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內容提要公民身份問題已成為跨學科研究的重要議題,大致可劃分為制度、心理、行動、教育這相對分離又相互依存的四個維度進行研究。作為20世紀90年代之后勃興的新維度,公民身份研究的心理認同維度旨在關注個體對于政治共同體之成員地位的主觀認知、情感與判斷,包括對自我安全、歸屬、責任、團結、包容或排斥等在心理層面的積極反應。西方學術界主要是在此維度進行公民身份問題的對話與爭論。作為該維度的核心概念,公民身份認同進一步劃分為合法化構建的、拒斥性的、重新規劃的三種類型,三者在理論上相互推進,在實踐中相互作用。該維度與類型的劃分可以厘清晚近20年來西方學術界泛起的公民身份爭論,有效透視西方學術界文化轉向的總體狀況及其內在動力機制。
關鍵詞公民身份認同合法化建構拒斥性重新規劃的公民身份認同
〔中圖分類號〕D03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447-662X(2014)01-0089-07
公民身份幾乎是西方所有哲學社會科學都可以討論起來的議題,真正成為跨越現代學科劃分的基礎性概念,催生出“公民回歸”①或進入“公民身份時代”,②以此為專題的出版物,汗牛充棟。③那么,如何把握當代西方學術界多如牛毛的相關文獻?如何厘清由此衍生的諸多討論及其間關系呢?已經高度專業化和精細化的西方學者不在乎這個問題,他們專注于推出新產品來參與學術市場的競爭,而中國學者在對任何西洋概念進行本土化之前,都不得不重視該問題,否則就犯“食洋不化”之癥。然而,限于篇幅,本文無意描繪西方公民身份研究的全部圖景,僅提供一種理解該議題的思路和框架,闡釋其中一部分相對獨立的公民身份認同主題,并深入歸納其內在的三種類型及其間關系。這可以為進一步綜述公民身份議題的其他內容提供參照,為整體理解當今時代的公民身份研究鋪墊基礎。
一、公民身份認同的析出
我們可以把公民身份研究的基本主題大致劃分為相對分離又相互依存的四個領域,即公民身份制度、公民身份心理、公民身份行動與公民身份教育,雖然法學家提出“政治的、法律的、心理的、社會的四種維度涵蓋了公民身份基本規范和積極意義的完整外延”,④但政治與法律維度往往可以合成為一個制度維度,而需要補充的是教育維度。從制度維度來看,公民身份是一項界分“我們/他們”秩序邊界、Kratochwil, F., “Citizenship: On the Border of Order,” Alternatives, vol.19, no.4, 1994, p.485.規定“我是誰”和“我們是誰”的“社會閉合制度”,Brubaker, R., “Citizenship and Nationhood in France and German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2, p.23.附加福利、居住權等諸多權益的正式法律制度與非正式的秩序結構,無不限制著公民身份的行動能力與范圍;如Kim, Keechang, Aliens in Medieval Law: the Origins of Modern Citizenship,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0; Smith, Roger M., Stories of Peoplehood: the Politics and Morals of Political Membership,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從心理維度來看,公民身份就是一種觀念意識,包括政治倫理、公民美德與責任、集體心理與記憶、身份認同等方面,當代主要政治理論家如哈貝馬斯、沃爾澤、墨菲、愛麗絲·楊都專題討論這個維度或卷入到相關爭論中,對公民身份制度與教育加以理性認識,提升公民身份行動的空間與能力;從行動維度來看,公民身份是一種得以動員個體或群體進行社會抗爭的行動與資源,包括公民身份的參與、民主、抗爭等方面,直接推進了公民身份的制度變遷與觀念變化;如Tilly, Charles(ed.), Citizenship, Identity and Social Histor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6; Engin F. Isin, “Citizenship in Flux: the Figure of the Activist Citizen,” Subjectivity, vol.29, 2009, pp.367-388.從教育維度來看,公民身份是政治共同體通過學校教育,進行意識形態宣傳、政治合法化與維持政治心理結構穩定的標準手段,維系著個體與政治共同體正當關系的常規統治策略,也是培養共同體成員政治責任、政治認知和政治社會化一種主要途徑,但也可能是社會行動者在公民身份行動過程中獲得與學校教育不同的社會教育,催生新的公民身份認同。如[英]德里克·希特:《公民身份:政治學、教育學與歷史中的公民理想》,郭臺輝、余慧元譯,吉林出版集團,2010年;Haynes, Bruce(ed.), Patriotism and Citizenship Education, Oxford: Wiley Blackwell, 2009.顯然,這四大主題之間無不關聯,彼此推進。
