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旭峰
從2010年8月底至2014年1月底,筆者在新華社駐美國華盛頓分社擔任經濟記者,負責報道美國經濟以及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美聯儲、美國財政部等重要機構的新聞。三年來,筆者對于美國經濟報道工作的理解經歷了一個由淺入深的過程。大致可以概括為:第一年了解“什么是什么”(what is what),第二年打聽“誰是誰”(who is who),第三年思考“為何會這樣”(why is why)。
第一年著重了解美國各種經濟和政治報道。規范的社會制度、完備的法律、專業化的技術官僚團隊、龐大的利益集團和游說團體等因素都使得美國的經濟報道工作具有比中國更強的專業性,將某個重要觀點隱藏在長達百頁的報告深處的例子不勝枚舉。在中國寫有關國家統計局發布的國內生產總值(GDP)等經濟數據稿件,往往是讀兩頁紙的報告、寫兩頁紙的文章,中國各大媒體和外媒都站在同一起跑線上,同樣在固定的某一時刻看到立即發布的報告,并用一天的生產周期完成報告的解讀。而在美國,要報道有關美國統計部門發布的重要經濟數據,你可能需要讀20頁的報告和附表、寫兩頁紙的文章,各家媒體之間功力的深淺很容易拉開差距;世界銀行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網聚了全球一萬多最聰明的“大腦”,其精心打造的任何一份厚重的報告都夠記者啃上幾天的,兩大機構經常會提前將報告預發給媒體,如果你不努力讀報告,那么和外媒的報道差距過了周末馬上就會顯現。“周末你把報告讀完了嗎?”這是財經記者們見面聊天常說的話。
在美國,讓筆者第一次感受到智力挑戰的新聞事件是美國民主黨眾議員蒂姆·瑞安(Tim Ryan)等議員提出所謂《匯率改革促進公平貿易法案》,該議案2010年9月24日首先在國會眾議院籌款委員會投票獲得通過,并于9月29日在眾議院以348比79的投票結果獲得通過。由于該法案試圖修改美國貿易法,以賦予美國商務部更大權限,使之能夠在特定條件下把所謂“貨幣低估”行為視為出口補貼,進而對中國等貿易伙伴輸美商品征收反補貼稅。該法案一旦獲得通過,將對中國的利益產生正面沖擊,再加上眾議院壓倒性的投票結果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讓剛到美國的筆者看著美國有線電視頻道(C-SPAN)上美國議員投票時不禁手心出汗,更別提準確地預判該法案是否會得到參議院批準并最終由奧巴馬總統簽署生效。在這次報道結束之后,筆者購買了美國的國會術語字典并借閱了大量和國會及美國政治有關的書籍,從參眾兩院的委員會設置、議案產生和成為法律的過程、休會等枯燥的術語開始惡補,畢竟在不熟悉美國參眾兩院各委員會職能的情況下,難以寫出具有準確洞見的稿件。
第二年筆者開始留意那些推動重要政策的決策者本身,也即開始關注“誰是誰”。例如蒂姆·瑞安的名字總會出現在對華匯率法案之類的事件中,筆者對于這位新聞人物的興趣不僅限于他的俄亥俄州議員身份,而是希望弄明白他為什么會成為匯率法案的急先鋒,為什么要選擇在2010年9月掀起匯率風波。在長期觀察之后,筆者對包括中美匯率摩擦在內的很多問題有了比過去更深刻的認識。美國民主、共和兩黨在匯率議題上觀點不同,從而在這個議題上形成了會向中國亮拳但不敢輕易動拳的局面。正如美國人所說的:“民主黨盯著的是五美分的硬幣,共和黨盯著的是二十五美分硬幣。”民主黨代言著大量美國中小企業的利益,這些企業或許因為外國產品的到來而倒閉,它們所在選區的議員利用匯率議題在2010年11月的中期選舉前做文章來討好選民是很自然的事。共和黨代言著很多美國跨國企業巨頭的利益,這些企業更在乎的不是人民幣升值5%這類議題,而是在華的市場準入和投資利益受到保護這類議題,他們反對與中國交惡。民主黨領袖對于斗而不破的底牌心知肚明,2010年在民主黨掌握著參眾兩院的背景下,當《匯率改革促進公平貿易法案》闖過眾議院之后就無下文了,只是給348位眾議員以中期選舉前的表現機會;2011年民主黨在已經失去眾議院掌控權的情況下,又通過參議院挑起人民幣匯率法案以給參議員表演的機會,而且提案人往往是來自俄亥俄等選情“搖擺州”或是連任有壓力的議員,盡管民主黨領袖知道這類法案在眾議院沒有被提上議事日程的可能性,畢竟陪共和黨眾議長博納打高爾夫球的很多利益集團不同意,博納的明確表態是“該法案是一項十分危險的政策”。
