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營未來

張萌

媽媽曾經說過：“在供給你們姐弟3人上大學的路上，咱們家從來沒有被錢難倒過，雖然沒有很多積蓄，但仍然能過上很有尊嚴的生活。”父母憑借他們的善良、智慧和勤勞，將3個孩子送進了知名大學的校門，無論在城市還是在農村，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二姐也承擔起了照顧二老的責任，對于孤身海外求學的我，不得不說是了卻了一件心事，可以專心治學。父母的時代已經成為傳奇，他們留給我最寶貴的財富之一，是怎樣經營自己的人生。

我是一個散漫的人，在大學之前沒有過什么像樣的學習計劃。在我的人生哲學中，外界事物的變化會隨時將我的計劃打亂，于是我也懶得進行詳細的日程安排了。然而，長遠的規劃還是有的，在留學路上我正是用了一個完整的規劃換來了未來。

來到美國之后，我遇到的最大挑戰就是自己的資金鏈。盡管我有幸得到了賓福德獎學金，但期限只有2年，而我的課程需要三年半才能完成。這意味著第三年和第四年如果得不到資助或者得不到助教崗位，我必須自己付學費。

新墨西哥州是美國比較窮的一個州，新墨西哥大學作為州立大學，也是一個不大富裕的大學。雖然這里的人類學系是美國最負盛名的人類學系之一，但受學校整體狀況所限，研究生的資金一直不太寬裕。在第二年伊始，我的資金問題浮上了水面，也成了導師施特勞斯先生的一件心事。在導師的催促下，我發信給外語系中文教學負責人何老師，問可不可以做漢語助教。她知道在美國學人文社會科學的難處，資助很少卻有讀不完的文獻，若沒有助教崗位，完成學業幾乎是不可能的。她告訴我，她已經向系里負責人打了報告。我找到了第三年的工作，這對我們系也是一件好事，僧多粥少，系里的資金問題也可以緩解一些了。

然而表面的風平浪靜，還是被暗流涌動給破壞了。一個即將來學校讀法國文學博士的中國學生使我的漢語助教職位岌岌可危，外語系傾向于讓本系的學生做漢語助教，如果她接受這個崗位，我就可能與這個助教職位無緣了。

不管是外語系的中文老師，還是我們系的教授，此刻都在積極為我想辦法，尋找各種解決方案。我們系的研究生主管教授一直認為我必然會得到漢語助教職位，也就沒把我放在本系助教崗位的考慮范圍內。好在他這時催促我趕緊提交系里助教的申請。我導師的建議是與其等待懸而未決的結果，不如趕緊去找暑假和以后幾年的工作，這意味著我必須退掉剛剛訂好的回國機票，也意味著第二年的暑假，我又要在美國度過了。

我的第一個暑假是在田野中度過的，先去了新墨西哥州東部的克洛維斯附近的布萊克沃特德羅遺址，在那里和東新墨西哥大學的學生們進行了20天的發掘工作；后來又去了阿拉斯加希利湖畔的琳達角遺址，與得克薩斯農業機械大學的教授和學生們進行了一個月的發掘。這兩次都是以志愿者身份去的，雖然不用自己花錢但也沒有工資，不過兩次的經歷還是很難得的體驗。這第二年的暑假，如果按照導師的建議找到了工作，我便又不能回家了。

兩個暑假都在美國度過，真的很想家，但我也很清楚這場危機對我意味著什么。如果在這邊因為資金問題而無法修完課程，就真是無顏見江東父老，無顏見師弟師妹了，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挺過去，即使這幾年都回不了國也要把學業完成。

我和導師都認為，學校的合同考古辦公室（類似于國內考古所一類的機構，隸屬于麥克斯維爾人類學博物館）的工作是首選。在那里，掙到工資的同時，也可以增加自己的研究經歷。與所長和實驗室負責人見面后，我順利地得到了這個工作，一周可以工作40個小時，收入也不錯。他們也提到，現在正有一個研究在做，是考古遺址中動物骨骼的鑒定，研究小哺乳動物遺存和環境變化以及人類資源利用的關系，我的看家本領就是動物考古。他們有很好的研究環境，我也保住了秋季學期的飯碗。

我決定不回家了，安安心心掙錢上學。就這樣，我損失200美元，退掉了回家的機票。隨后，我又得到消息，系里給了我半個助教崗位，除了免掉兩門課的學費之外，還可以得到一個月600多美元的資助。我的眼眶噙滿了淚水，非常感激系里將珍貴的資金給我。我知道，很多學生想得到這筆錢，其中不乏美國本土的自費博士生。

這之后，我的心境平和了很多，至少我可以免費上兩門課，平時打工掙來的錢，也可以維持現在的生活。又經過幾周時間，我得知那個來讀法國文學的中國學生可能有更好的去處，沒有接受漢語助教的崗位，又沒有別的學生做，于是我順理成章地成為了真正的助教候選人。

那個學期是我最忙的學期，除了要修的三門課之外，還需要上當代語言學、人類學系研究生助理的課程和漢語教學。可以說，從周一到周五。我都把自己交給了自己的學生，做一位真正優秀的老師是需要付出的。周六和周日才是我的時間，沒有休息，只有要讀的文獻。

為了修完課程如期畢業，也為了未來的教育和研究事業，我何嘗不夢想能得到一筆充裕的資金，全心全力投身到我鐘愛的考古學研究之中，不用把自己的時間分成七八份？

經營未來是有代價的，但我也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如果我沒有認真學習，拿到全A的成績，得到系里教授的信任和鼓勵，沒有參加與自己學業緊密相關的田野工作和實驗室工作，沒有認真負責地教學，我是不可能有現在這些資金保障的。

上完這一學年的課程之后，我的博士論文也要啟動了，真心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能得到更多的資助，那樣我可以做心中一直想做，但受資金掣肘而不能做的研究，為中國考古爭取更多的話語權。

作者獲得吉林大學考學士和碩士學位，2012年赴美國新墨西哥大學人類學系攻讀博士學位。曾獲2013年度“國家優秀自費留學生獎學金”。主要研究領域為舊石器時代考古與現代人行為、社會復雜化、考古學理論與方法、動物考古學，以及公眾考古。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