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瑞慶
昆劇誕生在元末明初的江蘇昆山,屬于地方戲范疇。顧名思義,地方戲就是由特定的一方水土所孕育的戲劇,應該具有本地區的民風底蘊,為本地區的老百姓所喜聞樂見。中國歷史悠久,地域遼闊,民族眾多,文化存在差異,曾先后涌現過300多種戲劇。在漫長的繁衍和流變中,相互借鑒吸收,取長補短,然后優勝劣汰,強留弱退,直至今日,只有數十個劇種還延留在劇壇上,并且,有的勉強維持、有的每況愈下、有的甚至奄奄一息。其中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當今各地方戲的發源地已呈開放態勢,由于人員流動,大多“移民”已難以適應具有特定地域特征的地方戲了,因為只有大多數人能看得懂、聽得懂的戲劇,其生命力才能旺盛。相比較而言,北方的戲劇由于語韻接近要比南方的戲劇更容易被人接受,如京劇、評劇、豫劇的欣賞市場就比較活躍。由于昆劇存在著許多非地方戲的特征,所以也容易產生共鳴,雖然高雅,也吸引著不少天南地北的文人雅士。600多年來,昆劇生生不息,保存完好,因此被評為“世界級”的優秀文化遺產。
昆劇品位高、影響大,被公認為“百戲之祖”,其生旦凈末丑的表演程式滋養了全國各地的地方戲,而唯有唱念部分的昆腔昆韻保持了“獨領風騷”的純正,因為這是昆劇中的精華,又與其他地方戲的常規特征格格不入,所以,保留著物稀為貴的唯一性而受到百戲敬重。
地方戲的最鮮明特征是唱念重用本地民言,腔調滲透本地民歌,劇情反映本地民生,表演富有本地民風,而這些地方戲的共性特點,昆曲偏偏回避。這好像有違地方戲的一般發展規律,現在看來卻是昆山先人打造昆曲的聰明之舉,因為只有不落俗套,才能獨放異彩。
昆劇的非地方戲特征是在無意和有意中逐步形成的。在發展過程中,好多環節得益于本地人獨辟蹊徑的追求和外地人引進基因的融合。
昆山屬吳語地區,其發聲口音也具有吳儂軟語的特點。昆山水網密布,一馬平川,因此,話語是軟綿綿的甜懦,歌調是水靈靈的委婉。但昆劇的唱念語音基本運用了中州韻的“北方官話”(除丑角重用方言外),唱腔素材基本是各種“經典曲牌”的變形設計。昆劇的這些特點好像都沒有“昆山”的地方性特點,如要追根尋源,可以回首昆劇的發展過程,或許能從中找到一些原因。
據曲圣魏良輔在《南詞引正》中說:“惟昆山為正聲,乃唐玄宗時黃幡綽所傳。”待等魏良輔改良昆山腔一鳴驚人時,他把昆曲的雛形定格在“黃幡綽所傳”的歷史事件上。黃幡綽是唐玄宗時期的宮廷藝人,擅演“參軍戲”、“木偶戲”,具有幽默的說表功力和高超的演唱技巧。安史之亂后,流落于江南信義(今昆山正儀)傳播宮廷音樂,因此造就了這一帶百姓能歌善舞的鄉風民俗,也因此出現了如“傀儡湖”、“行頭浜”等與戲曲有關的地名,并一直沿用至今。當然,黃幡綽那時傳播的唱腔形態已不得而知,但它是西北人,一定跟江南音調大相徑庭,一定帶有粗獷、高亢的風格。那時,黃幡綽拍曲教唱,老百姓潛移默化,已經被動地接受了許多北腔北調。后來,黃幡綽壽終正寢,當地百姓感激他的教曲之恩,就把他厚葬在正儀的風水寶地綽墩山下。從唐宋一路傳承下來,正儀地區的民歌已經“蛻化變質”了,已不知不覺地烙上了外來音調的印跡。