作為駐外記者,得考慮多挖新聞而非只是被動地報新聞,為此,要在時間分配、看待自己與各行各業專家的關系等方面做顛覆性的調整。一位國際組織的高層曾和筆者這樣描述他眼中的西方優秀財經記者:“他們把60%的時間用來和人吃飯、喝咖啡、參加派對,30%的時間用來閱讀,10%的時間用來寫文章。”我發現身邊很多面臨工作壓力的中國駐外記者可能是把60%的時間用來寫稿,30%的時間用來閱讀和應付生活,10%的時間用來和專家交往。路透、道瓊斯等西方一流財經媒體的駐美國記者安排時間的方式未必是最可取或值得模仿的,但至少從一個角度說明,外國同行是在從新聞生產鏈上每個環節的人身上汲取信息和養料,畢竟造就新聞和成就新聞時效的是人。“你爸爸的病好些了嗎?”這是筆者一次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參加活動時聽到新聞官問道瓊斯一位跑口記者的話。在英語語境下,一般是不輕易談論對方身體狀況的,如果兩人連父母的身體狀況都可以交流的話,可見關系有多熟。這番偶爾聽到的對話也給筆者敲響了警鐘。“你和他有這么熟嗎?”筆者經常這樣提醒自己。于是,在空余時間與專家喝咖啡、吃飯、打球也成了筆者努力接近新聞事實真相所繳納的時間學費。
到美國之前,筆者經常是一周五天做新聞,偶爾周末參加行業研討會。到美國之后,筆者是一周七天做新聞,周末偶爾自己得閑輕松一下,因為周末筆者經常要約專家聚會、打球,很多好的新聞線索和觀點往往是在沒有錄音筆的輕松環境下獲得的。而這種付出最終得到了回報。以筆者關于世行宣布金墉成為新行長人選的英文報道為例。2012年3月24日,奧巴馬出人意料地提名美國醫學專家、達特茅斯學院校長金墉接替羅伯特·佐利克,擔任世界銀行下任行長。這一全球關注的人事任命不符合白宮至少提前一天告訴美聯社或路透社的傳統做法,也讓包括筆者在內的所有跑口世行的記者大跌眼鏡。后來筆者獲悉,金墉只是在奧巴馬宣布該人事任命前的四天才收到前財長蓋特納的“獵頭”電話,蓋特納本人是達特茅斯學院的畢業生。在奧巴馬的提名之后,金墉處于緘默期,全球各大媒體施展十八般武藝,爭取對另兩位候選人——哥倫比亞前財政部長奧坎波和尼日利亞財長奧孔約·伊韋阿拉進行專訪。在這一過程中,路透社不論是在專訪的時效和深度上都超過其他媒體,筆者也通過多方努力,和同事爭取到了對這兩人的專訪并采寫了中英文專訪稿件。在專訪之后,大家的目光其實都在聚焦世行何時宣布最終獲選人,筆者通過幾個可靠的消息源實時掌握世行內部的人事任命進程。4月16日當天,筆者接到消息源電話告知在中午前后消息將會發布,讓筆者不要離開辦公室。于是我預制好快訊,和同事端著飯碗守在電話和電腦前。就在我收到電話后不久,世行果然宣布金墉當選行長,當天中午12時52分16秒新華社簽發出特急電:“世界銀行挑選美國候選人金墉擔任下一任世行行長(FLASH: WORLD BANK PICKS U.S. NOMINEE JIM YONG KIM AS NEXT BANK PRESIDENT)”,時效快于法新社1分鐘以上,快于路透社2分鐘以上,快于美聯社10分鐘以上。很難想象,如果當天筆者是在查到電子郵件之后再返回辦公室寫稿、傳稿,如何去爭取比外電快1分鐘的時效?畢竟外媒的同行可能也在用電話實時掌握這一重要的人事任命動向。白宮從未正式提及奧巴馬為何要選擇金墉,筆者從“為何會這樣”的角度推測,除了有蓋特納這位校友的個人因素使然,世行行長奪標大熱門、奧巴馬寵臣前財長薩默斯暫不出山,轉而爭取2013年伯南克空出的美聯儲主席寶座或許是另一個重要原因。薩默斯在2012年4月宣布世行行長前現身華盛頓,盡管他與奧巴馬之間對話和約定的具體內容暫時還是個謎。
西方主流財經媒體有過人之處不是憑空而生的,畢竟英國《金融時報》的馬丁·沃爾夫、美國《華爾街日報》的戴維·韋塞爾都是將大把時間花在同經濟學家以及財長們吃飯和思考“為何會這樣”之上,這些資深媒體人的閱讀量和信息儲備大得驚人。與他們相比,由于在語言方面的差距,要想找到和他們一樣強大的信息源,寫出和他們一樣有見地的英文稿件,我們在敲鍵盤之外的付出就要比他們多得多才行。
責編:吳奇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