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紅豆杉

一

他把網名改為紅豆杉，是在我們分手之后。

我與他相戀了五年，在這個不再相信愛情的年代，五年時間或許算不上什么，但是，當他真的要轉身離去，我們從此將各奔東西的時候，我突然有流淚的沖動。

他離開深圳的那天，我向公司請了假，陪他過了最后的一天。

一大早，我們像戀人一樣手牽著手，到超市去買了菜。我買了鯽魚、芹菜、蔥、姜、蒜、料酒、郫縣豆瓣等，我要做一鍋他最喜歡的鯽魚，作為我們最后的午餐。

那天的魚是我這輩子煮得最用心的一次，先把鯽魚剖洗干凈，改十字花刀，加蔥、姜、鹽、料酒調味，然后把泡紅辣椒、郫縣豆瓣斬細，把芹菜洗凈切成節，總之，我按著菜譜上的方法，一步一步地進行著……

當我把散發出香味的鯽魚做好后，他早就把碗筷擺在了桌子上，并倒了兩杯紅酒。

那天的天空有些陰霾，到了下午，還下起了小雨。

在我的出租房里，在那個飄著雨的下午，午飯后，我倆最后做了一次愛。開始，我們都做得很壓抑、很小心，好像我們是兩個并不熟悉的人在進行一個禮節性的問候，但當激情洶涌時，我才發現，他已是淚流滿面……

那天，他乘的是下午5點半從深圳開往重慶的火車。當他拖著行李箱，在檢票口最后一次回望我時，我裝著很輕松地向他揮了揮手。可是，當他的背影真正消失的時候，我流淚了，我仿佛丟失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

從此之后，我再也沒有見過他，當他在QQ上再一次出現時，已經把原來的網名，改為了“紅豆杉”。

二

深圳是一個快節奏的城市，他走后，我每天忙著上班和應酬，很少想到他。但是，當那天晚上，我看到“紅豆杉”這個名字時，心里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有些隱隱作痛，我想到了那首詩：

紅豆生南國，

春來發幾枝。

愿君多采擷，

此物最相思。

我不知道，他心里是否還有我；我也不知道，他這棵相思樹，是不是為我而種的？但我不敢再去觸碰他的那顆心，所以，在QQ上，我沒有點擊那個叫“紅豆杉”的名字。

那夜，我失眠了。

我隨著記憶又回到了S大學的校園，在那里，在大三的時候，我們戀愛了。

初戀總是美好的。校園里有一個人工湖，湖畔有一片樹林，那里樹木茂盛、曲徑通幽，是我們約會的好去處。

無數個黃昏，我們在那里散步，也是在那個時候，從他的口里，我知道了那個叫作云陽的地方。

你知道有個叫云安的地方嗎？他問。

我不知道。

于是，他給我講了長江三峽，講了白帝城，張飛廟，講了杜甫在云安所留下的足跡，他還給我背了杜甫所寫的詩：

聞道云安曲米春，

才傾一盞即醺人。

乘船取醉非難事，

下峽消愁定幾巡。

他說，杜甫沿著長江而下，在云安，也就是他的家鄉——現在的云陽居住了半年多，共寫下了32首詩，他還告訴我，云安曲米春那時是云安的名酒，就像現在宜賓的五糧液和貴州的茅臺。

那時，在大學校園里，在那片樹林里，聽著他的介紹，我多想到那個叫做云陽的地方，去看張飛廟，去品嘗云安曲米春，但是，直到與他分手，我都還沒有成行。

現在，在深圳的這個失眠的夜晚，我想到了S大那片樹木陰翳的林子，想到了在無數個夜里，在朦朧的燈影下，我們靠在樹上，那甜蜜的親吻。

可是，我唇上還留著他的余溫，我出租屋的床上還殘留著他的味道，他卻走了，帶著疲憊和傷痛，回到了那個叫做云陽的地方。

打開電腦，望著屏幕上已經下線的那個叫做“紅豆杉”的QQ，我真想給他留言，問問他：你在云陽過得好嗎？

但是，我終于沒有那個勇氣，我怕再一次傷害到他！

三

我與經理戀愛并同居了。

說同居其實也不夠準確，只是在他走后，經理總是三天兩頭到我出租屋來過夜。

我也給經理煮過鯽魚，經理是安徽人，他也許并不習慣麻辣的味道，但卻顯出很喜歡的樣子。

其實，第一次煮鯽魚，是我與他從S大學畢業，剛來深圳不久的事。

深圳是一座物欲橫流的城市，他并不太喜歡，他說更喜歡過父輩那種兩畝土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生活，但我卻喜歡這里，喜歡那高高的寫字樓，喜歡那川流不息的車流，喜歡那撲朔迷離的霓虹燈，喜歡到海邊去吹吹風……

