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梁思成的書,可謂汗牛充棟,因“梁陳方案”被否決,他成了后人眼中的悲情人物。我們習慣于按這個版本來理解他:在所有人都陷入迷狂時,他是唯一的智者,他努力地阻擋著悲劇,結果卻悲壯地倒下……
如此富于戲劇性的理解,說明在我們的血脈中依然有揮之不去的泛倫理情結,在我們的意識深處,正確與錯誤不單單是一個認知問題,還是一個道德問題,當真理失敗時,我們給它安裝上一張正義的臉,從而在一詠三嘆的抒情中,獲得快感。
這,其實也是一種神話。
事實是,梁思成生活在一個高度復雜的時代中,他的性格如此豐富多元,很難用漫畫的方式加以解讀。
梁思成是一個愛國者,但這也給他帶來巨大的束縛,他一生堅持中國建筑的立場,自覺地將民族情感凌駕于專業追求之上。梁思成希望破解西方人對東方建筑的誤會,因此不惜將現代建筑理論生吞活剝,以“六經注我”。在他看來,東方建筑也是一大系統,也可以與時俱進,正是在這種心態的誘惑下,他“發現”并夸大了“大屋頂”和“斗拱”,梁思成在主持北京城市規劃時,對現代建筑采取了極端排斥的態度,由此樹敵甚多。應該說,梁的心態在具有時代的普遍性,在國破家亡的壓力下,一代中國留洋精英都選擇了這條“化西為中”的道路,結果是從專業成就上看,他們遠遠無法超越自己的老師,為人類文明做出的貢獻有限。
梁思成沒有學過城市規劃,他僅僅是在和外國同行接觸中有所“感悟”,而“梁陳方案”是一個匆匆提出的方案,至少從表面上看,它是為了和蘇聯人提出的方案對抗而已。 在“梁陳方案”中,固然保護了北京舊城墻,但新城完全是一個行政中心,沒有工業,沒有服務業,沒有住宅區,甚至連商業設施都很少,在建國之初厲行節約的大背景下,這個方案有多少可行性呢?特別是朝鮮戰爭爆發后,國用艱難,該方案的流產豈不是歷史必然?
現實問題是,當我們體味到一個錯誤方案的苦澀時,往往會特別懷念被廢棄的另一個方案,我們痛悔于為什么當初沒有選擇那個,仿佛它真的極致完美,試想,如果“梁陳方案”真的得以實施,其缺點暴露出來時,我們今天會不會又痛悔于蘇聯方案被錯過呢?我們會不會又去扒城墻呢?永遠生活在“可能的”完美世界中,在真理與謬誤、光明與黑暗的對抗中激情洋溢,可這種先知受難式的活劇,何時算個盡頭?
本書還原了一個真實的梁思成,透過作者冷靜的筆端,我們方能明白,為什么梁思成會如此積極地投身于思想改造運動中,為何不惜對朋友、同事口誅筆伐,為何寫下那么多夸張到肉麻的自我檢討……事實上,梁思成的人生悲劇并不是專業見解不同而造成的,而是作為專業人,他終于明白管理者對專業缺乏起碼尊重。當爭論逸出文明的框架后,追求文明的人除了忍受巨大的內心煎熬,又能如何? 梁思成最終被他的時代套牢、俘獲,并且出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