元末,正儀出了一位富商顧阿瑛,他精通書畫,擅長詩文。由于從小受到當地音樂的熏陶,也酷愛編腔唱曲。為了吸引知音,廣攬曲友,他投資營造了名聞遐邇的玉山佳處,并組建唱曲家班,終于引來了四方戲迷唱和昆山腔。其中,不乏北曲大家高朋滿座、南戲大師云集一堂,為切磋戲腔而嘔心瀝血。由于南來北往的文人參與了昆山腔的改良,已經不自覺地將南腔北調熔于一爐,使早期的昆山腔就淡化了本地的“原生態”特點。
在玉山雅集的嘉賓中,有一位與顧阿瑛志同道合的朋友———昆山千墩(今千燈)的顧堅。如果說顧阿瑛把研磨昆山腔當作興趣,那么,顧堅把研磨昆山腔當作了事業,所以,顧堅對于昆山腔的唱腔形態有著更高層次的追求。當時,南戲四大聲腔盛行,基本還帶有各地坊曲俚調的鄉土特點。為了能使昆山腔脫穎而出,顧堅賦予了昆山腔以高雅品格。一方面他“善作古賦”,吸收了唐詩宋詞元曲的格律,將唱詞雅化;另一方面他“善發南曲之奧”,融會貫通了各南戲聲腔中的精華,將昆山腔的旋律設計得更加嫵媚、雋永。在玉山雅集同仁們的群策群力下,到了明初,昆山腔終于成為“鶴立雞群”的“正聲”。雖然,沒有留下當時昆山腔的樂譜資料,可想而知,由于強調了高雅品味,唱腔難免會游離本土本色。
明嘉靖年間,江西南昌的魏良輔慧眼獨識昆山腔的迷人魅力,深感昆山腔蘊藏著巨大的發展潛能,同時又得悉昆山腔存在著“止行于吳中”的危機,于是,他背井離鄉,為改良昆山腔而投奔昆山的懷抱。要知道魏良輔對身邊的弋陽腔早已爛熟于心,和其他南戲聲腔相比,弋陽腔的旋律和語言比較靠近北方風格,魏良輔在改腔過程中自然會滲透進一些外來音調。特別是他招北曲大家張野塘為婿后,與他朝夕相處,耳濡目染了北曲的陽剛之美,當然會不自覺地運用到昆曲的創腔中去。所以,后人評介魏良輔改良的“水磨腔”為集南北曲之大成。
稍后的昆山曲家梁辰魚,根據魏良輔的新編昆曲的格律進行填詞,創編成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傳奇《浣紗記》,使昆曲擺脫清唱形式而走向舞臺演出的昆劇時代。由于梁辰魚追求唱詞的文采更華麗、更精美,樹立起使昆曲更高雅的“昆山派”。典雅的“昆山派”影響了日后的昆劇創作。雖然,后來江西湯顯祖追隨“昆山派”的文采風格,與吳江沈璟提倡的“本色派”展開針鋒相對的爭論,但遠離本土,弘揚高雅,仍然成為昆曲發展的主流方向。數百年來,昆曲我行我素地居雅獨尊,為塑造戲曲舞臺上的“陽春白雪”而前赴后繼。
回首昆山的昆曲發展史,巧合的是幾個關鍵人物接力移植了外來基因,如黃幡綽的“參軍戲”、魏良輔的“弋陽腔”、張野塘的“北曲”等;又接力融合高雅元素,如顧阿瑛創立的“雅集”、顧堅創用的“古賦”,梁辰魚創始的“昆山派”等,都為昆劇非地方戲特征的形成而推波助瀾。由于外來戲曲精英的參與和本土高雅格調的追求,使昆劇產生了許多非地方戲特征的表現。