在這四個維度的總體分析框架下,公民身份認同是統攝心理觀念維度的一個核心概念,指的是特定個體主觀感受所在特定共同體中的歸屬、團結、包容或排斥程度,是個體主觀認知與評價所在政治共同體的中心/邊緣地位。由此,一方面,公民身份認同的核心指向是社會政治資源的分配問題與政治共同體的包容與排斥問題;另一方面,又關系到社會抗爭的公民身份行動、為了提升公民身份能力的公民身份教育(citizenship education)。簡而言之,認同、教育、行動、制度一起構成了公民身份相互關聯的四個外部維度。Isin, E., “Who is the new citizen? Toward a genealogy,” Citizenship Studies, vol.1, no.1, 1997, pp.115-130.
在臺灣學者林火旺看來,公民身份認同決定一個政治共同體的特性、公民關系的本質以及公民與國家的關系,關系到個人理想追求、生命意義的期待。他認為公民身份認同塑造個體的自我認同,而不是相反,并且從三方面來論證,即作為認同基礎的公共生活、公共問題的表達與解決、從愛國主義到憲政認同。林火旺:“公民身份:認同和差異”載于蕭高嫹、蘇文流《多元主義》,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山人文社會科學研究所專書(42),1998年,第379-409頁。當然,這一論點直接源于哈貝馬斯,而后者的公民身份認同是通過憲政認同來強化。哈貝馬斯認為,公民身份認同是憲政認同的起點,憲政認同將確認、充實與提升公民身份認同,社會權利的保障實現公民身份認同的提升,對憲政認同起到基礎性作用。同時,哈貝馬斯弱化民族認同與公民身份認同的現代關系,從而克服多民族國家內部民族之間的沖突,增強整合力與凝聚力。[德]尤根·哈貝馬斯:《在事實與規范之間:關于法律和民主法治國的商談理論》,童世駿譯,三聯書店,2003年,第654-682頁。阿克塞爾·霍耐特從黑格爾的規范社會理論出發,重新界定主體在家庭、社會、家庭的三層關系,進而把三個相應的承認階段結合在一起,具體表現為,個體認同體現在以情感與愛為核心的家庭層面;市民(Bourgeois)為權利主體的群體認同體現在以法律為核心的市民社會層面;公民(Citoyen)的身份認同體現在以倫理與團結為核心的政治國家層面。只有在第三個層次和承認階段,人們才可能以普遍性為目的并形成積極的政治參與意志。顯然,霍耐特已經創造性地發展出多層公民身份有機統一的認同形態。[德]阿克賽爾·霍耐特:《為承認而戰爭》,胡繼華譯,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5年,第30、66-67頁。由此,霍耐特創造性發展出公民身份認同的多層次性,但卻依然沒有超越的“阿基里斯之踵”,仍然局限于黑格爾那種把民族-國家階段視為“歷史的終結”的推論。對于推崇歐盟或世界公民身份的學者來說這顯然是不夠的。
那么,如何厘清公民身份認同研究的內在差異呢?我們借用曼紐爾·卡斯特對認同概念的界定及其類型劃分,[美]曼紐爾·卡斯特:《認同的力量》,曹榮湘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年,第2-4頁。通過政治權力構建起來的公民身份認同視為合法化認同,如哈貝馬斯與羅納德·瑞納的憲政愛國主義、Reiner, Ronald (ed.), Theorizing Citizenship, 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5, p.10.大衛·米勒的民族公民身份認同;Miller, David, Citizenship and National Identity, Polity Press, 2000.把抵制國家內部普遍平等并提倡地方多元宗教文化的公民身份認同視為拒斥性認同,如沃爾澤的共同體主義、Walzer, Michael, Spheres of Justice: A Defense Of Pluralism And Equality, Basic Books, 1984.