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民事訴訟監督規則中的誠實信用原則

●張一博馬軍/文

論民事訴訟監督規則中的誠實信用原則

●張一博*馬軍*/文

2013年《民事訴訟監督規則》將誠實信用原則納入其中，這對提升檢察公信力，理順人民檢察院與人民法院之間權力監督與制約的關系，完善當事人權利保障體系有著十分積極的意義。誠實信用原則應通過內約于心，外化于行，內外合一的方式實現其在民事檢察監督中所應具有的功能和價值。

監督制約 民事訴訟 誠實信用

誠實信用原則約束的對象只包括民事訴訟活動中的人民法院、當事人及其他訴訟參與人。因此，將誠實信用原則被納入到人民檢察院民事訴訟檢察監督工作中無疑具有重要突破。

一、誠實信用原則的起源

法律制度中的誠實信用原則來自于哪里，其本質又是什么。對這兩個問題的回答，能夠從更深層次理解和把握誠實信用原則。

（一）誠實信用原則是道德的法律化

正如羅斯科·龐德所言：“在法律初始階段，道德慣例與法律并沒有得到分化。在嚴格法階段，人們并不關注事物的道德方面。因此，道德慣例和道德規范也都被忽略了。在衡平法和自然法階段，人們所重視的只是一種有關倫理價值的理想。在成熟法階段，道德慣例和道德規范被認為只是立法者所要考慮的問題。”故而，就道德與法律之間關系的發展歷史階段來看，法律逐漸超脫于道德，又重新地回歸于道德，道德一方面是法律的目的，在另一方面，道德也是法律約束效力的基礎。從本質上看，道德與法律具有如此緊密關系是因為兩者都是為指引或者控制人的行為。只不過，從某種意義上講，正如耶林所言：“法律是最低限度的道德，法律的存在是為了守住道德底線。”誠實信用作為道德的要求被立法化也依據于以上的理念。正是因為誠實信用表現為道德的法律化，道德更多的是強調對人內心的約束，所以誠實信用在被納入立法中通常是以抽象化的原則來實現的。這具有兩方面的意義：一方面是將誠實信用列為法律原則之一，有利于彰顯國家和立法機關對誠實信用道德準則的高度重視，以保證社會道德秩序根基的牢固；另一方面誠實信用的原則化，可以使法律的發展具備開放性的特點。法律是歷史發展的產物，而誠實信用作為基本的道德準則是根植于人類靈魂深處的價值選擇。法律可以隨著社會的發展而產生相應的變化，而誠實信用的道德準則具有穩定性，以誠實信用作為法律發展變化的基礎，可以使得法律的制定符合社會主體最為根本的利益。

（二）誠實信用的本質是對權利的約束

自羅馬法以來，“個人權利的行使禁止任何他人的不法干涉”的權利行使自由原則，由于有加害意思的權利行使禁止之法理的采用，以及在訴訟程序上的善意衡平法理的運用，使其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限制。善意衡平法理在訴訟程序上的應用主要表現為誠信契約和誠信訴訟，此階段應當說是誠實信用原則立法化的初始階段。因此，從誠實信用立法化最初的功能看，其目的是為了約束民事主體對個人權利的處分行為，以防止私權利的濫用。至此，誠實信用原則開啟了在法律體系中擴張的征途，其由被作為債法中的基本原則，發展到民法的立法原則，并擴張到了整個私法領域。然而，誠實信用原則的步伐并未就此停止，開始了向公法的滲透，這最為直接的表現就是誠實信用原則在《民事訴訟法》中的確立，此后行政法中也開始采納此原則。誠實信用原則在私法領域的擴張，并沒有脫離其在羅馬法時期最初的功能。雖然誠實信用原則在民法中的確立賦予了法官自由裁量權，并使得其具有對民法漏洞補充的功能，但是從本質上講這都根植于誠實信用是對民事主體私權利的約束。誠實信用擴張到民事訴訟的具體表現是當事人的真實義務、促進訴訟義務，以及防止訴訟欺詐和虛假訴訟，毫無疑問這也是對當事人訴訟權利的約束。法院作為民事訴訟主體，誠實信用原則對其所享有的訴訟指揮權，事實認定權和法律適用權也都有著約束作用。在行政法中，則表現為合理行政及對當事人信賴利益的保護。通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誠實信用從納入法律伊始，其目的就是為了防止權利的濫用，或者說是處分權和自由裁量權的濫用。故此，誠實信用作為約束人們合理行為的道德準則被納入到立法中，并具有了廣泛的適用空間。

