業問題時需要謹慎面對的一件事,這有助于把握力度,不至于將事件的發展推向極端。
四、跨國企業“失德”法律規制的路徑設計
理論與現實、應然與實然的對照讓我們有條件沿著理論的應然路徑探尋跨國企業法律規制的發展向度。如前所述,對跨國企業進行法律規制的應有之義在于政府主導下的多維應對,這種應對以社會公共利益為價值取向、以法律為基本準繩、以實效性為目標,只能在此基礎上尋求多重方法論的綜合。
根據奧格斯教授的觀點,規制手段具體可以分為集體性規制與自我性規制。集體性規制著眼于社群體系,對于那些關乎社會公共利益的行為進行規制,這種規制是由國家公共機構完成的。“相反,規則并不總是指令性的、公益的和集中化的,在某些領域,它的形成和實施都是通過自我規制機構,而非公共機構完成的”[14],這就是自我性規制。自我性規制強調的是市場的微觀個體基于自身的特殊情形作出的個案式檢討。對于跨國企業監管而言,集體性規制亦即以政府相關主管部門為主,對跨國企業實施的事前審批、事中監督、事后審查的監管體系,其方法論完善的意旨在于現有監管體系基礎之上的調整與健全,調整的重點在于對跨國企業壟斷與不正當競爭等市場行為的規制。自我性規制依靠跨國企業自身與行業協會的管理和控制。在這一領域,出于企業自主經營權的考慮,政府不宜過多干預,更多地表現為一種“被動”的支持與引導,此領域應重點關注的對象是企業社會責任的建設。對企業社會責任的引導重在事前節約社會成本,以此來誘發企業自發產生責任意識、社會觀念。
所謂雙軌規制,即是規制方法論指導下的集體性規制與自我性規制的結合,具體到跨國企業的監管,應表述為對跨國企業市場行為監管與跨國企業社會責任引導的結合。雙軌規制的優勢在于綜合考慮跨國企業的特殊性,兼顧社會成本與社會效率。從實踐角度考慮,立足雙軌規制較之當下的規制思路更能激勵主管部門對于違法行為的主動探知意識,從根本上打擊跨國企業的違法行為,最終目的仍然是促進跨國企業在華良性、有序地競爭和發展。具體而言,它包括相輔相成的兩個方面:
(一)市場監管
政府實施市場監管是集群性規制的首選。完善市場監管是對跨國企業實行法律規制的重要一環,同時也是最為根本的一環。跨國企業的行為歸根結底是為了追逐自身的利益,更多是在市場體系或是與市場體系相關的范圍之內進行的,所以,市場監管體系的形成至關重要。筆者認為,這種完善至少應從兩個方面進行突破:
一方面,完善法律規制體系。事實已經證明,現有的法律體系難以招架跨國企業的巨大財力支撐,因此,有必要變更現有的行政罰款方式,在法制的框架內進行靈活的變通。法律是執法機構與不法跨國企業抗衡的最好武器。此外,法律的完善不僅僅在于實體權利義務的明晰,更重要的是對于程序的保障。跨國企業不能在西方大國市場為所欲為,關鍵原因在于經濟大國司法體系的完善——消費者權益保護、集體訴訟制度的龐大威懾力使跨國企業行事之前不得不“三思而后行”。
另一方面,執法力度的提升。執法機關應當秉承有法必依、執法必嚴的原則,嚴格執法,既不摻雜民族感情,又不盲目崇拜。值得強調的是,應注意地區范圍內的同質化監管,亦即考慮到情況輕重,施與相同或不同的處罰,以至于不會造成太大的偏差并引起“經濟民族主義”的質疑。
(二)社會責任引導
自我性規制強調的是企業的自知自治。政府干預過多會有干涉企業自主經營權之嫌,而企業社會責任的推進剛好可以幫助政府把好這個“度”。對跨國企業實施社會責任引導的合理性在于:
首先,這是由跨國企業的特殊性決定的。可以說,人們可能很難對跨國企業的“三力”特性進行全面的認知,人們關注更多的是其巨大的社會影響力。對于一般社會大眾而言,一切都可歸功于跨國企業的“大”。所以,社會責任視角的跨國企業特殊性在于,對跨國企業的籠統認識導致人們對于跨國企業評判標準的提升,評判標準的提升直接導致跨國企業承擔了更多的民眾期待與社會期許。
其次,社會責任路徑符合法律規制的要求。企業社會責任勢必會走上一條法治化的道路。企業社會責任的法律化是一種趨勢,國外已有大量的立法先例。自20世紀以來,伴隨著企業社會責任的理論之爭,在一些發達國家呈現出以企業社會責任為導向的法律變革活動[15]。在這一點上,社會責任路徑剛好與跨國企業法律規制產生了契合,法治的進程使二者的結合成為可能。
最后,這符合企業社會責任分層激勵實施實施機制的要求。企業社會責任不是整個社會“一刀切”式的實施機制的要求,而是根據不同企業所處的不同階段、具有的不同特點進行的分層實施。跨國企業應有更強的社會責任意識,并在同行業中起到帶動作用,這也是經濟全球化對于跨國企業的要求,所以,重點探索跨國企業規制的社會責任路徑有其現實的必然性。
我國目前已經建立起了“約束與規范公司社會責任的初步法律法規體系,但尚不完整、不深入和不成熟,這也就決定了絕大多數在華跨國企業盡管能夠在法律約束的范圍內承擔社會責任,但其實踐行為還處在初級階段”[16]。可以從兩個方面進行運行:首先是政府政策的鼓勵與引導,為跨國企業與同行業的對話建立良好的溝通平臺,有效地利用好政策傾斜的杠桿作用,激勵跨國企業帶頭實施社會責任建設。其次是引入國際評估標準。客觀公正的第三方評價體系的確立有利于量化企業社會責任的實施。目前國際上較為認可的SA8000(Social Accountability 8000)企業社會責任評價標準或許對跨國企業社會責任實施程度的判斷有著直觀的影響。
五、結語 我國經濟正處于深刻的轉軌時期,跨國企業在進入中國之初,對我國的發展具有毋庸置疑的重要性,但跨國企業不應成為中國社會發展的瓶頸與問題。中國經濟的騰飛仍需要借助這些強大的企業集團的人力、財力、物力的全方面支撐,也需要對跨國企業進行良性的引導。法律的健全是我們可以降低負外部性、確保實現上述理想的前提。對在華跨國企業實施雙軌制規制,正是基于跨國企業特性的一條符合中國國情的道路。本文對于跨國企業轉型的探索只是一個開始,對于跨國企業的監管與引導,需要在時間的洗禮下不斷調適,以期將其納入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系的“鴻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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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責任編輯:邵 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