波考克的共和主義公民身份Pocock, J. G. A. , “The Ideal of Citizenship since Classical Times,” In The Citizenship Debates, ed. Shafir, Gershon,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98, pp.2-32.等;把超越現代國家單一范疇的公民身份認同視為重新規劃的認同,如金里卡的文化多元主義公民身份[加]金里卡:《多元文化的公民身份———一種自由主義的少數群體權利理論》,馬莉、張昌耀譯,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09年。和里斯特的女性主義公民身份[英]露絲·里斯特:《公民身份:女性主義視角》,夏宏譯,吉林出版集團,2010年。與愛麗絲·楊的激進民主主義公民身份Young, Iris Marion, “Polity and Group Difference: A Critique of the Ideal of Universal Citizenship,” Ethics, vol.99, no.2, pp.250-274.等。而且,三種認同之間存在邏輯上的遞進關系(如圖1)。
然而,進入20世紀90年代之后,公民身份認同的內在分殊不再僅僅停留在政治哲學的規范討論上,而是開始出現在社會理論與社會科學領域,具體表現在:在合法化構建方面,民族國家的公民身份認同依然非常強勁,尤其是多民族國家中與民族和部族成員身份認同的區別、分離與超越。[美]菲利克斯·格羅斯:《公民與國家——民族、部族與族屬身份》,王建娥、魏強譯,新華出版社,2003年。在拒斥性方面,在多民族國家內部,主要表現為提倡少數族裔的地方文化權利與多元身份。[加]威爾·金里卡:《多元文化的公民身份——一種自由主義的少數群體權利理論》,馬莉、張昌耀譯,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09年。在重新規劃方面主要是指歐洲公民身份在觀念與制度上的討論。
二、合法化建構的公民身份認同
通過權力構建的公民身份在西方古代的城邦、中世紀的教會與近代以來的國家呈現出不同的歷史形態。城邦時代的公民身份認同是作為精英群體的公民與城邦共同體相互構建的合法性基礎,但壓制了非公民的大多數角色及其認同;中世紀教會時代的公民身份認同是基督徒以上帝子民的身份構建起來的,但忽視其他的世俗身份認同問題;近代以來的民族國家是人類歷史上最大領土規模的政治組織,19世紀之后成為標準化的政治形態,公民身份認同是民族與國家相互作用而促成的,是通過意識形態和法律共同作用而形成的認同形態。這種政治身份通過合法權力構建的形式化與靜態的制度性認同,成為一種排他性的霸權話語,但打擊壓制了個體對民族國家之外和之下的生態、文化、種族等多重認同。現代的公民身份認同是國家政權運用民族主義與愛國主義的意識形態力量制造的,團結與歸屬是政治精英與知識精英聯手而有意教化的結果,旨在使國家不僅是“想象的共同體”,[美]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想象的共同體——現代民族主義的起源與傳播》,吳叡人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年。更是合理化與結構化的真實存在。格爾茨對權力構建的公民身份認同做出了人類學的解釋,在他看來,在20世紀中后期新興的許多國家,身份的權力構建需要同時考慮初級認同與公民認同。前者是基于血緣、語言、種族、地域、宗教、習俗等,喚起人們的原始情感,強調對群體的依附性聯系;而公民認同則關系到所建構的國家或社會形態,Geertz, C., 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s:Selected Essays, New York: Basic Books,1977, pp.309-312.旨在為個體介入公共生活提供一種平等參與的法律與政治身份。
作為一種合法化的手段,民族國家構建與形成非常重視公民身份認同的塑造,但存在領土、文化與政治三個要素和遞進過程,在后發國家表現得尤其突出。其一,政治精英制定外交政策,以單邊、雙邊或多邊條約等形式對外宣布政權與民族獨立,以此勾畫出政治共同體的領土邊界,并對領土上的人口均貼上“民族化”的標簽進行總體控制。這是形成特定公民身份認同結構的第一個階段;⑧Icduygu and Kaygusuz, “The Politics of Citizenship by Drawing Borders: Foreign Policy and the Construction of National Citizenship Identity in Turkey,” Middle Eastern Studies, vol.40,no.6, 2004, pp. 26-50.