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畫姑娘

其實她從來沒有夢見過這樣的生活。

在記者的長槍短炮下，身邊站著財大氣粗的畫廊老板和出場費不菲的藝術評論家，展墻上掛滿時下最受歡迎的年輕藝術家手中最好的畫，她在他們中間，如鮮花般綻開，膚白如雪、唇紅如血，大波浪的黑色卷發松松地落至腰間，鮮紅緊身裙勾勒出纖纖細腰。厚厚的車馬費請來的各路媒體，毫不吝惜存儲空間，快門聲此起彼伏，此刻她覺得自己就像走在紅地毯上的明星，只要一擺手、一微笑，就能引發一片歡呼和贊嘆。

10年前，她只是一個三流大學的畢業生，家境平平，樣貌平平。自知畢業即失業，大二就加入了實習大軍，超市搞推銷、馬路發傳單，美其名曰“增加社會經歷”。當然，這些經歷還是沒法和名牌大學畢業證相比，但光腳不怕穿鞋的，就在名校研究生還在為出路發愁時，她已經揣著一張輕飄飄的畢業文憑，北上闖蕩帝都。

銷售，據說是門檻最低的職業。拼不過學校牌匾和“性別男”，她毫不猶豫地進入這行。從服裝到保險，從機票到凈水器，這些看似簡單的工作，卻著實教給她不少人生哲理，也讓她在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情中，增添了許多沉穩。直到某個休息日，她和同事一起到798藝術區玩，看到畫廊銷售只是閑坐，生意卻是以萬元為單位，她想：“我也能！”

但是畫廊看不上她的客戶圈子。的確，她的最高端客戶也就買過1年5萬塊錢的保險，怎比得上動輒幾十萬一件的藝術品。但在市場已打拼五六年、磨厚了臉皮的她，愣是把藝術園區的畫廊跑個遍，大畫廊不同意，就找小畫廊，底薪可以低，提成看著給。就這樣，一家剛開業的小畫廊，著急找員工，就勉強同意她留下來。就這么一個勉強，也給她灌溉了不少信心——跨進藝術圈，不再是幻想！

畫廊雖小，事兒不少。剛來兩星期，同事被總監要求寫評價，同事爽快地寫道：“藝術感受力不強，給客戶導覽就是背書。”她偷瞄了一眼，有些失落，但沒感到失敗，原來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有好結果，反而燃起了斗志。

因為同事的評價，她的試用期從2個月增加到3個月，最終因為實在招不到人，總監勉強讓她轉正。這3個月里，她每天主動地把自己放在他人眼光中衡量，有同事說她普通話不標準，她就每晚跟著電視主播復述新聞；藝術總監嫌她在開幕酒會上穿得太土，她就每天提前一小時起床練習化妝和搭配衣服，試探周遭對她的反應，研究怎樣才算去掉土腥味兒。最難的是從零開始學習專業知識，沒有客人參觀時她就看免費送到畫廊里的藝術雜志，那些佶屈聱牙的翻譯腔，那些假大空的吹捧，這些完全陌生的文字曾讓她恐慌，但一想到是自己決定上的這條賊船，就一定不能輕易下來。慢慢地，她用看圖說話這種最初級的學習方法，竟也摸出一點門道。和客人交談時，不知不覺多了底氣。

早在“增加社會經歷”階段練就察言觀色本領的她，把這個技能充分運用到銷售上。起初總監很擔心她會闖禍影響畫廊形象，但幾個月觀察下來，發現她對這行上手很快，不僅混熟了各路媒體，和藝術家、評論人相處愉快，而且打扮也越發有藝術氣質了。最為關鍵的是，她把客戶維護得很好，只要有活動，必定有人來捧場。這已是1年后的事情，此時總監對她的態度，如同坐上直升機，從勉強接納到喜愛有加。

又過了兩年，她從一個優質客戶為零的銷售，成長為擁有穩定客戶群的銷售兼管理人員。再加上她沉得下心來苦學英語，跳往大畫廊的道路順利鋪就，她慢慢從銷售人員變成了行政總監。

站在閃光燈前熠熠發光的她，輕巧地舉著水晶酒杯，優雅地微笑。“不就是長得漂亮嘛！”嘈雜的酒會上，她竟分辨出這樣一句。回過頭去，幾個來實習的小姑娘在自助餐臺前邊偷吃邊對她指手畫腳，看見她冷不丁回頭，又各做無所事事的樣子把眼睛別到其他地方去。

只見風光，可知這風光背后付出的辛勞？她晃著酒杯，心中得意地冷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