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惡心》是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薩特的中篇小說代表作。這部作品以文學形式闡發了薩特關于“存在”的哲學思想,整部作品以“惡心”一詞概括了作為“自為”的人與作為“自在”的世界相遇時所發生的種種境遇,形象地展示了薩特存在主義思想的精髓。本文以《惡心》為例,結合薩特論述存在主義哲學思想的專著《存在與虛無》,試圖論證自在與自為二者之間“惡心”式關系的淵源,以及作者為逃避這一尷尬關系所作出的努力,以期深化對《惡心》這部文學作品的哲學層面的認識。
關鍵詞:惡心;存在;自在;自為;意識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864X(2014)12-0012-02
《惡心》主要描寫了一位青年知識分子洛根丁在異國漂泊了幾年之后返回法國一個小城布維爾隱居,同時埋頭撰寫一位歷史人物的傳記。但就在洛根丁投入工作的這段期間,他漸漸感到周圍環境和自身產生了種種異樣的變化和不可名狀的感覺,以至于他時常感到頭暈惡心,惶惶不可終日。最后他的寫作不得不半途而廢,他本人也無奈地匆匆離開布維爾轉往巴黎,希冀徹底擺脫這種令人不快的處境。
書名“惡心”從何而來呢?這源于作為人類意識的“自為”與作為客觀存在的“自在”兩者間的相遇。意識的意向性使得存在被揭示出來,否則存在就永遠不會被揭示,因為存在本身是自給自足、完全獨立的一個整體,只有作為“虛無”的意識才能面對它、反觀它進而思索它。這個接觸的過程在薩特看來并非是愉快、舒適的:“我看見了一件東西而且感到厭惡,可是我再也不知道我看的是海還是石頭。”這正對應了他在《存在與虛無》一書中那句“存在將以某種直接激發的方式(如厭煩、惡心等)向我們揭示出來”。這里,無論是海還是石頭,都屬于自在的存在的一部分,意識的“意向性”將“我”引向它們從而產生接觸。為什么是“惡心”而非其他感覺呢?這是因為“存在存在”、“存在是自在的”、“存在是其所是”,也即“存在”是沒有任何應當“存在”的理由的,它不能被假設、被推導、被消除,它超出了人類思維所能理解和接受的范疇,它帶著一種專橫而理所當然的神氣矗立在你面前,且永遠包圍著你。“存在并不是讓人可以從遠處想到的東西:存在必須突然侵入你身上,停留在你身上,象一只肥大不動的野獸沉重地壓在你的心上”,“存在在其存在中是孤立的,而它與異于它的東西沒有任何聯系。”也就是說自在的存在是完全獨立、自給自足的,它對人采取的是漠不關心、置之不理的態度。因此對于人來說,存在是“不可理喻”、非邏輯的,甚至是引起人的“憤怒”的:“我并不感覺驚異,我知道得很清楚這就是‘世界’,是赤裸裸的‘世界’,它一下子出現了,我為這個龐大荒謬的東西憤怒得氣也透不過來。我們甚至不能問一下這一切東西是從哪兒來的,也不能問為什么要有一個世界,而不是什么也沒有。這是毫無意義的,世界到處都存在,在前面,也在后面。在它前面,什么也沒有。沒有。它不可能在任何一分鐘里沒有存在過。這就是激怒我的一件事:當然,這道流動的溶液沒有任何理由存在,可是它不存在也是不可能的。”我們不能像運算一加一等于二那樣得出存在,不能對它視而不見或者有所期待,更不能使存在減損或者消失,也就是說我們不能與存在發生任何的關系:“存在——永遠只受存在限制”,所有我們對存在作出的改動也都是建立在存在已經“存在著”的基礎之上,且無論人類如何加工、改動存在,都不能回溯到“存在”本身;對這整個“存在”,我們束手無策,甚至不能去“想”它,因為“思考”的行為本身是具有時間性和過程性的,且必須遵循著人類理性的規則,而這些都是與“存在”格格不入的——存在永遠是,而且僅僅是在那里,如此而已:“現在我懂得了:事物就是完全象它們所出現的那樣——而在事物的后面……什么也沒有。”歸根結底,“存在”不具有必然性,它是一種脫離了任何感情色彩的偶然:“這正是我們所謂的自在的存在的偶然性。……自在的存在永遠既不能是可能的,也不可能是不可能的,它存在。當意識說存在是多余的,就是說意識絕對不能從任何東西中派生出存在,既不能從另一個存在,也不能從一種可能,也不能從一種必然法則中派生出存在的時候,它用人類的術語表明的正是這點。自在的存在是非創造的,它沒有存在的理由,它與別的存在沒有任何關系,它永遠是多余的。”既然對人的理性來說存在是“不可理喻”的、“多余”的,那么當如此一大團固執而冷漠的存在橫亙在人面前時,面對這突如其來、“蠻橫無理”的“霸道”行徑,人能產生抗拒、排斥,甚至“惡心”、“厭惡”的感覺也就不足為奇了:“我懂得了‘厭惡’,我占有了‘厭惡’。……最主要的就是偶然性。我的意思是說,從定義上說來,存在不是必然。存在,只不過是在這里;存在物出現了,讓人遇見了,可是我們永遠不能把它們推論出來。我相信有人懂得了這一點。只不過他們嘗試創造一個必然的自在之物來克服這種偶然性。而任何必然的東西都不能解釋存在;因為偶然性不是一種假象,不是一種可以被人消除的外表;它就是絕對,因而也是完全沒有根據的。一切都是沒有根據的,這所公園,這座城市和我自己,都是。等到我們發覺這一點以后,它就使你感到惡心。”薩特認為一個人若沒有惡心的感覺,那他就沒有意識到自在的存在,反之,只要意識到自在的存在,就會產生惡心。