其二,政治精英群體內部達成一致的共識與行動方案,旨在確保領土安全,鞏固主權國家與民族文化完整。在此基礎上,他們還不斷虛構出并宣傳一個威脅自我存在的“假象敵人”Katzenstein, Peter, ed., The Culture of National Security: Norms and Identity in World Politics,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96.或“他者的作用”,Neumann, Iver B., Uses of the Other: “the East” in European Identity Formation,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98.由此實現暴力與意識形態的雙重控制。這樣,民族認同與政治認同的統一得以實現,形成有政治暴力保障的文化閉合結構,進而對地方認同與忠誠實施合法的排斥、孤立與打擊。其目的是與領土以外的社會關系、自然資源與歷史文化拉開距離,Maleˇsevic′, Siniˇsa, Identity as Ideology: Understanding Ethnicity and Nationalism, Palgrave Macmillan, 2006.以此確保特定民族認同的邊界明晰。最后,公民身份認同最終成為一種倫理-政治的閉合結構,不斷再生產出特定的政治偏好,這與制度結構和價值安排是一致的。藉此,“作為塑造社會閉合結構的強有力工具,公民身份在國家政治與行政體系中居于核心地位”。Brubaker, R., Citizenship and Nationhood in France and German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2,p.23.至此,公民身份不僅僅是對內包容對外排斥的法律界定,更是個體向國家表達政治忠誠的主要方式。Mouffe, Chantal, Dimension of Radical Democracy: Pluralism, Citizenship, and Community, New York: Verso, 1992.
三、拒斥性的公民身份認同
公民身份認同在西方世界是隨著政治共同體的需要而構建起來的,但無不遭到其他力量的抵制。如今,隨著西方民族國家陷入不可自拔的危機,由此構建起來的公民身份認同也相應遭遇各種挑戰。在沃爾澤看來,現代國家的公民身份認同主要遭遇四個方面的挑戰:1.1980年以來,全球化進程的加速為個體與群體創造更多表現自我獨特性的機會,此前被壓制或被忽視的多元多層認同形式重新活躍起來。因此,個人認同、族群認同以及其他群體認同挑戰著現代的公民身份認同;2.經濟全球化拉大了貧富差距,現實的財富分配不平等問題使人們對現代所謂平等的公民身份制度深表懷疑;3.政治體制的不完善導致政治自由(言論、集會、出版)越來越流于形式,而政府治理的失敗加劇政治自由的破壞,導致公民的政治認同感下降;4.消費主義的宣揚將公民禁錮在自我的利益而非公共善,對公共權威缺乏認同感。Walzer, M., Spheres of Justice: A Defense Of Pluralism And Equality, New York:Basic Books, 1984.
現代西方意義上的公民身份認同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戰,但后發國家與發達國家的表現形式不太一樣。在后發國家,由于民族國家的建構過程非常復雜而獨特,始終飽受多重認同的沖突,而如何化解這些相互沖突的認同是國家構建的重中之重,但在種族與宗教沖突不斷的國家更難以推進對公民身份的認同。這方面在中東地區表現得尤為突出。有學者關注外交政策的制定及其效果,考察土耳其在建國過程中如何構建公民身份認同由此理解外交政策、民族構建與公民身份認同在土耳其現代化道路上的復雜交織。安卡拉國民政府的外交政策傾向與實踐是在1910年之后形成的,為其至今構建并鞏固公民身份認同奠定扎實的基礎。而且,土耳其的領土、文化、宗教與意識形態邊界,多數的穆斯林與少數的其他教派等等問題之間所出現的一致與沖突,都緊密關系到統治精英制定的外交政策,從而也形成了公民身份認同的新特色,進而拉開與傳統奧斯曼帝國在成員身份與政治共同體模式方面的距離。⑧公民身份認同與民族國家形成之間的關系顯得非常重要,歷史形成的語言、宗教、種族、社會性別差異等方面匯合在一起,產生大量的社會政治問題,激發人們思考社會個體是否是民族國家的合格的政治成員。Reiner, R., Theorizing Citizenship, Alba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1995, p. 24, note 26.
