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磚上的囈語狂歡

“太平廣記”就是大家聚集起來發(fā)一場夢，也許在不擔負什么當代藝術崇高使命的時候，顯得更加靈動飄逸。但愿多年后，人們再回憶這次聚首時，還能依稀如夢，囈語狂歡。

作為紅磚美術館的開館大展，5月23日開幕的“太平廣記”從策展意圖到展覽模式都體現(xiàn)出構建多元敘事的景觀奇想，也把對美術館公共空間的想象推到了極致的邊緣。作為紅磚美術館首個公開亮相的誠意之作，它不僅引起了業(yè)界的廣泛關注，也展現(xiàn)出了一種鮮明而獨特的氣質。

作為展覽主題文本的《太平廣記》是一部宋代神怪志異的在野雜集，本身有著荒誕性、傳奇性的特點，借助著這股“旁的力量”為此次展覽作品加大敘事容量的企圖是十分明顯的。而一個“廣”字，就為所有參展者的各種藝術行為提供了最合理的存在場域。穿越時空的映射和回溯、重啟藝術古老的敘事潛能、指向中國社會史和生活史的綿延和變異等等邏輯和概念，平靜卻不無野心地暗藏在整個展覽的脈絡之中。當我們把這些思緒與紅磚美術館的空間生成結合在一起思考時，“太平廣記”展覽擁有這樣的氣質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正如紅磚美術館的館長閆士杰所說的，紅磚美術館在興建之前，不過是一片荒地和一間廠房式的藝術空間，而今呈現(xiàn)出園林式的，可行、可望、可游的當代美術館風貌。從無到有，本身是一個充滿多種可能性和增擬寓意空間的過程，也是真正意義上實現(xiàn)自我意圖的一場驚喜。而“太平廣記”無疑是紅磚美術館想要站定中國當代藝術實踐立場所發(fā)出的一聲吶喊。

在“廣”這一關鍵詞的作用下，思考和表達的自由性得到了充分尊重。此次展覽涵蓋了上個世紀50至90年代生人的一批活躍在當代藝術界的藝術家，時代背景的不同決定了他們的藝術思考呈現(xiàn)出不同棱面。新銳的青年藝術家更多地是思維真實與虛擬雙重循環(huán)。比如青年藝術家馮冰伊長期關注文本與圖像的互構，以文本作為引子，在對其注解中找到邏輯的斷裂口，進行改寫和重組。《再見，米斯瑞》以詩性影像構建自我意識中的敘事空間。多屏影像中，關于《太平廣記》中《女仙》卷的思考是對神話雜糅性的反思和釋讀，可謂是最為切題的一組作品。而楊福東也在《佚名·淺顏色》動靜邊界模糊的狀態(tài)下，呈現(xiàn)出面孔、姿態(tài)與物的亦假亦真的影像世界。郭熙則以子虛烏有的“賈斯文”演繹著關于物、身體和信仰三者的生成與轉化之鏈。而年長一些的藝術家反而回歸到一種更為質樸的表達方式上。吳山專則沿用一種平面解析幾何的架上繪畫呈現(xiàn)希臘神話普羅米修斯在公共領域中的神話結構。但占據(jù)一個巨大展廳系列組畫依舊讓你感到樸素的震撼力。

這樣一種“廣”的尺度在黃永砯那里甚至達到了解構展覽和自嘲的程度。《三摞，一堆，一攤》形式感極強地展現(xiàn)出牛奶盒的消解過程。這種不知名的所謂“新西蘭牛奶”作為豬飼料被大量使用。晚上把牛奶盒子燒掉，白天就能看到錚亮的灰燼。這里包涵著一系列真假矛盾和循環(huán)的意涵。假奶喂養(yǎng)真豬，人食用真豬，人吃到自己制造的假奶。而對于作品本身也是，假的東西被舉報意味著這一真的現(xiàn)象結束，那黃永砯的這件“真的”作品將失去效力。在此基礎上，黃永砯用同樣的邏輯質問展覽主題：《太平廣記》不關于宋代，也不關于“太平”，于是這個展覽也是個托名冒稱的展覽，他也只不過是為其提供一件冒名的作品而已。

由此，也便不難理解白雙全在美術館里招魂不過也是以藝術之名借尸還魂，藝術以鬼之名借題發(fā)揮。但他把對美術館公共空間的利用和想象推到了極致的邊緣：如果美術館的展柜內出現(xiàn)一只真的鬼，我們怎樣看待它？鬼可以被作為視覺藝術來欣賞嗎？而同樣的，借由邱志杰的《邱注上元燈彩圖》、張永和《第三警察局》、陳界仁《殘響世界》，我們不禁也要發(fā)問：美術館的空間可以容納多少維度？可以是游樂場？劇場？還是社會事件的放映室？亦或是招魂的法場？在這一方面，“太平廣記”是具有啟發(fā)性的。

當然，也正是由于這種廣而自由的發(fā)散性，導致此次展覽最大的一個問題就是無法完成敘事內部的有效對話。一方面是作品之間缺乏有力的互動性，即便在劇場化極為突出的敘事脈絡下，也沒有實現(xiàn)關于這一主旨的奇妙關聯(lián)，又或是在文本和圖像之間本來有著共同思考的藝術家卻并沒有尋求到更好的互相啟發(fā)的靈感。這樣的一場藝術邀約，沒有流觴曲水般的琴瑟合鳴，只是在自言自語中完成了一次自由的造夢之旅，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而另一方面，關系到展覽的宏愿：找到一種對當代藝術和文化有益的思考方式和敘事策略。《太平廣記》雖然能提供一種在野的敘事力量，但正因其強烈的消解力，以一種同樣的內在邏輯對展覽自身進行了解構。正如黃永砯的作品所點破的，如果這一切都是托名而來，可以視為荒江野老的夢話，做不得真，那么，對于通過演繹當代故事和想象實現(xiàn)的復調敘事，嘗試彌合中國現(xiàn)代藝術百年經(jīng)驗斷裂的覬覦，也隨之變的仍待驗證了。

所以，這種自反的邏輯如同漩渦般有一種強大的吸力，將各式作品卷入其中。使這些作品專注嚴肅的同時，衍生出許多睿智詭譎之感，就好像有人在睡夢中高一聲低一聲地呼喊。雖然囈語來自夢境，但夢境卻并完全都是荒誕，依舊產生意義。“太平廣記”就是大家聚集起來發(fā)一場夢，也許在不擔負什么當代藝術崇高使命的時候，顯得更加靈動飄逸。但愿多年后，人們再回憶這次聚首時，還能依稀如夢，囈語狂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