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酒

酒在中國，可謂命運坎坷，前景燦爛。它剛出娘胎就遭大禹抵制，并下結論：酒可亡國。周初，酒又受到《酒誥》明文禁止。爾后還有不少王朝頒發過禁酒令，甚至在清康乾盛世也禁酒達半個世紀（1687年至1737年）。然終因酒利遠大于弊，現在還是發展成了宏大的產業。

在中國，酒的起源說法很多，有上天（酒星）造酒、猿猴造酒、儀狄造酒、杜康造酒等傳說。而史書及主流說法是儀狄、杜康造酒。《戰國策·魯共公擇言》載：“帝女命儀狄作酒而美，進之禹，禹飲而甘之。遂疏儀狄，絕旨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或說儀狄就是帝女，是帝女發明了酒。另一說是杜康造酒。杜康何許人？《辭海》修訂本云：“杜康，即少康，傳說中釀酒的發明者”，少康是中興夏祀的第六代國君（逃亡時曾任有虞氏的膳食官）。儀狄、杜康的身份雖然說法不一，但大多認為他們是夏代人。夏存在于公元前2070原前1600年，這樣算來酒已有近四千歲了。儀狄、杜康誰應享有酒的發明專利呢？《世本》曰：儀狄始作酒醪，變五味。少康作秫酒。明代史學家張岱在《夜航船》中也說：“儀狄作酒醪，杜康作秫酒”（儀狄用稻糧作類似醪糟的酒，杜康則用高粱作酒）。“酒醪”應是今天的醪糟，是帶渣共飲的。“秫酒”因高粱酒糟口感欠佳，需濾其糟粕取其汁液，故較之酒醪當稱佳釀。唐代中書省張蘊古說：“彼（夏桀）昏不知，瑤其臺，瓊其室……丘其糟，池其酒。”（桀時酒糟成山，酒液成池）。可見夏桀時已有濾糟的高粱造。綜上，儀狄、杜康發明的是兩種質量、原料都不盡相同的產品，沒有專利糾紛，史書記載分明，不會混為一談。酒起于夏代雖然有史書可據，不過，我們有理由懷疑酒的真正發明人不是帝王之家的儀狄杜康，而另有其人。考古文獻披露，1987年在山東莒縣曾出土距今五千多年的酒具，早于儀狄杜康千年左右；《夜航船》也記述：“酒始于空桑委飯，郁積生味”；晉人江統在《酒誥》中講，“酒之所興，肇于上皇，成于儀狄”（造酒始于三皇五帝時期，是儀狄加以歸納提高和定型）。可見古人早就認為，酒非儀狄杜康首創，而是不知名的下層勞動者在實踐中于有意無意間發明的。揆諸情理這種說法可信度更高。帝女、帝王大抵只是發明的組織者、記錄者或掛名者，這里不再作考證了。秫酒定型后直到元代以前，提純沒有大的突破，故長期稱為“渾酒”或“濁酒”。杜甫“潦倒新停濁酒杯”，范仲淹“濁酒一杯家萬里”，陸游“莫笑農家臘酒渾”，都記載了當時酒的視覺印象。宋人沈括在《夢溪筆談》中大致勾勒了秫酒濃度的變化：漢代人用粗米2斛釀酒6·6斛，“則初有酒氣而已”，故“漢人有飲酒一石不亂”不足為怪；宋代最淡的酒“每秫一斛不過成酒1斛五斗”，酒精度已有較大提高。武松喝了18碗還去景陽岡打虎，系小說夸張不足為訓。中國白酒起于元代，是蒙古軍從歐洲“阿刺古”酒學得蒸餾技術的淤。因為解決了提純工藝，酒的質量、規模得到了長足的發展，酒也變得清澈透明了。但從楊慎“一壺濁酒喜相逢”句，反映直到明代仍在生產濁酒，就像今天還有醪糟一樣，可能是為了滿足不同嗜好者的需要。只不過因白酒一出，純度提高，從此酒的利弊也更加凸顯。