阿瑪拉(M. Amara)等人運用定性分析方法,以以色列的一組阿拉伯穆斯林高中生為調查對象,所關注的問題是,他們如何學習公民與國家認同,處于多重相互競爭的認同中如何理解公民身份概念,阿拉伯/巴勒斯坦民族的穆斯林在一個猶太國家如何扮演公民角色。這個問題對于理解公民身份認同在權力構建與群體拒斥之間的較量有著重要意義。不僅如此,作者得出的發現也非常有啟示作用:一方面,學生往往把自己視為以色列的公民,主動或被動接受學校教育,從而具備國家歸屬與公民認同的意識。另一方面,學生雖然生活在把猶太教視為國家的以色列,但在家庭教育和社會交往方面卻接受阿拉伯民族認同與穆斯林宗教認同的地方認同,那么在這種看似沖突的多重認同中,他們卻可以很好地調整自己的認同取向,并適應或抵制公民身份的話語和歸屬。Amara, M. and I. Schnell, “Identity repertoires among Arabs in Israel,” Journal of Ethnics and Migration Studies, vol.30,no.1, 2004, pp. 175-193.哈勒里(Halelli)發現,長期生活在認同沖突中的學生完全理解公民身份教育對宗教和種族的包容性等問題,也能理解公民身份與認同之間的沖突。更玩味的是,他們部分接受學校的公民身份認同教育,也部分接受本民族和宗教的認同符號及儀式,選擇諸多認同中的不同要素來賦予自己生活的意義。顯然,“認同和歸屬并不完全是固定的,而是在各種不確定性中建構的”。Pinson, Halleli, “The excluded citizenship identity: Palestinian/Arab Israeli young people negotiating their political identities,” British Journal of Sociology of Education, vol.29,no.2, 2008, pp.204-205.這種研究具有深遠的現實意義,至少表現在兩方面:一、中東地區長期不斷的民族紛爭與宗教沖突并不是自然的而是人為的,并不是永恒的而是可以化解的,諸多認同是可以選擇和包容的;二、國家權力構建的公民身份認同并不一定完全凌駕于其他認同之上,之間是可以相容的,關鍵在于家庭教育、社會教育與學校教育之間的和解、融通與統一,目的在于讓所有人都在追求差異的生活中尋求安全與意義。
美國是遭遇“我們是誰”認同危機最嚴重國家之一。[美]亨廷頓著:《誰是美國人?》,程克雄譯,新華出版社,2010年。美國在建國之前就接駁英國的公民身份傳統,而到19世紀已完成其公民身份認同的獨特構建。Kettner, James H., “The Development of American Citizenship in the Revolutionary Era: The Idea of Volitional Allegiance,”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Legal History, vol.18,no.3, 1974, pp.208-242.作為美國人的核心認同,其公民身份預設了同時歸屬于一個民族和一個國家共同體,確定何為“好公民”。“‘我是美國公民’,這句話表達對一個獨特民族的歸屬感”。Smith, Roger M., The meaning of American citizenship, A Bicentennial Chronicle, Fall 1985, published by Project '87 of the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Association and American Historical Association, 1985.但歸屬感是公民身份教育的最主要任務,而最關鍵的教育階段集中在兒童時期,主要是學習關于政治制度、行動、價值與信仰的基礎信息,為其未來成年時發揮公民角色的作用奠定基礎。