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世，還讓你做我的新娘

陳生民

日月如梭歲月荏苒，不知不覺，妻離開我已3月有余。

風幾細細，楊柳悠悠，我和妻的相識相愛是古老媒妁式的。初次見面，她修長的身材、簡潔的語言和樸素的打扮深深地俘獲了我的心，溫和的處事方式隨和的性格悄悄地鼓吹著她瀟瀟灑灑婀娜多姿。戀愛時，和其他年輕人一樣我也想在她面前極力表現，為她買些衣物化妝品之類女孩喜歡的東西以贏得她的芳心，嚴厲的家教和勤儉節約慣了的她不允許我大手大腳，吃飯撿最便宜的地方說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看電影也是寥寥無幾屈指可數，她說那樣很奢侈。

閑聊時她經常告訴我她小時候的故事。七八歲本是嬌嗔幼稚的年齡，貧寒的家境早已使她用稚嫩的肩膀扛起生活的重擔，春夏秋冬酷暑嚴寒，洗衣、做飯、喂雞、喂狗是她每天的必修科目。食不果腹、經濟拮據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普通家庭的真實情況。貪玩喜歡吃零食是孩子們的共同天性，可是妻子小時候接受了鄰居孩子饋贈的幾個泡泡糖而后遭到了她父親嚴厲的訓斥。年前大人小孩習慣洗澡打掃個人衛生，妻也毫不例外洗完澡在沒有告知家人的情況下擅自留在同學家吃晚飯，天剛擦黑一踏進家門就被父親一腳踹倒在地，雖然滿臉是土渾身疼痛可她不敢哭出聲來，淚珠在眼眶里打轉轉，母親心痛卻不敢上前勸阻，只好絕望地爬起來悄悄溜回房間。蒸饅頭對家庭來說是再普通平常不過的事情，堿大堿小也是家常便飯可以忽略不計，有次她和她嫂子蒸饅頭堿放多了，饅頭出鍋后父親見狀二話沒說就拉長臉訓斥妻，嫂子不忍心說是自已放多了說完拉妻回她房間，只好打掉門牙往肚子里咽。

十八歲本是女孩花的季節，水靈出眾的女孩自然而然就成了不少男孩追捧的對象。妻就是這樣的女孩，她心高氣盛面對絡繹不絕上門提親的人不是心沒動過，只是沒遇見令她喜歡的人，在她心中寧愿一生不嫁也決不嫁一個她不喜歡的人。等待既是漫長的，也是很美麗很新鮮很新奇的，孤獨了她會邀上二三個好姐妹天南海北胡亂調侃，心潮澎湃熱血沸騰。懶散了，她會躺在母親身邊撒撒嬌，排泄排泄心中煩惱，生命又重新散發活力。

遇上她是我的福氣，能與她牽手走進婚姻殿堂是我的榮耀。婚后她無憂無慮一心撲在家中，矜持內斂心中從不裝事從不記仇，開始我們居住在尕莊小平房八年，可她毫無怨言，橫不攀豎不比，風雨無阻接送小孩料理家務。在朝陽部隊小區居住的日子里，雖然離上班的單位遠了時間緊了，可她每天晚上為孩子做晚餐、讓孩子在她單位就餐午休的習慣始終沒有變。搬到五四大街居住后她比以前更忙，回自己家的次數少了回父母家的次數多了，洗洗涮涮、縫縫補補、洗衣做飯，從不知道什么叫累什么叫苦。

短暫的人生經歷恰恰為她純樸善良提供了土壤，在父母眼里，她是好姑娘好女兒。在姊妹眼里她是好妹妹好姐姐，當妹妹她是哥嫂的驕傲，當姐姐她是妹妹的福氣。在這一點上，妻如同一個出手闊綽的富人，從不考慮自己口袋里的錢會不會花光，又恰似一個入不敷出卻慷慨解囊的窮人，想贏得別人對自己的好感尊敬，付出的卻是她的心、她的愛、她的淚。她當年去海拔4850米的果洛工作是她最不希望的結果，在那樣的年代這畢竟是她走出校門進入社會鍛煉的第一步選擇。上班后每月工資一分不留交給父母補貼家用，就連女孩子最喜歡的化妝品她也舍不得買，以至臉上烙下了“高原紅”都渾然不知，不與生活爭吵，不與別人相攀比，自己的生活自己編織。