二、誠實信用原則納入《民事訴訟監督規則》中的意義

誠實信用是道德的法律化，其本質是對權利的約束。正是誠實信用所具有的這樣的價值和功能，其被納入到民事檢察監督制度中就具有不可比擬的優勢。

（一）提升檢察公信力的必然要求

檢察公信力是司法公信力的重要組成部分。司法公信力是社會人本主義對司法過程和司法結果的尊重、認同和服從，是法律內在說服力和外在影響力整合后的作用力，是基于權力和威信雙重屬性而得到民眾自愿服從、認同的力量。檢察權從本質上是法律監督權，民事訴訟監督則是人民檢察院行使法律監督權的重要方面,且與社會主體的私權益的保護密切相關，涉及到社會層面的問題十分廣泛。民事訴訟監督的效果直接影響了公眾心理上對檢察公信力的評判，是檢驗檢察公信力的晴雨表。因此，誠實信用原則被納入到民事檢察監督中是提升檢察公信力的必然要求。

（二）理順檢察院與法院關系的中間環節

人民檢察院的檢察權與人民法院的審判權之間有監督和制約的關系。然而在司法實踐中，圍繞著司法審判權與法律監督權的行使和各自法律職能的發揮，兩院之間關系也難免發生一些非正常沖突和不協調的問題，甚至有的已經影響到其職能的充分發揮和法定職權的正確行使。［1］這種沖突與不協調的根本原因在于檢法兩院之間的監督與制約的關系，在于部門之見、利益之爭，法檢之間存有內在沖突。然而，雖然檢法兩院存在著沖突與不協調，但是兩者并非處于對立的狀態，共同的目標是法律秩序。因此，如何理順這種矛盾與統一的檢法關系就成為亟需解決的問題。同理，在民事檢察監督中也存在著民事檢察工作中的沖突與不協調的現象，誠實信用原則被納入《民事訴訟監督規則》有利于消除這種現象。正如前文所述，誠實信用的本質是對權利的約束，《民事訴訟監督規則》賦予了檢察院在民事檢察監督中一定程度的自由裁量權。誠實信用作為道德的法律化，為規范檢察院民事檢察行為的合理行使提供內外兼修的要求。此外，2012年《民事訴訟法》中將誠實信用列入其中，法院作為民事訴訟的主體理應受到誠實信用的約束。基于以上分析，人民法院與檢察院共同受到了誠實信用原則的約束，誠實信用成為理順檢法關系的重要環節，減少在民事檢察監督中檢法的不協調。

（三）保護當事人權利的牢固屏障

誠實信用原則最初被引入民事訴訟是為了對古典辯論主義作出修正。古典辯論主義支配下的民事訴訟，是自由主義時代的產物，對當事人的自由權持極度尊重的立場，除非有法律的明確規定，對當事人的訴訟行為不予干預。［2］在這種理念的支配下，當事人在訴訟過程中傾向濫用所享有的訴訟權利，過多地玩弄訴訟技巧，造成民事訴訟程序進行的遲延。處于中立裁判者地位的法官，由于堅持程序正義的理念，對于當事人在民事訴訟過程中濫用訴訟權利的行為，在民事訴訟法沒有作出明確禁止的情況下，不做出任何干預，導致實體公正的實現出現偏差。一般而言，在對人民法院依據誠實信用原則作出的裁決不服時，當事人的救濟手段只能夠是向人民法院提出異議，這只是人民法院的內部監督。內部監督有可能導致監督不效率，使當事人不能夠得到及時、有效的救濟。在此前提下，只有將當事人與法院以外的第三方權力納入進來，才能夠形成最為有效的監督與制約機制。在我國，由于人民檢察院的法律監督地位，其符合作為第三方要求。基于此，形成這樣有效的權利制約機制，即當事人的訴訟行為受到誠實信用原則的制約，人民法院對此行使著與之相應的裁判權力或程序控制權力，作為第三方人民檢察依據誠實信用原則的對人民法院行使相應權力的行為進行監督。在這種制度的構架下，當事人的權利得到最為全面，最為有效的保障。

三、誠實信用原則在《民事訴訟監督規則》中的實現

誠實信用原則雖然被列入《民事訴訟監督規則》的原則中，然而其在條文中應當如何實現并沒有做出具體規定。因此，筆者探討誠實信用原則應如何在《民事訴訟監督規則》中進一步具體實現。