現代公民身份教育的內容包括,宣傳正式的法律制度、政治儀式以及貢獻于政治體制的英雄人物,傳授非正式的社會習俗與民族傳統及其在世界上的特殊地位,灌輸平等主義、個體主義等特定的意識形態,等等。Ennis, Edward J., “The Meaning of American Citizenship,” Journal of Educational Sociology, vol.17,no.1, 1943, pp. 3-7.但全球化時代的移民浪潮和宗教復興運動使得這些內容都變得越來越沒有說服力,與美國人日常生活的公民身份實踐落差很大。
四、重新規劃的公民身份認同
這種類型的公民身份認同是伴隨對合法化構建的批判以及拒斥性的深入而浮現的。雖然在規范理論上有諸多討論與爭執,但在經驗上比較成熟的研究體現在對歐洲公民身份的觀念想象與制度設計方面。戰后的歐洲一體化進程加速,促使歐盟國家愈發重視超民族的公民身份觀念與制度,試圖在現代民族國家之上重新規劃一種公民身份認同,從心理、觀念與文化方面推動作為歐洲人的身份整合。但這也引發了新的爭論,尤其是關于歐盟公民身份認同與成員國既定結構之間的沖突。雖然學術界關于歐洲公民身份的研究始于20世紀70年代,但集中在制度與法律層面,Closa, Carlos, “The Concept of Citizenship in the Treaty on European Union,” Common Market Law Review, vol.29, 1992, pp.1137-1169.只是在1992年之后才開始意識到心理認同的重要性。研究議題主要體現有二:其一,歸納歐盟主要成員國的公民身份類型及其超越方式,尤其關注在英、法、德以及西班牙等典型國家,旨在切割公民身份的構建與民族性(國籍)的形成之間的關系;其二,分析歐洲一體化給民眾帶來的移民、福利、權利、歸屬等有關的公民身份問題,試圖探索一種超或跨民族的(super/trans-national)公民身份模式或者雀巢式的(nested)公民身份認同結構。比如Rainer Baubock, Transnational Citizenship: Membership and Rights in International Migration, Edward Elgar, Aldershot,1994.
重新規劃的公民身份認同在英國引發最多爭論。英國常被認為是當今世界最為完美的現代國家,“人民的女王”是統一政治認同的象征符號,由此展開不列顛王國的公民身份認同。McGuigan, Jim, British Identity and “the People’s Princess”, Sociological Review, vol.48,no.1, 2000,pp.1-18.但英國卻又是一個多民族、多文化的國家,威爾士、蘇格拉與英格蘭有著自身獨特的地方歷史與文化,更不用說北愛爾蘭地區。多元的地方認同不容易與統一的國家認同和公民身份認同并行不悖,在歐洲一體化和全球化移民浪潮時代尤其如此,使得英國在政治結構、領土分布與種族等方面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戰。因此,公民身份認同與地方民族特性之間、地方自治與國家統一之間始終存在矛盾與沖突。但也有學者為解決這種矛盾與沖突提供出路,認為不列顛王國幾百年來苦心經營的公民身份認同恰恰是英格蘭、蘇格拉與威爾士等地方認同通向歐洲文化和政治更高認同的一種橋梁紐帶,三者之間并不完全存在必然沖突,相反,在空間上存在“雀巢式認同模式”,是一種不斷擴大的復合式的公民身份認同,三個層級之前是可以相互融合、包容與共處的。Parekh, Bhikhu, British National Identity in a European Context, Carfax Publishing Company, 1995.
