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范成大田園詩的藝術構思

◎李董清 張紅梅

淺析范成大田園詩的藝術構思

◎李董清 張紅梅

范成大是南宋著名的田園詩人，是中國古代田園詩集大成式的人物，為田園詩的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他的田園詩在藝術構思方面顯現了其獨到之處。

范成大 田園詩 藝術構思

《文鏡秘府論·論體》云：“凡作文之道，構思為先。”[1]作詩亦然。藝術構思是一個多層面的藝術思維過程，除想象、虛構、營造審美意象之外，詩人還要展開命題立意、材料選取、布局謀篇、組織結構等藝術思維活動。而范成大的田園詩也確實在這一層面上展現了他的獨到之處。

一、整體布局新巧

范成大善于把握體裁，田園詩形式靈活多樣。他的詩大部分為七言詩，如《四時田園雜興》；少數為五言詩，如《蛇倒退》。有些詩四句一首，如《詠河市歌者》；有八句一首的詩，如《催租行》；有十四句一首的詩，如《后催租行》[2]。至于詩歌的整體布局，暫且從其代表作《四時田園雜興》來探討。

《四時田園雜興》是中國詩歌史上規模最宏偉，體系最完整，內容最豐富的田園組詩，作者分“春日”、“晚春”“夏日”“秋日”“冬日”各書十二首七絕，一共六十首。一方面，從田園詩體制發展而言，用七絕組詩的形式來寫田園詩,這是范成大的首創。在范成大之前，田園詩基本上是采用古體來寫的，特別是中唐時期，諸如白居易、王建等詩人，他們的田園詩基本是用樂府詩體寫成的，而范成大的《四時田園雜興》改造并提高了傳統的田園詩,賦予它以新的內容,新的生命,不用古體,改用大型七絕組詩的方式和四季歌的表現形式系統地寫田園生活,這是范成大的首創。它極大地拓展了田園詩表現的力度與空間,有力地推動了田園詩的發展,從而不僅使這一類題材得到開拓,而且就反映農村生活的廣度和深度以及觀察的細膩、選材的精到、構思的新巧、表現的生動傳神等方面看,都達到了同類作品的高峰[3]。

另一方面，《四時田園雜興》的內部結構也極為嚴謹。首先，五組六十首詩分屬于春、夏、秋、冬四個季節，而四個季節在詩中又分明蘊含了四種自然規律：春生、夏長、秋實和冬藏。所以詩人在各個季節里描述的生活畫面也各不相同，“春日”“晚春”兩組詩主要寫優美恬靜而富有生機的田園風光，“柳花深巷午雞聲，桑葉尖新綠未成。坐睡覺來無一事，滿窗晴日看蠶生。”(《春日田園雜興其一》)，“茅針香軟漸包茸，蓬櫑甘酸半染紅。采采歸來兒女笑，杖頭高掛小筠籠。”(《晚春田園雜興其八》)；“夏日”是萬物生長的季節，更是農忙時節，“晝出耘田夜績麻，村莊兒女各當家。童孫未解供耕織，也傍桑陰學種瓜。”(《夏日田園雜興其七》)；而秋天則帶來金燦燦的收獲，到處是豐收的喜悅，“新筑場泥鏡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笑歌聲里輕雷動，一夜連枷響到明。”(《秋日田園雜興其八》)；冬季是農閑,詩人側重于歌頌農民閑適恬靜生活，“榾柮無煙雪夜長，地爐煨酒暖如湯。莫嗔老婦無盤饤，笑指灰中芋栗香。”(《冬日田園雜興其八》)。其次，即使是同一個時令的組詩中,詩人也很注意結構安排的有條不紊，而這一結構安排主要是以“時令”為序。如“春日”“晚春”兩組詩就由“桑葉尖新綠未成”至“踏歌椎鼓過清明”再到“寒食花枝插滿頭”最后是“谷雨如絲復似塵”，沿著一條完整的時令順序，春夏秋冬，周而復始。最后，值得注意的是，詩人筆下的田園整體是寧靜祥和的，但他也清楚，在歡聲笑語的背后，都會有“吸血鬼”的存在，所以，在每一個季節里，詩人都有著對“剝削者”的穿插記述。田園的“樂”與“苦”兩條線索在組詩中交相依存。春天“老盆初熟杜茅柴，攜向田頭祭社來。巫媼莫嫌滋味薄，旗亭官酒更多灰。”（《春日田園雜興其四》），夏天“采菱辛苦廢犁鉏，血指流丹鬼質枯。無力買田聊種水，近來湖面亦收租”(《夏日田園雜興其十一》)，秋天“垂成穡事苦艱難，忌雨嫌風更怯寒。牋訴天公休掠剩，半償私債半輸官。”（《秋日田園雜興其五》）冬天，“黃紙蠲租白紙催，皂衣旁午下鄉來。長官頭腦冬烘甚，乞汝青錢買酒回。”（《冬日田園雜興其十》）繁榮與貧困，美好與丑惡總是矛盾的統一著，這就是封建社會農村的真實狀態，詩歌的形式與內容完美的統一。也基于此，《四時田園雜興》無愧為中國詩歌史上規模最宏偉，體系最完整，內容最豐富的田園組詩。