當我倆在深圳各自找到工作，并在出租屋居住下來的第一天，我給他說，我們終于在深圳立住了腳，得弄點好吃的來慶祝一下，你喜歡吃點啥子？

他說，弄點家鄉菜吧，在重慶S大讀書的時候，我們第一次約會，不是出去吃的鯽魚嗎？今天，為了銘記那美好的開始，我們也煮鯽魚。

于是，我們上網查鯽魚的做法，并用筆把其操作程序一步一步地記下來，然后到市場上去買鯽魚、芹菜、蔥、姜、蒜、料酒、郫縣豆瓣等……

從那以后，每逢我倆生日或者遇到什么開心事的時候，煮鯽魚來吃，成了我倆的固定節目。

記得在兩年前，我升為了業務主管，我們還請經理來吃過鯽魚。經理被辣得直吐舌頭，但卻伸出大拇指，直夸這味夠勁。

當了公司的業務主管后，我的應酬多了，出差的時間也多了，或許正是從那時開始，便冥冥中預告了我與他愛情的最終結局……

四

經理出差了，這次他沒有帶上我。

在一個人的夜晚，打開電腦，看到紅豆杉那個名字，我突然產生了想與他聊天的念頭。

于是，我重新申請了個QQ號碼，取名為“相思樹”，并加他為好友，他立即就同意了。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我把這首詩作為見面禮送給了他。

不過，我在鍵盤上敲打這首詩的時候，心里并不輕松，沒想到相隔這么久，我還有流淚的沖動。

他告訴我，其實紅豆杉并不是王維筆下的相思樹，它是第四紀冰川遺留下來的古老樹種，在地球上已經生長了二百五十多萬年，享有“植物大熊貓”的美稱。

我還以為紅豆杉與相思樹是夫妻樹呢，原來并不是這樣。我調侃道。

他說，每年到了12月份，紅豆杉也要結出一串串紅彤彤的紅豆果，那果子，恐怕與南國的相思豆也差不多吧。

你怎么對紅豆杉那么了解呢？我問。

他告訴我，在他們云陽，有一個叫重慶福萊達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他大學畢業后就在那里工作，他們那個公司主要就是發展紅豆杉和竹柳的種植。

在QQ上，他還給我發來了許多紅豆杉苗木基地的照片。也是在這個時候，我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樣一個神奇的樹種。

你的家在云陽嗎？

是呀。

你大學畢業后，就一直在云陽工作，沒有到外面去闖一闖嗎？

是呀，在那山清水秀的地方，又有美麗的紅豆杉為伴，比歸隱田園的陶淵明的日子還舒坦，誰還愿意出去遭罪呀！

……

關上電腦，我突然有些失落，他為什么不提在深圳的生活，難道他已經把我倆在一起生活的日子深深地埋葬了嗎？

五

當我了解到他在云陽有個安定的工作后，我的心得到了一些寬慰。我知道，縱使他不喜歡深圳的燈紅酒綠，但最終選擇離開，全是因為我的原因。

自從我提為主管后，經理常常要帶我出差。那時，我對自己在深圳的生活，充滿了無限的遐想。

我第一次跟著經理出差的地方是在杭州，我們在完成任務后，還逛了美麗的西湖，去欣賞那里的湖光山色，去感受白娘子與許仙浪漫的愛情故事。

臨回深圳的那天晚上，經理請對方生意伙伴吃飯、唱歌。因為禮節性的應酬，那晚我被迫灌了不少的酒。

醉意蒙眬中，我是被經理扶著回的賓館房間，當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赤條條地躺在經理的懷里……

從杭州回來，我徹徹底底地洗了個澡，我企圖要再一次洗盡經理留在我身上的味道。但就在回深圳的那天晚上，當他與我做愛的時候，我有些被動，總覺得壓在我身上的不是他，而是經理。

從那以后，經理總找機會帶我出差，就是不出差的時候，經理也總找機會與我在一起。

有時候，我覺得自個墮落了，再也找不到剛從S大學畢業的那個天真的女孩。可是，我又無法自拔，因為我喜歡深圳這座城市。

于是，我就在這兩個男人之間周旋著。當然，我還是愛他的，所以，我絕對不會讓自己與經理的事情讓他知道。

可是，當我與經理又一次出差回來的時候，我發現了他的變化。那段時間他總是拼命地加班，回到出租屋里也很少說話。

終于，他告訴我，他要離開這座城市。

我問他為什么。

他把頭靠在床頭上，抽著煙，他好像是對我說，又好像是自言自語，他說，他想家了，他不適宜深圳的生活，他想回到云陽老家，回到那青山綠水之間，去開始新的生活。

因為做賊心虛，我不知道怎么去挽留他。雖然我想他留下來，與我一起生活、打拼，但因為與經理有了那些事，我又有什么資格強把他留下來呢？我害怕萬一我與經理的事被他發現了，那將又是多么的難堪呀！