酒的用途。“文王飲酒千鐘，孔子百斛”于的傳說雖荒渺難證，但孔子“酒者，所以養老，所以養病也”卻有書可查盂。左丘明“酒以成禮”榆至今仍在施行：結婚儀式要喝了合巹酒才算完成。屈原、陶潛、李白、杜甫、白居易等大家，無一不是豪飲君子。王羲之的書法極品《蘭亭集序》，據說也是酒后的神來之筆。書圣講，他后來寫了上百遍，卻再也找不回這種靈氣。表明酒之于文章乃至書法都有出神入化的功用。酒在國外處境比中國好，盡管也有“醉酒的可以處死”的法條，但西方有受人膜拜的酒神。伏特加、威士忌據說都是當地語言“生命之水”的意思，威士忌還被譽為“軟體黃金”，《圣經》中耶穌甚至講“葡萄酒是我的血”，諾亞下方舟的第一件事就是播下葡萄種，待葡萄熟了好釀酒虞。可見酒在西方人心目中的地位。國外同樣把酒看成好文章的酵母，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說，悲劇、喜劇都起源于對酒神的祭奠儀式。現代人更是總結出一大堆酒的新用途，如：有益于社交，解乏放松，恢復體力，興奮大腦，追求陶然境界，出口創匯，發展經濟等。現代能源、化工、醫藥等領域，還不斷有酒的新的功能被開發出來。平心而論，酒使用得法，用途很廣。華盛頓不愿連任第三屆總統，卻回鄉潛心釀酒，他的“弗農山”牌威士忌不僅為他帶來驚人的財富，還證實他有卓越的商業天賦，可見釀造、銷售酒類本是高尚的職業。我們共產黨人也不是苦行僧，同樣需要愉悅享受。據說毛澤東就偏愛瀘州大曲，周恩來尤喜茅臺，鄧小平在描繪共產主義時，也不忘加進酒的元素：“土豆燒牛肉再加二兩白干”。

酗酒的害處。正如人參吃多了有損健康一樣，酒喝高了破壞性也很大。酒禍例證古今中外連篇累牘俯拾皆是，大到滅族亡國，小到破家殺身，不勝枚舉。

造成民族衰弱的。印第安人的衰敗，除殖民者屠殺外，最重要的就是全民嗜酒。在與白人的交往中，不惜以土地換酒喝，導致最后鳩占鵲巢，失去家園愚。俄羅斯人口下降，罪魁也是酗酒。十八世紀以前，俄國只有蜂蜜酒沒有白酒，伏特加始于彼得大帝，最初是用大麥加鋸屑做成的低度白酒。十月革命后戒酒長達12年，在衛國戰爭中由斯大林解禁，給冰窟里的官兵日供100克伏特加御寒，戰后飲酒被延續下來。雖經勃列日涅夫到戈爾巴喬夫多代領導人竭力禁酒，卻少有成效。據《半月談》1988年披露，蘇聯時期66豫的打人殺人、70豫的流氓行為都是由酗酒造成的。全國酗酒人口達4000萬，占當時總人口的七分之一。人均耗酒30升以上，列世界之最。每年有100萬人因酗酒喪生，低能新生兒占16.5豫，生產率下降15豫，以致蘇聯人稱酒為“綠蛇”。2000年6月30日英國《金融時報》又報道，因俄羅斯人酗酒，10個嬰兒中只有1個是健康的，俄羅斯總人口已減少520多萬，2000年頭4個月，因酗酒死亡的人數比上年同期急增43豫。天災地孽，該民族酗酒竟然發展到如此地步，以致危及到了民族的繁衍。英媒的真實性筆者無法核實，特別是90豫的新生兒都不健康，感覺有夸大之嫌。不過，俄羅斯人創造力下降，居孀女性比例大幅攀升確是不爭的事實。就以《半月談》的數字衡量，酒對俄羅斯民族的戕害也是駭人聽聞的了。俄羅斯民族曾孕育不少世界級的文學家、科學家。二戰以來才幾十年就如此不堪，令人扼腕嘆息。不過，筆者以為炎黃子孫也正在步俄后塵，深受麯糵之害。是同病相憐，五十步笑百步，還是廬山面目自不識呢？或許三者都有。