既然自為對自在的關系被定義為“惡心”,那么這種關系具體是如何發生的呢?這里薩特引出了“身體”的范疇:“意識不斷地‘擁有’一個身體。”這個“身體”就是意識得以寄生的場所,更是自為用以介入自在的“工具”;一方面意識在身體里面產生、發展,另一方面意識通過身體來與自在的世界發生關系、實現自己超越的目的。在薩特看來,自為和自在的關系絕對不是對立、割裂的,而是正如海德格爾認為的那樣二者是渾然一體、不可分割,即自為永遠是“在世”的,這個“在世”也就是身體的在世:“自為的存在,就是超越世界并且在超越世界時使之存在。但是超越世界,顯然不是輕掠過它,而是介入到它之中以便從中浮現出來。”這里的“介入”也就是攜帶著意識的身體接觸到世界、感受到世界進而反作用于世界。正是在這種“介入”的過程中,“惡心”隨時隨地都有可能發生:“物件沒有生命,不應該有‘觸覺’。我們使用物件,把它們放好,在它們的中間過日子,它們對我們是有用的,只不過這樣罷了。可是對我來說,物件能接觸到我,這是令人無法忍受的事。我害怕和它們接觸,仿佛它們是有生命的動物似的。”這里,作者之所以感到“無法忍受”,正是因為“我”通過“身體”接觸到物件,接觸到自在之物,有理性的“自為”與無理性的“自在”之間發生了實質的關系,一種抗拒、排斥的感覺便產生了,進而引起生理上的“惡心”感。如果人單單只具備一個意識,沒有成形的、現實的身體,不與自在世界發生關系,那么這種“惡心”感是無從產生的;也正是通過“身體”的中介作用,由自在產生的“惡心”感覺被傳達給意識。毋寧說,身體就是“惡心”:“‘厭惡’沒有離開我,我也不相信它會很快地離開我;可是我不再忍受它了,它不再是一種病或者暫時的咳嗽:它就是我。”這個“我”其實就是作者的身體,即被自為意識到的身體。在《存在與虛無》中,薩特對這種現象做了一個總結:“我的自為有一種無地自容的無味的體味,這種體味甚至在我努力從中解脫時也一直伴隨著我,并且就是我的體味,對我的這種自為的不斷把握,就是我們在別的地方在“惡心”名下所描繪的東西。一種隱蔽的、不可克服的惡心永遠對我的意識揭示我的身體:我們可能有時會遇到愉快的事或肉體的痛苦以使我們從中解脫出來,但是,一旦痛苦和愉快通過意識被存在,它們就反過來表露了意識的散樸性(即處境性)和偶然性,并且它們正是在惡心的基礎上被揭示出來的。我們遠不應該把惡心這個詞理解為從我們生理的厭惡中引出的隱喻,相反,正是在它的基礎上,產生了所有引起我們嘔吐的具體的和經驗的惡心(面對腐肉、鮮血、糞便等的惡心)。”
薩特提出惡心的概念,不僅止于自為對自在的認識,而且還包含有更深一層的意義,那就是它含有超越的意向。洛根丁在最后的幻想破滅后說:“我是自由的:我再也沒有任何活下去的理由,所有我嘗試過的理由都站不住腳了,我再也想象不出別的了。我還相當年輕,我還有相當的精力可以從頭做起。……我孤獨而自由。可是這種自由有點像死亡。”這種復雜的思想感情一方面說明他對自身的存在和世界的存在有了認識,他是清醒的;另一方面,他又害怕這種意識到了的自由,害怕孤獨,并意欲擺脫惡心和孤獨。薩特給洛根丁設計的出路是一種逃避,那就是全面地否定這個世界的一切,消滅偶然性,給每一個事件提供一個地位和一個意義,而向著與這個世界相反的另一個世界(藝術世界)逃避。這種逃避的前提就是惡心,有了惡心就有了走向超越和自由的第一步,它就像自由的號角、自由的警鐘,號召人們掙脫自在世界而去實現自我超越。外部世界毫無邏輯,令人惡心,但它是自在的,消滅不了的,而人又因為有個討厭的肉體,所以在現實中就永遠會感到痛苦不安——只要他能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因而人必須超越它才能得以解脫。薩特認為只有虛構的和藝術的世界才是人的避難所。當《惡心》中咖啡店侍者為洛根丁播放一張唱片時,他瞬間感到“所發生的事情就是‘厭惡’消失了。歌聲在靜寂中響起來時,我覺得我的軀體堅硬起來,‘厭惡’走得無影無蹤。……我是在音樂之中。”也即是說在藝術中,人們能得以忘記自身和自在世界的存在,轉而投入到一個有溫度、有意義的虛幻王國里面,從而暫時擺脫“惡心”。正如他在《想象物》中所說:“現實從來就不是美的。美是從來只能適用于想象物的一種價值,在美的基本結構里包括把世界虛無化。”這可說是薩特有關藝術觀點的初源。這一思想也反映在了《惡心》一書的結尾部分:洛根丁終于相信藝術作品可以解救他,于是他離開布維爾動身去巴黎。洛根丁走向新的起點,美不在他的現實中,他要在想象中去尋覓它,因為美是與想象同時開始的,美是由想象的意識創造的。想象變成藝術作品,就完全超越了現實,成為對偶然性的蔑視,最終形成我們對自在現實的揚棄和否定。這就是薩特為洛根丁指出的唯一出路。不過,這種出路毋寧說是“出路”,不如說是一種向內的逃避。洛根丁的超越意向和自由傾向始終停留在心理內部,尚未與選擇和行動聯系起來,他并未打算真正介入生活,而是希望沉湎于自己想象的主觀世界當中以求獲得慰藉。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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