或許，他本來就已經曉得了這件事。他走后，我常常問自己。

六

紅豆杉結果了，在QQ上，他告訴我。

他還給我傳來一張張圖片，在翠綠的枝條上，紅豆果像一個個紅色的小精靈，是那樣的玲瓏剔透。

我多么想他能夠給我寄幾顆紅豆果來呀，但我沒有說，紅豆杉雖然美麗，紅豆果雖然迷人，不過，它們都不是屬于我的，都離我非常遙遠。現在，我只想與經理一起，從戀愛到結婚，在深圳這座城市，能夠擁有自己的房子、車子和孩子，能夠開著車到海邊去吹吹風。

經理是個老深圳，他在這里摸爬滾打十多年了，他仿佛已經摸到了這座城市的性情，所以，我對自己將來與經理一起成家過日子充滿了信心。

雖然經理比我大十歲，但在這個社會里，這又算得了什么呢？雖然，經理也三天兩頭出差談業務，我們也是聚少離多，但要在深圳這個地方過上好日子，不忙碌點能行嗎？

我承認，我是一個現實的女人，特別是在西子湖畔與經理有那么一回事之后，我便被生活的浪潮，推進了另一條河流。

當然，我也還愛那個網名叫“紅豆杉”的男人，愛那個醉情于山水的男人，他畢竟陪我走過了最純最真的日子。

我們有在大學校園里浪漫的初吻，我們有在深圳最初的打拼，我們也憧憬過未來的生活。如果不是經理的插入，或許，我們也會擁有另一種生活……

所以，在經理沒到我出租屋過夜的時候，我常常以“相思樹”這個QQ名與他聊天，我說不清楚這是為什么。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就是我在深深自責的同時，還在關心著他。

于是，在他告訴我紅豆杉結果的時候，我試探著問他：

紅豆杉，你找到紅豆夫人了嗎？

找到了，現在滿山的紅豆杉，都是我的情人。

不，我說的是你找到了一個能夠與你相守在紅豆杉林里的女人了嗎？

會有的，當紅豆杉的果實徹底成熟的時候，我會把這代表相思的紅豆，作為定情物送給她。

……

那夜，我做了個夢，我夢見我倆在紅豆杉林里，相擁著長久地接吻，而那漫山遍野的紅豆杉果實，像星星般一閃一閃的，裝點著我的夢境。

七

原來約定好了，經理要陪我過生日的，但是他不能來了，因為他的妻子到了深圳。

兩天前，我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她說自己是經理的妻子，想與我談談。

我現在已記不清與那個女人說了些什么。那刻，我的世界猛地崩潰了，我突然覺得深圳這座城市一下子變得那樣陌生！

那個女人要找我面談，但是我拒絕了。

我請了幾天假，把自己關在出租屋里，我要梳理一下自己的生活……

但恰好這個時候，我的生日到了。

這是他離開深圳回云陽后，我過的第一個生日。過去的生日總有他陪著我，我們喝紅酒、吃自己弄的郵亭鯽魚，但這個生日，只有我一個人過。

生日那天，我到市場去買了鯽魚、芹菜、蔥、姜、蒜、料酒、郫縣豆瓣等，當然還買了一瓶紅酒，我要弄一鍋郵亭鯽魚，表達我對他、對過去的懷戀。

至于生日過后，我將要干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茫茫人海，我不知道我將走向何方？

我邊按著菜譜上的方法，一步一步地進行著，同時也想象著他就在我的身邊，系著圍腰，在旁邊幫著洗菜，或者把什么東西遞給我。

原認為我會流淚，但此刻，我用心做郵亭鯽魚的時候，我忍住了，我壓著不讓眼淚溢出眼眶。

當我把郵亭鯽魚端上桌，當我把第一杯紅酒倒進口里一飲而盡的時候，我強忍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

傍晚的時候，我被一陣又一陣的門鈴聲叫醒，我搖搖晃晃地去打開門，原來是送快遞的，給我送來了個禮盒。

我小心地打開那精美的盒子，立馬，有九顆擺成“心形”的紅豆赫然呈現在我的眼前，在“心形”中間的空白處留有一字條，上面是一首詩：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詩下面的落款是：紅豆杉。

（責編：丹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