因酗酒亡國的。《史綱評要》記載“桀無道，酒池可行船，糟堤長十里，一鼓而牛飲者三千人，醉生夢死，終遭放逐而夏亡。”《資治通鑒》載，后主陳叔寶終日沉醉，隋將“賀若弼渡京口，彼人密啟告，叔寶飲酒遂之不省，高炎頁至日，猶見啟（密秘啟奏）在床下未開封。”真是天亡其國！古羅馬帝國大體與我國東漢同時，在250年中有帝王30個，平均在位僅8·33年，除縱欲外，據說喝葡萄酒導致鉛中毒是主要原因（《人民日報》1984年9月2日）。

酗酒殺身的多如牛毛。十六國時期南涼開國皇帝禿發烏孤，酒醉墮馬傷肋，不治身亡。《權力論》945頁載，斯大林1953年2月28日在眾人陪同下于孔采沃飲宴，官方稱其突然“中風”。但第二天才叫醫生，3月5日去世。斯的兒子瓦西里因指責其父是被毒死的，同年4月28日也被捕，罪名是“酗酒”，這位中將皇子從此消失，這堪稱世界飲酒史上最詭異的奇聞。古希臘的智者、雄辯家蘇格拉底，古稀之年所以被處死，重要原因是民主政權中的一個領袖，痛恨自己的兒子跟蘇格拉底變成了酒鬼輿。《左傳》載，公元前575年晉楚鄢陵之戰，楚軍元帥子反夜飲濫醉，晉軍夜攻，楚王數召子反商議，因其沉醉只好撤軍。退軍50余里后子反方醒，知罪不容誅，大哭自盡死。

酗酒傷風敗德的比比皆是。酒后失德，嘔吐狼藉，撒瘋罵坐，已見慣不驚。而驚世駭俗的喝法也是數不勝數。紂王作長夜之飲而失日（國家忘記了日期），酒池肉林，男女裸逐其間，共作牛飲。試想群起裸奔，毛發落入酒池，牛飲的衛生似難保證，男女裸逐也不雅觀。金國第二代皇帝完顏吳乞買竊庫銀賣酒過癮，被大臣發現后，按金太祖立的規矩，從寶座上拖下打了20大棒，還強裝笑臉當眾認錯，顏面盡失余。《資治通鑒》載，竹林七賢中的阮籍“飲酒二斗，舉聲一號，吐血數升，脊毀骨立”。如此物怪人妖，時尊為“賢”，導致魏晉風俗頹廢。酒后為何行為乖張，朝鮮《麥酒》做過“探究”，據說是原料所致。說有個孝子，其父病危，醫生講吃三個人的腦子可治。孝子依次殺了一個官員、一個戲子、一個瘋人，均取其腦，三尸合葬一處。父親得救了，埋尸處后來長出一種叫高粱的植物。用以釀酒，初飲時舉止端莊像官，繼而如戲子，最后像瘋子俞。不過不含高粱的酒類，為何喝高了照樣瘋癲？某些酒精考驗的領導或許深諳此道，有能力攻克此科研課題。

致子孫愚笨家族衰微的。《夜航船》稱：“陶潛為彭澤令，縣有公田，悉令種秫，曰：吾常得醉于酒足矣。”這個不為五斗米折腰的高士，終因沉湎于酒，造成五個孩子全都愚鈍的悲劇。他在《責子詩》中欲哭無淚：“阿舒已二八，懶惰故無匹……雍瑞年十三，不識六與七。”逾這真是酗酒“害了青春害終身，害了終身害子孫”。詩人老年雖曾嘆悔：后代愚魯“蓋源于杯中物貽害”，但以《責子詩》看，他并沒認識到致子女癡呆的罪孽全在自己。“但愿長醉不復醒”的李白，“每日江頭盡醉歸”的杜甫，其子女都沒有上輩文學天賦的遺傳。天才、名人嗜酒，禍及子孫尚且如此，普通民眾酗酒，其禍可知。