法國也面臨現代公民身份認同與歐洲公民身份認同新規劃之間的沖突,但其制度與觀念的歷史形成迥異于英國。法國主要是通過一種公民民族主義來構建其政治文化,其公民身份的權利與認同明確強調屬地主義與國家中心主義。這是以領土為單位和國家政權為基礎的民族認同以及民族主義的結果,而公民身份就是一種以領土為邊界而形成的社會閉合結構。Brubaker, R., Citizenship and Nationhood in France and Germany,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2,p.1, 22.但是,隨著20世紀80年代歐洲乃至全球流動的移民潮,以及90年代包容性強的歐盟公民身份逐漸制度化,挑戰著法國具有地域排他性的法國公民身份認同模式,Silverman, M., Citizenship and nation-state in France, Ethnic and Racial Studies, vol.14,no.3, 1991.而公民身份認同的新模式要求拆解與民族認同之間的關系。這成為法國面臨的嚴峻問題。新興的各種社會抗爭也表明,以共和主義為原則的公民身份認同模式忽視并壓制了社會經濟與文化領域的多元主義,只有重新重視長期以來被排斥的歷史結構并賦予意義,才能構建一種可能融入歐盟的公民身份認同。
在歐盟公民身份的重新規劃下,英法兩國的公民身份認同模式都面臨嚴峻的挑戰,但玩味的是,德國的公民身份認同卻更容易與歐盟的要求相契合,雖然它是以種族民族主義為基礎而構建起來的。我們知道,德國的公民身份傳統充分反映其民族的獨特性,國家政權并不為非德意志民族血統的人所享有。相反,德國強調文化與社會維度的二分,公民身份制度是為了維系其種族民族主義,而公民身份認同卻與民族特性又是可以彼此相對分離。這樣,德國的公民身份觀念在政治和文化更為脆弱性,但這恰恰使得德國人更容易接受外來的歐盟公民身份。Preuss, Ulrich K., Citizenship and the German Nation, Citizenship Studies, vol.7,no.1, 2003, pp.37-56.在規范研究上,哈貝馬斯正是據于德國的這種現實,提倡一種后民族結構公民身份理論。[德]哈貝馬斯:《在事實與規范之間:關于法律和民主法治國的商談理論》,童世駿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年,第654-682頁。但這種明顯具有德國色彩的理論,對于諸如遭遇嚴重挑戰的英法等國是否有效,能否得到實踐的經驗檢驗,仍是一個大問題。但是,無論如何,如果說歐盟提倡的新認同能嵌入并銜接到德國的既定公民身份認同,那么,這對歐洲其他成員國改革其公民身份制度肯定有很大啟示,為建立統一的歐洲公民身份制度提供了一種可能。有學者從實證的數據分析出發,探討西班牙的地區、國家與歐洲之間的關系,認為公民身份認同的動員與教育不僅可以推動歐洲認同的發展,而且也有助于推進國家及其內部的多層認同結構。Medrano, Juan D. and Gutierres, P., “Nested identities: National and European Identity in Spain,” Ethnic and Racial Studies, vol.24,no.5, 2001, pp.753-778.據此,這種基于“雀巢式公民身份”的認同模式或者層級化的集體認同已經在學術界基本達成共識。
盡管公民身份與民族特性之間存在差異,而且,由于不同國家的民族與集體認同構建來源不同,公民身份與民族特性的關系也不一樣。比如,民族與集體認同在英國源于公民社會,在法國源于國家,在美國源于自由結社團體,在德國源于種族文化。但也有學者有意模糊公民身份認同與民族認同,強調民主公民身份在民族國家領土之外擴展權利的可能性,認為充分參與民主公民身份意味著行動,在與其他公民對話中形成有意識的積極主體,從而為把公民身份擴展為“人權憲章”,以至于人性超越倫理空間、物理空間與文化的差異。公民身份是“一種復雜的、模棱兩可的想象力”,“自由主義與政治學文獻中把公民身份不僅僅表達為個體與國家之間的正式關系。我們的方式是把公民身份界定為一更為整體的關系,并且受到認同、社會地位、文化假設、制度實踐和歸屬感所影響”。Nira Yuval-Davis, “The Multi-Layered Citizen,” International Feminist Journal of Politics, vol.1,no.1, 1999, pp.2, 4.歐洲公民身份認同的重新規劃就成為全球認同的基礎,反過來,全球公民身份的可能性也為歐洲公民身份提供積極的未來。“公民身份”是在社會流動和群體碎片化中構建認同,常常與“認同”混合在一起,不承認人之為人對自我的固定持續感,因此,增強作為政治共同體之成員即公民的意識,對身份認同的多層多元構建過程有著積極意義。Delanty, Gerard, “Models of citizenship: Defining European Identity and Citizenship,” Citizenship Studies, vol.1,no.3,1997, p.114.