二、篇章結構曲折變化

范成大無論于古體或是近體都有豐富的田園詩創作。正如前文所述，范成大田園詩在整體布局上結構嚴謹，極富于體系性，特別是《四時田園雜興》。而從具體的篇章結構而言，又極富曲折變化之能事，呈現出“一波三折”的氣勢。

以古體來看，范成大寫于早年(約25歲)[4]的《催租行》就非常富有波折：

輸租得鈔官更催，踉蹌里正敲門來。

手持文書雜嗔喜：“我亦來營醉歸耳！”

床頭慳囊大如拳，撲破正有三百錢：

“不堪與君成一醉，聊復償君草鞋費。”

這首詩一共八句，五十六個字，寫到了農民交完租，得到了官方下發的收據證明，而此時里正又踉踉蹌蹌地來騷擾，等到把收據拿出來給他看，他又擺出一副虛偽的嘴臉，刁相十足，道出“我只不過是來討碗酒吃而已”的勒索本意，農民無奈，只好把自己僅有的三百銅錢全部獻出。不僅如此，還需與勒索者好臉相迎，“這最后的積蓄不夠酒錢，您為公事勞苦跑破了鞋，就對付買雙鞋穿吧。”全詩語言簡潔，而又曲折變化，窮其形象，把壓迫者和被壓迫者的心理、情感包含在寥寥五十六個字中。這種寫法不平滑，不枯燥，也不空發議論，而是以行文的曲折變化來感染讀者。值得注意的是，和《催租行》同一系列，作者還寫了另外三首反映田園生活的樂府詩：《樂神曲》《繅絲行》《田家留客行》，分別寫到了農村的祭祀、農民生活的困境以及田家好客、民風淳樸。而在這一組詩下，詩人注明“效王建”。確實，范成大的古體田園詩在寫法上深受王建“峭窄”[5]的影響。所謂“峭”，即情感激烈，指向分明，當喜則喜、該怒則怒，不作任何包裹束縛，只求情感的客觀宣泄。所謂“窄”，則是在精短的篇章中蘊含豐富的內容。這一切在四首詩中都得到了充分體現。

相較于近體（特別是絕句），古體字數多、句式長，詩句意義容量大，在表情達意時較為方便，而絕句短章要寫得“尺幅之中有千里之勢”是很困難的，但范成大的近體田園詩亦寫得波瀾起伏。如：

采菱辛苦廢犁鉏，血指流丹鬼質枯。

無力買田聊種水，近來湖面亦收租。(夏日田園雜興其十一)

此詩首聯就存在矛盾和因果關系，采菱是辛苦的勞動，因為手指時常被刺破流血，人也因此而枯槁，但不得以，因為犁鉏已廢。而尾聯又回答了廢犁鉏的原因所在——無力買田，因果倒置之中顯示曲折。但令人沒有想到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湖面也逃不了租稅，剝削無處不在。這首詩短短二十余言，看似語言平淡，但結構上卻是套中有套，層層疊疊，波瀾開合，實為壯奇。

需指出的是，范成大田園詩中也有部分是以“賦”的形式直言其事來構篇的，如《大暑舟行含山道中，雨驟至，霆奔龍掛可駭》等一類詩，就其表現社會問題的深廣而言，不可謂不優秀，但從篇章結構來說就略顯老套。總的說來，在篇章構思方面，真正能代表范成大田園詩獨特藝術魅力的是那些占絕大部分的，結構非常富有曲折變化的，讓讀者咀嚼不盡的作品。

[1] 吳建民：《中國古代詩學原理》，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年7月， 33頁。

[2] 鄒化政：《泥土氣息 莊戶心聲---范成大農村詩淺論》，新疆師范大學學報，1998年第2期，31頁。

[3] 王寶琴：《范成大田園詩論析》，青海師專學報，2004年第3期，19頁。

[4] 于北山：《范成大年譜》，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6月， 24頁。

[5] 周汝昌：《范成大詩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年11月，36頁。

（作者單位：保山學院）

（責任編輯 馮雪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