“歷史唯一的用處是警戒人不要再這樣。”輥輯訛酗酒之禍古今中外如洪水猛獸，那么我國得到警示了嗎？

據劉國信等人2006年撰文講，中國一年喝干相當于3個西湖容量的酒（不知是如何計算出來的）。13億人中常年在酒場鏖戰的就達3億以上，每天有1500萬人成為醉翁，華北地區心血管病患者中，63豫有長期飲酒史；死亡的心血管患者中81豫是性情暴躁的縱酒者；在重度飲酒者中100豫有脂肪肝形成，10原20豫最終發展成肝硬化；每年因酗酒造成酒精中毒人數達1000萬以上，因縱酒造成心血管病死亡達100萬人以上。按照5斤糧食產1斤醬香型白酒，2.5斤糧食產1斤一般白酒計算，2006年產酒近千萬噸，用糧達400多億斤。累計假酒中毒事件200多起，中毒近萬人，死亡數百人。全國30豫的離婚案、60豫的打架斗毆受治安處罰案件是酗酒釀成的。現在世界上已有30多個國家，把酗酒與吸毒、刑事犯罪等同對待輥輰訛。故而像美國這樣的國家，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也曾長期禁酒。我們還知道，外國嗜酒大多是自掏腰包，而中國官員鯨吞海喝卻用公款報銷，應該罪加一等。酒桌諺語：“感情淺，舔一點；感情深，打吊針；感情鐵，胃出血。”慘烈程度讓洋人咋舌！醉后驅車，家破人亡的已不鮮見；陪官侑酒，力竭而仆的屢見報端。過去用“官家一壺酒，百姓半年糧”來揭露貪官污吏花天酒地不顧百姓死活。現在1瓶茅臺千多元，個別洋酒1萬多元，分別能買百姓一年或十年糧了。這對自稱“公仆”的個別酒壇子、登徒子真是天大的諷刺。我們是發展中國家，還有數千萬人未脫貧。由于公款報銷嗜酒成風，導致浪費驚人。名酒必配珍饈，故一桌數千、上萬甚至數萬元的石崇王愷已不鮮見。公款吃喝每年達3000億元以上，此款可以修成三個三峽電站。官場的奢靡導致社會風氣的浮華，全國每年在餐桌浪費的糧食達3000億斤，浪費的資源折合3500億元以上，足以養活3.5億人。世界上有哪個民族短期內能一舉墮落到如此地步？當今的公款豪飲前無古人，喝殘了身體，喝壞了風氣，喝散了民心，喝跑了外商，喝垮了經濟。可謂酒之為禍，古已有之，于今為烈，已成災難了。

新中國才過甲子，還有不少吃過草根樹皮的老革命健在，個別官員已經蛻變為酒壇子、登徒子，這難道不比俄羅斯民族更值得嘆息嗎！擔心兄弟民族固屬可愛，但拯救自己卻更加重要。當前，貫徹習總書記關于勤儉節約的講話精神已見到成效。但是我們切不可低估任務的長期性和艱巨性。最近，許多饕餮又轉入地下吃喝，我們的干部竟然如此沒有出息？難怪人們產生“肉食者鄙”的厭惡。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俄羅斯民族禁酒幾十年尚乏善可陳，我們切不可五分鐘熱度。

我們也希望消費者酒飲微醺，力戒酗酒，促進酒類市場產銷兩旺。

注釋：

譹訛、譽訛《圖解酒經》16頁、18頁。

譺訛梁實秋《飲酒》。

譻訛《孔子家語·觀鄉射》。

譼訛《左傳·莊公二十二年》。

譾訛《梁實秋散文選》211頁。

譿訛《知道點世界文化》215頁。

讀訛2014年6月7日《家庭與生活報》。

讁訛輥輮訛《周作人飯后隨筆》161頁、375頁。

輥輯訛巴枯寧語，見《周作人散文選》（一）198頁。

輥輰訛《中國文化報》2006年12月20日頭版，劉國信、吳鮮萍：《走出酒消費的誤區》。

（作者簡介：廖錫輝，青海省文化和新聞出版廳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