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騎返鄉

一輛摩托車，幾箱行李；一件雨衣，半身泥濘。每逢春節前夕，成千上萬輛摩托車，在中國用工密集型省份和相鄰的欠發達省份間流動。在中國，返鄉摩托大軍已成為一個龐大而備受矚目的群體。千里騎行，在這趟愛與危險并存的路途中，他們的鄉愁與現實選擇發生著微妙而真實的碰撞。

風雨兼程，千里返鄉。2015年春節前夕，記者跟隨近千名福建晉江、石獅的江西籍打工者，拍攝他們的千里摩托返鄉路，看到了經過黃色油菜花的返鄉人浪漫一瞬，也目擊了因車輛碰撞而血流滿面的血腥現實；看見了沿途加油站提供的溫暖而實用的愛心幫助，也目擊了一家人緊緊擁抱的溫情時刻。回家，這是每一個在外漂泊的人內心中最柔軟而深沉的聲音。

千人鐵騎 風雨兼程

“一定要放慢速度，保證安全！”在福建閩侯閔穗加油站，見到記者，“鐵騎軍”們格外激動。由于天氣下著雨，記者對他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一定要放慢速度，保證安全！”

眼看著雨淅淅瀝瀝下個沒完，中石油福建分公司的工作人員臨時準備了200套雨衣，一一發放。出發沒有更多的儀式，也無需客套，早上7時30分許，冒著漫天細雨，我們與“鐵騎軍”出發了。不論行走到哪個中石油的加油站，只要有正在加油的“鐵騎軍”，記者還是交代一定要注意安全。

“國旗哥”的新行頭

在“鐵騎軍”中，一路當先的，是個熟面孔。2014年曾在媒體報道“鐵騎返鄉”一路相隨的“國旗哥”——江西永修小伙吳相馳。

這哥們，依舊一副酷酷的行頭。兩個車把手上，掛著平安符；頭盔也跟大伙戴的大路貨不同，居然是仿了正宗的賽車頭盔；那個在舊貨市場淘來的小音箱，依舊一路高歌著流行歌曲，只是從去年的鳳凰傳奇變成了汪峰，“看完中國好聲音，我就迷上他了。”吳相馳歪著頭說。2014年他換了個工作，不開“摩的”了，當了快遞員，收入高了許多。但依舊喜歡一路騎車回江西，“那種自由的感覺，很爽！”

最具標志性的國旗，今年升級了。國旗右上角，他用記號筆描了一條回家線路，從福州到九江，每個縣城都沒落下。“就是照著你們給的返鄉線路圖做的。”線路圖的下方，寫著幾個端正的字：“樹大好乘涼，國強好安家”、“愛我中華”。吳相馳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我這人嘴笨，感謝的話，都寫在旗上了。”

他偷偷告訴記者，老家前年蓋房欠下的債，還得差不多了。明年手頭寬裕了，他打算跟老婆辭職一段時間，開著那輛摩托車，環游中國去。“農民工也不是只知道賺錢，咱也要享受生活不是？”這話惹得周圍老鄉一陣訕笑，他索性不理，埋頭吃飯了。

記者注意到，其他“鐵騎軍”的裝備，沒有吳相馳那么“拉風”，卻是實用至上。賴群秀的腿上，綁了十幾條黑色垃圾袋，這玩意不僅防風，更重要的是防水。她挺得意自己的創意：“這條褲子是今年新買的。天氣預報說今天下雨，我早上起來就綁上了。”她老公陳式群可就辛苦了，在福州做裝修，摩托車上捆了八個油漆桶，這幾乎是每年返鄉鐵騎的標配。油漆桶比蛇皮袋“有型”，捆在車上不會歪來晃去，回家還能用作水桶打水。所以就成了節儉成習慣的“鐵騎軍”的最愛。