（一）內約于心：誠實信用原則對檢察官內心的制約

本質上看，誠實信用是人們內心的道德約束，只不過相比于其它形式的道德而言，更加地抽象，適用的范圍更為廣泛。基于誠實信用這樣的特點，立法機關通過立法將其規則化。即使這樣，誠實信用原則對人們內心道德約束的基本屬性仍然不能夠被忽視。從正義的實現來看，操作法律的人的素質比其操作的法律更為重要。因此，必須要重視誠實信用原則對檢察官內心的制約作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檢察官法》（以下簡稱《檢察官法》）第8條第3項規定檢察官要清正廉明、忠于職守、遵守紀律、恪守職業道德；《中華人民共和國檢察官職業道德基本準則（試行）》（以下簡稱《職業道德基本準則》）第2條規定檢察官職業道德的基本要求是忠誠、公正、清廉、文明。雖然對檢察官作出職業道德的要求只是起到內心的約束作用，但是這也印證道德在檢察官行使職權時的重要性。《民事訴訟監督規則》中將誠實信用納入總則部分一方面表明是對《檢察官法》和《職業道德基本準則》中的相關內容的具體化，另一方面也表明在民事檢察監督中誠實信用對檢察官內心約束所具有的重要作用。因此，在民事檢察監督中，檢察官必須將其作為最低限度的內心道德法則來施行民事檢察監督行為。具體講，誠實信用原則對檢察官內心的制約，主要包括以下幾方面內容：一是檢察官在作出檢察建議或抗訴的決定時，內心必須是獨立的；二是檢察官在作出檢察建議或抗訴的決定時，內心必須是存有善意的；三是檢察官在作出檢察建議或抗訴的決定時，內心必須是謹慎的；四是檢察官在作出檢察建議或抗訴的決定時，內心必須是誠信的。

（二）外化于行：誠實信用原則對人民檢察院行使法律監督權的制約

在民事訴訟中，人民檢察院行使法律監督權的方式為檢察建議和抗訴。無論哪種方式的行使，都不能忽視這樣的事實，即人民檢察院必須要對人民法院審判行為的合法性與合理性作出判斷，才能夠得出是否進行監督的決定。雖然這不等同于人民法院的自由裁量權，但是已經具有了裁量權的特征。依據《民事訴訟監督規則》，誠實信用原則對人民檢察院行使法律監督權的制約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一是《民事訴訟監督規則》中包含有“可以”的條文。《民事訴訟監督規則》共124條，涉及“可以”共有30處，包括：①管轄，上級人民檢察院可以辦理下級人民管轄的民事訴訟監督案件，上級人民法院可以報請上級人民法院管轄應當由其管轄的民事訴訟監督；②聽證或調查，人民檢察院必要時可以聽證或調查有關情況，并采取相關的調查核實措施；③可以建議當事人自行和解；④在特定情形下可以中止審查。⑤在特定情形下，可以向同級法院提出再審檢察建議；⑥在特定情形下，人民檢察院可以提出改進工作的建議。在這些事由方面，人民檢察院享有自由裁量權；二是《民事訴訟監督規則》中涉及“應當”的條文。即在什么樣的條件下，檢察院應當做出何種監督行為。毋庸質疑，對什么情況下符合“應當”的“條件”的判斷也屬于檢察院自由裁量的部分，包知了第78條中對新證據條件的判斷，第79條中對認定的基本事實缺乏證據證明條件的判斷，第80條中對適用法律是否正確的判斷，第81條中對審判組織不合法條件的判斷，第82條中對是否剝奪當事人辯論權利條件的判斷，以及第90條提出檢察建議條件的判斷等。

（三）內外合一：國家目的的實現與私法秩序的維系

內外合一主要是指檢察院在對民事訴訟進行監督時，檢察官的內心必須秉承誠實信用的要求，獨立、適當、謹慎和誠信，依據《民事訴訟監督規則》賦予的裁量權，審慎地行使監督民事審判權的行使，以實現誠實信用原則在《民事訴訟監督規則》中所具有的獨特價值。顯然，誠實信用在《民事訴訟監督規則》中的實現依賴于內外兩個因素的統一。只有內部因素，而沒有外部因素，則會導致民事檢察監督的失范。同理，對具有裁量權的事由，其作出的標準從本質來講是遵從了內部因素——誠實信用。否則，對于具有自由裁量特性的民事檢察監督行為就失去了判斷的標準。在此基礎上，檢察機關作出的民事檢察監督行為才能夠真正符合《民事訴訟監督規則》的本質要求。

注釋：

［1］參見［美］G·拉德布魯赫：《法哲學》，王樸譯，法律出版社2005年版，第44頁。

［2］參見唐力：《論民事訴訟中誠實信用原則之確立》，載《首都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6期。

*北京師范大學法學院博士研究生［100875］

**云南省昆明市石林彝族自治縣人民檢察院［652200］