由于昆劇與本土風韻不夠融合,所以遠離了當地老百姓的審美愛好。當明初昆山腔聲名大振時,開國皇帝朱元璋也想分享昆山腔的優雅,他以為年紀大的人總會演唱,于是他召見了昆山百歲老人周壽誼進宮獻唱。當皇帝開了金口:“聞昆山腔甚嘉,爾亦能謳否?”誰知老人直言不諱地說:“不能,但善吳歌”。害得皇上乘興而邀,敗興而散。說明昆山當地也對昆曲敬而遠之———因為腔詞難懂、旋律難記、韻味難學而高不可攀,所以,昆曲只能成為文人雅士的附庸,凡人俗夫是難以成為知音的。學唱昆曲的人大多是學堂書生、閨閣才女,或者是科班拜師,世家傳承,從而模仿經典,享受風雅。雖然薪火不斷,但幾回都是在“奄奄一息”中“死灰復燃”,傳存得相當驚險。
昆曲作為昆山的家鄉戲,理應扎根在昆山的民間并為百姓所熱愛,但昆曲熔不進家鄉調,演不了現代戲,只能被附近通俗的滬劇、錫劇、越劇所取代。由于沒有演出市場,昆山從沒成立過職業的昆劇團,只有一些小打小鬧的堂名班子在勉強撐著門面。這在地方戲的發展史上是十分罕見的現象。
昆劇的這種孤芳自賞的局面持續了數百年。圈內人自命清高,并蔑視其他劇種。如蘇州的老郎廟中專演昆劇,其他劇種休想擠進。圈外人望曲興嘆,畏難高雅昆曲。當上個世紀20年代中由于灘簧戲平易近人,在“上海大世界”盛演不衰時,昆劇團卻屢遭被驅逐的厄運。究其原因,昆劇缺乏地方戲特征,與蘇南的鄉風民俗格格不入,由于普通老百姓少感興趣,使昆曲的傳承危在旦夕。
昆劇少了地方戲特征,當然會少了本地知音。不管過去還是現在,昆山除了少數戲迷追捧昆劇外,大多百姓無動于衷。直至今日,每當各昆劇團“回娘家”演出時,即使敞門開放也難以滿座。大家反映聽不懂唱詞,自然看不懂劇情。雖然都知道昆劇是昆山擁有的“國寶”級藝術,就是難以進入尋常百姓的欣賞領域,其制約昆劇普及的要害就是少了地方戲特征。
這種局面看來是壞事,其實是好事。當歷史進入跨世紀時,昆劇迎來了被尊為世界級“非遺”的好運。究其原因,應該為昆劇存在的非地方戲特征而喝彩。正因為昆劇和一般地方戲不同流,才使昆劇一花獨放,出類拔萃,成為頂級的藝術精品。現在看來,昆劇為中國的戲曲發展建立了令人矚目的豐功偉績:
一是唱詞采用古賦,成為中國屈指可數的高雅藝術。
二是唱念采用北韻,疏通了傳播中的一些語言障礙。
三是旋律采用曲牌,誕生了少有的曲牌體結構體系。
由于昆劇中非地方戲特征的存在,而制約了昆劇在昆山民間的傳播。昆曲確實委屈了昆山人,盛名之下的昆曲,只有自豪感,少有享受感。但是,昆山人又聰明絕頂,不走常規、不落俗套———避通俗,追高雅,可謂創新至上而成為獨特。雖然昆曲被捧為“百戲之祖”,已經敞開胸懷,為兄弟劇種無私奉獻,但“百戲”學去的只是一些表層的演技程式,幸運的是腔詞方面的精髓由于太高雅而未被模仿,使昆劇既歷史悠遠又保存完好,才被評為世界首批中國首個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
其中,“高雅”是昆劇中非地方戲特征的主要特征,對于這種獨特追求歷來存在著爭議。反對者認為只有將唱詞本色化,將旋律本土化,才能使昆劇平易近人。但支持者始終占上風,認為昆劇就是高雅藝術,應該堅持高層次,打造高品位,才是傳承昆曲的唯一正確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