談婚論嫁階段父親為她買了一臺容聲牌電冰箱作為嫁妝，可她卻將冰箱作為父親喬遷新居的賀禮相送。母親腦淤血她床前床后、端屎端尿侍奉，悉心照顧七年多直至母親離開人世。父親做眼手術的時候無奈她生命已到了最后的里程，可她仍然放心不下依然拖著重病的身子跑醫院、看床位，每天電話從未間斷。侄子出生好像是她自己的親生兒子，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每天下班顧不上精疲力盡步行2里多路打奶子，她說喝鮮牛奶有營養補鈣好，侄子能吃東西時常常背著哥嫂買零食，孩子高考她比誰都著急看報紙、查分數、問志愿，每年寒暑假返校不是給零花錢就是大包小包饋贈牛肉干、枸杞、蕨麻。大妹遠隔千里，每次探望父母、往返車票、攜帶禮品她都早早盤算設計好，住誰家、怎么吃、帶什么她都胸有成竹、有條不紊，大妹和大妹夫深有感觸地說姐是好人有一副熱心腸。小妹大學畢業后工作一度沒著落，每天見小妹心急如焚的樣子她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工作穩定后小妹又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她又四處托熟人托朋友介紹對象。小妹喜得貴子后她比誰都高興，伺候月子買衣服織毛衣樣樣都沒拉下，她說父母親年齡大了照看小妹是她做姐姐義不容辭的責任，小妹出差，孩子頭痛腦熱她都領回自己家照看為小妹分憂解愁。對父母親她孝順孝敬無微不至，對姊妹她熱情有余問心無愧。

在情感世界里，她是一泓清水太清純又太容易被風吹皺，她很美麗，也正因為美麗才使她潛伏成災；她很善良，也正因為善良才使她不會拒絕。可惜她沒有遇上真正值得她喜歡的老公，愛上我是她這輩子一個美麗的錯誤，她的老公卻不懂得怎樣去愛她怎樣去珍惜她，她的老公性格內向少言寡語不善言辯，愛只是空中樓閣，對她的事業對她的工作對她的家庭不但沒有幫助反而增添了不少麻煩，以至于她一直工作在一個環境差經濟效益弱的單位，愛她的價值無從談起無從體現。可她的老公絕對是個好人，可好人不能成為愛她的理由，恰恰她是一個很愛面子很要強的人，所以她不甘心失敗不愿意就此罷休，明知朽木不可雕，還是默默地尋找著改變他的路線圖，令人驚喜的是她屢試屢敗卻從不氣餒從不放棄。

人都說女人是水做的是為情而生的，而我覺得女人的愛首先應建立在純樸善良上，沒有一顆純樸善良的心，一切都是美麗的肥皂泡。妻是一個韻味十足、氣質優雅的女人，而這樣的女人對她的另一半有著極為嚴格的要求，好比是老公看妻子是更多的欣賞，妻子看老公更多的是享受，遺憾的是老公和妻子之間總存在著不等式，最終當妻明白這個道理的時候已恨之晚矣。盡管如此，作為人妻人母她傾其所能，用愛心暖心苦心經營著家庭，撫育孩子成長進步，有時實在覺得委屈只好向我的妹妹傾訴，在那里尋找一絲慰籍，心靈得到一些安慰。

從前冷卻的故事真的不會忘記，二十余載的夫妻生活真的令我難以忘卻，感謝你讓我認識了你，認識你是我生命的精彩；感謝你，讓你成為我前半生的人生伴侶，你是我的榮耀；感謝你，曾經告訴我那么多，懂了那么多，使我對你的愛戀又加深了一步。如今你我陰陽兩界我常感到孤獨與害怕，看到你曾經用過的飾品看見你從容的照片，我就禁不住淚流滿面無所適從……回想往事，還有太多太多的遺憾，遺憾一家人沒有一起外出旅游過沒有一起照一張全家福，遺憾家境較從前有所改觀孩子已上大學，你該好好放松放松，而你卻撒手人寰早早地離開了我們。從太多太多的遺憾中，我發覺你有你的做人原則，你的美麗善良無處不在，你的冷靜淡薄與世無爭，你的成熟穩重令人敬佩，你的矜持內斂讓人汗顏，你如同綠寶石一樣讓人愛不釋手。

的確，如今像你這樣與世無爭的人是少之又少了，我再也找不回像你這樣的癡心愛人，失去了才知道是多么的珍貴可惜，你的黯然離去對家人對同事都是巨大的損失。記得我從玉樹掛職回來告訴過你我寫了一篇有關女兒的文章，你聽后淡淡地對我說你我夫妻快二十年從未見過有關你的文字，想不到兩年后我會用這樣的文字與你對話。自你離開后，我深深體會到你的離去對家人對親人真可謂杜鵑喋血、春蠶抽絲、燃薪為盡、委身為泥，你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完了生命的最后旅程。我相信，作為人妻人母，你的大勞大累大疲大憊定會被大海波濤洗盡被土壤滋潤融化，你的靈魂定會得到永久的安息，音容笑貌定會永留人間。

佛說，修五百年方能同舟，修一千年方能共枕，我愿用我的全部來祈禱：來世，還讓你做我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