結論
合法化構建的、拒斥性的與重新規劃的三種公民身份認同之間并非截然分開,而是相互聯系,缺一不可。沒有合法化構建的公民身份認同就談不上拒斥性和重新規劃問題,反過來,合法化構建的類型在遭遇挑戰時也不斷調整策略以便包容更大程度的身份認同。政治權力運用法律與強制,構建統一、普遍的公民身份制度,運用其意識形態宣揚其公民身份認同,在客觀上必然排斥或壓制那些屈尊邊緣的個人或群體。后者固然無法成功抵制公民身份制度的落實,但對其時刻充滿敵意與警惕,而對地方的部族、文化、宗教等方面卻始終有歸屬感,即所謂拒斥性的公民身份認同。這兩種類型是作用力與反作用力的關系,合法化建構的公民身份認同處于強勢時,為了實現政治共同體的高度整合與團結,必將壓制并消解后者的力量和影響。但是,如果主流的權力體系陷入困境或逐漸收縮,其合法性基礎受到挑戰時,拒斥性的公民身份認同就可能在地方社會活躍起來。一旦得到越來越多的支持者,拒斥性就可能轉變成(一種或者多種競爭)重新規劃的公民身份認同,試圖取代合法化建構的公民身份認同。因此,拒斥性的形態處于其他兩種形態的中間階段。但從目前有限文獻來看,在現階段的西方世界,國家層面的公民身份認同依然處于主流地位,而另外兩種類型卻正在資源動員,競相獲得社會大眾的支持。如今,無論是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國家權力支持的主流認同面臨世界宗教、少數族裔、地方文化等多重認同的集體挑戰,而如何平衡民族、超民族與地方三種之間的認同關系,在全世界范圍內都是一個嚴峻的大問題。
公民身份認同的三種內部分形及動態聯系也不同程度影響到其外部的公民身份制度、行動與教育三向度。僅從現代意義上來說,合法化建構的現代公民身份認同有利于鞏固以自由主義原則為知識基礎的現代公民身份制度,維持有序的公民參與和學校的教育體制,強化政治權力的主導權;拒斥性的公民身份認同旨在批判和抵制普遍主義和形式主義的西方公民身份觀念與制度,試圖以“公民”的名義,讓宗教信仰、地方族群與文化等長期被壓制的身份認同重新煥發生機,同樣,多元多層的身份認同沖擊著既定的學校教育體制、理念與途徑;重新規劃的公民身份認同試圖取代既有的公民身份制度及其設計理念,從而在觀念上又積極推動著公民身份行動。
公民身份研究20世紀90年代之后新出現的一個議題,其認同維度及其內部分形的專題探討具有重要意義。其一,有利于我們更了解該議題的內在分殊、其間關系以及所討論的不同問題,由此打通公民身份研究的其他議題,為我們從局部一隅了解公民身份的整體研究提供新的視角;其二,學術界之所以熱議該議題,是因為文化與認同問題在個體與共同體關系中越來越凸顯,把所有形式的共同體都上升為政治層面來探討,差異性的個體以“公民”的名義表達訴求,以至于所有問題都上升為政治問題。此乃當代西方哲學社會學研究出現文化轉向的主要動因;其三,從公民身份認同及其內在分形有其背后深刻的經濟社會動因,即1990年之后歐洲一體化與蘇東劇變產生的后遺癥交織在一起,諸如社會融入、文化排斥、民族矛盾等問題。這些問題集中折射到學術研究上并要求理論家提供解答。但學者們無法完全把這些問題納入到既定的自由主義知識體系及由此構建的民族國家制度體系來解釋,只好在此之外、之前或之后(即所謂的“后現代”話語體系)尋求新的智慧、解釋模式和解決方案。正是在現代以來的傳統不斷受到反思與批判,而新的共識又尚未確立的“過渡”時期,西方學術爭論與學科交叉才得以可能,打破一個多世紀以來的學科劃分,呈現出思潮流派競爭、話語沖突。
作者單位:華南師范大學政治與行政學院
責任編輯:黃曉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