全程千里一路愛心相隨

“鐵騎軍”出發后，沿路的中石油加油站為他們提供免費加油、免費餐飲。經過10小時的行軍，“鐵騎軍”從福建省光澤縣進入江西省資溪縣，資溪縣公安局交警大隊民警專門在省界處迎接老鄉們回家。同時，在快進入江西境內時，就有往黎川方向的“鐵騎軍”從福建光澤分道走了，繼續沿著316國道前行的還有來自南昌、九江、豐城、撫州等地的在閩務工人員。天色漸暗，記者跟隨他們回家的腳步繼續前行，與他們一起回家看看。

一路前行，愛心相隨。福建和江西兩省政府多部門合力為“鐵騎軍”護駕。每到一個“返鄉驛站”，記者都看到，到處是“祝愿鄉親們平安返鄉”等溫馨標語。摩托車一進站，便有工作人員為“鐵騎軍”加油，并引導他們在旁邊休息。喝姜湯，吃上熱騰騰的飯菜。

傍晚，在資溪交警的引導下，“鐵騎軍”來到交警設立的服務點作短暫休息，該縣交警大隊韓大隊長等人帶著民警為“鐵騎軍”提供熱稀飯，交代路上行車安全事項。隨后，中國銀行的工作人員送上了“江南新年大禮包”。

從福建到江西，全程五六百公里，一路都有愛心相隨。

風雨霧和冰雹擋不住回家路

江西黎川的雙清華一夜沒睡著，出發當天的凌晨1時30分，他就起了床，跑到福州馬尾海產品批發市場，買了10斤對蝦。“花了150元。要是在老家，一斤起碼三四十塊。”每年，他都會帶點海產回去。這在江西黎川，可是個稀罕年貨，早在年前一個月，老母親和孩子就念叨著要他買點回去嘗嘗鮮。

凌晨3時，熟睡的老雙被雨聲吵醒，就再也睡不著。當日早晨5時許，他與其他老鄉第一批到了閩穗加油站。幾個人興致還挺高，加滿油，見大伙都沒到，就在加油站找了個遮雨的地方，打起了撲克。“我們說好了，下雨天，相互照顧。”

當日上午9時30分許，剛進入福建南平，漫天大霧迎面而來。能見度降到20米，采訪車時速放慢到40公里，剛才還風馳電掣的“鐵騎軍”，也在窗外慢了下來。閩北的山路，九曲十八彎，濃重的霧似乎把人也裹了進去。

從車窗望去，外來工們的臉被風吹得幾乎僵住。剛剛的歡聲笑語也仿佛被淹進了濃霧，所有人都在默默向前。采訪車當即超車，跟車隊拉開15米距離，打開雙閃燈，為整個鐵騎軍指路。這是臨行前就跟大伙商定的應急預案。

上午11時30分許，車行至福建順昌，大霧漸漸散去，一縷陽光從山頂設下，漫天烏云驟然打開。出發4個小時，終于看到了藍天！

好景不長，當“鐵騎軍”進入邵武地界，眼看著天邊飄來一絲烏云，越壓越近，黃豆大的雨滴突然砸了下來。記者坐在采訪車里，被濺在臉上，也打得生疼。江西撫州人陳竹生當時也在路上，“我看著烏云過來，趕緊穿雨衣。”陣雨下了15分鐘就過去了。路過臨近的廖家灣加油站，工作人員告訴我們，其實就在剛才不但下了大雨，還夾雜著冰雹。

當日下午5時30分許，已經奔波了10個小時的“鐵騎軍”，終于進入江西境內。剛在資溪縣省際服務站停下，德安人鄒孝濤一激動，連續在地上做了20個俯臥撐。“歡迎老鄉們回家！”資溪交警引導他們休息，并送上新年大禮包。短暫休息后，大家開始依依惜別。

雖然很多人還互不認識，卻不影響彼此之間用家鄉話交流著：“行不行？還能走嗎？”“回去給家里人帶個好，明年福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